《不法之徒》 第 1 章 齐修远被一拨黑帮分子押进来的时候,一个男人正在落地窗前讲电话。 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齐修远暗暗地评估,休闲西服虽然裹住他高大修长的体型,却掩不住一身戾气。在室内仍然戴着墨镜,眼睛被遮住了,但仍然能看得出刚硬强悍的脸部线条。 不过声音倒是很好听,低沉、平稳、有磁性,可惜—— “那就剁他一手一脚……下手利索一点……不,我今天晚上有别的事,让瘦子明天来。” 然后他转过脸来,祁修远才看见他另一边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角一路延伸到耳下。 “齐老师您来啦。”男人立刻向他大踏步走过来,同时斥责他的手下说,“怎么搞的?还不松手?不是让你们把齐老师好好请来吗?!” 左右抓着他胳膊的力道立刻消失,齐修远在心里冷笑,这位黑道大哥的架势,活脱脱就是红灯记里鸠山抓了李玉和,然后装模作样地示好。 正想着,男子已经来到身前,向他伸出右手道:“齐老师您好,我是萧杨的哥哥萧厉。” “我猜也是。”齐修远没理他那只手,“萧先生‘请’我来,有什么事吗?” 出乎意料的,听到他刻意加重的这个“请”字,眼前的男人好像有点尴尬般地咳了一声,居然开始解释:“对不起,齐老师,我本意的确是想请您来,弟兄们可能理解错了。请您包涵。” 齐修远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萧厉轻笑了一下,收回那只悬空的右手继续说:“素素昨天给打电话来说——” “请连名带姓称呼她。”齐修远打断他。 “……齐素素女士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和萧杨分手,原因是您不同意她和一个‘危险分子’的弟弟来往。”萧厉看上去颇有些无奈,“萧杨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让他不开心。齐老师,咱们都是做人哥哥的,请您体会一下我的立场,坐下来跟我谈谈,您看行不行?” 齐修远沉默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冷冷地说:“如果我不肯呢?” 萧厉愣了一下。 齐修远冷笑一声:“萧先生刚才的电话是打给我听的吧?好威风啊。如果我不肯,是不是也要把一手一脚剁下来啊?” “齐,齐老师您误会了,”萧厉带着恍然大悟的声调说,“那只是巧合,我没有别的意思,请您别多想。” 齐修远撇撇嘴,继续吹毛求疵:“萧先生,您不觉得戴着墨镜跟人谈话很没有礼貌吗?” 萧厉看上去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摘墨镜。 “厉哥。”手下之一喊了一声,像是要阻止。 萧厉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一边摘下墨镜一边解释说:“齐老师,我的眼睛前两天受了点伤,有点轻微的见光流泪反应。并不是故意对您不尊重。” 的确,右眼有红血丝,眼角还有未散的淤青,配上那道正好从眼角延伸下去的恐怖伤疤,真正让人不寒而栗。不过眼神清澈,确实很真诚。而且撇开那道伤疤的话,倒是意料之外的英俊。 齐修远调开目光。 “齐老师,我没有什么学问修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请您务必原谅。今天我是真的想跟您好好谈谈萧杨和素……齐素素的事情,他们……” “好了。”齐修远又一次打断他,但是语气缓和了很多,“在哪儿谈?你不是想和我站着谈吧?” 第 2 章 “齐老师,您请用。”黑帮分子和蔼地说。 齐修远默默无语地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以及盛放山珍海味的流光溢彩的器皿,以及华丽的餐桌上布置的香气扑鼻的各色鲜花,以及桌子边上低眉顺眼的黑道小弟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抑着不耐烦的情绪说:“我以为萧先生是要和我谈事情,不是和我吃饭。” 萧厉说:“齐老师您刚下班,一定也饿了,我们吃完再谈不好吗?如果是饭菜不合口味——” 齐修远向后靠在椅背上,瞪着他:“我不饿。” 萧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那我们就先谈。林子,撤了吧。” 低眉顺眼的暴力分子们明显带着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把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依次搬走,在萧厉的示意下也站得远远的,老大和老师之间只剩下光滑的地板。 少了黑道小弟们的环伺,齐修远情绪平静了不少,他瞥了萧厉一眼,忽然不想正眼看他,于是垂眼看着木地板的纹路,只听萧厉的声音道:“齐老师,您见过萧杨了吧。” 齐修远简洁地恩了一声。 “萧杨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就仁义,头脑也好。现在他工作稳定,收入也算是高的。”萧厉诚恳地说,“别的事您不用担心,我这边的事情,萧杨从来没有掺和过。” 齐修远不说话。 “齐老师,我听萧杨说起过您,我对您也敬重。我跟您说实话,我自己走了这条路,就不会让亲弟弟也跟着走。他也很争气,上学、出国、工作,都是凭借自己的努力——” “不可能。”齐修远说。 “齐老师……” “别的不说,他出国的钱哪儿来的?”齐修远抬眼看他,“那时候他一个学生哪儿来的钱?他刚回国就找到这么好待遇的工作,真的跟你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他轻蔑一笑,“就算没有经济关系,他总得叫你一声‘哥’吧?” 萧厉皱了皱眉头,刚要说什么,齐修远已经站起身向他走过来,在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问:“很疼吧?” “还行。”萧厉向后挪了一下。 齐修远又凑近了一点:“萧先生,你们道上的规矩我不懂,但我相信,让你受伤的那个人现在比你还疼。你肯定让他百倍偿还你的疼痛了吧,可能是剁了他的手,也可能是剁了他的脚,这些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有一天他想让你百倍地偿还他的疼痛的时候,你怎么保证你的亲人不被牵连?”他冷笑,“到时候萧杨出了事,素素怎么办?” 萧厉盯着他,抿紧了嘴没有说话。 齐修远直起身,退开两步,叹了口气:“萧先生,我们是本本分分的普通家庭,不想莫名其妙惹上麻烦。你是只有一个弟弟,可我也只有一个妹妹。” 萧厉皱起眉头,调开目光,脸上的神情让齐修远想起被自己教训得哑口无言的学生。 高大的黑道大哥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却真的很苦恼。 齐修远无端心里一软,更难听的话就没有出口,沉默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传递。 过了一会儿,齐修远才呼出一口气,说:“萧先生,没别的事的话,我想回家了,明天还有课。” 萧厉连忙起身:“齐老师,我让人送您回去。” 想起那辆把自己从校门口“运送”到这里的加长林肯,齐修远脸色变了变:“不用了,我不想引人注目。” 萧厉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马上说:“齐老师不想张扬,我让他们换辆车。请您别推辞,这样我也心安一点。” 齐修远跟着他的小弟出来,门口已经停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 临开车前萧厉出来敲了敲他这侧的车窗,齐修远还在犹豫,司机已经把车窗放了下来。 “齐老师,您拿着。”萧厉递过来一个盒子,“影响了您的胃口非常抱歉,这个您拿着当宵夜吧。” 齐修远想了想,接了过来,盯着他的眼睛很真诚地说了句谢谢。 回程的路上,司机面无表情一语不发,齐修远莫名烦躁。 看上去的确像素素说的,不像个不法之徒,他想。 不,不对,他又坚定地告诉自己,如果你是那些被他剁手剁脚的人,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第 3 章 “齐素素,你胆儿不小啊。” 齐修远回到家的时候,他妹妹正在餐桌上趴着,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齐修远叹口气,他十五岁的时候父母遭遇车祸双双去世,十岁的妹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被惯得胆小又娇气,在寄宿学校学习的自己倒锻炼出了很独立的个性。后来爷爷奶奶去世,妹妹跟着自己来住,结果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娇惯她,一看到她露出乖巧的样子或是说着嗲里嗲气的话就没辙。 “哥。”齐素素小心翼翼地说,“人家想和阿杨在一起嘛。可是你那么凶,那么顽固,我才想说让萧大哥想想办法啊。” “你就不怕黑道分子想出的办法是把你哥打死然后沉尸长江啊。”齐修远走过去把餐盒放在桌子上,“吃晚饭了没有?给你好吃的。” “萧大哥才不会这么做!”齐素素义愤填膺,“他答应我说跟你好好谈谈,还说会对你特别礼貌特别好,让你对他的印象改观的啊!” “的确是特别礼貌。”齐修远点点头。 “那哥——”齐素素眼睛亮亮的,期待地看着他。 “不行。”齐修远无情地说,“他对我礼貌,是因为你跟他弟弟的关系,所以我对他的印象没有任何改观。你这种性格嫁到普通人家我都不放心,萧家那种情况更是想都别想。” “可是,”齐素素眼泪又下来了,“可是我真的好喜欢阿杨啊,阿杨对我那么体贴那么好,没有阿杨我都不想吃饭了。” 齐修远听她抽抽噎噎的听得不胜烦闷,干脆一拍桌子,不耐烦地说:“我和萧杨,你选一个吧。” 齐素素愣了一下,盯着齐修远,眼泪流得更凶,过了一会忽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齐修远知道她一向懦弱胆小,绝对不敢有不要哥哥只要萧杨的想法,现在看她这样子,放心的同时也觉得她很可怜,于是起身摸摸她的头,温声哄道:“好了别哭了,好男人有的是,哥哥只有一个啊,来,去洗把脸过来把饭吃了。” 齐素素“啪”地甩开他的手,愤愤地哭喊道:“哥哥你是大坏蛋!我恨你!我恨你!”然后站起身就跑开了。 齐修远听到她跑回自己房间,大力摔门,然后又是痛哭的声音。无奈地叹口气,看了桌子上的餐盒,虽然一点食欲也没有,好歹挟了几筷子。 齐素素哭泣的声音响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慢慢小下去,渐渐没有声音了。齐修远推开她屋门看了一下,她已经哭累睡着了,花色可爱的床单被哭得湿了一大片。 齐修远又叹口气,过去把妹妹抱到床单比较干爽的那一侧,给她盖上被子。 真是的,要是爸妈或是爷爷奶奶在,可能自己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来到客厅的阳台,因为戒烟好几年,所以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一支烟,意兴更加萧索。 看着阴沉的天空,心里烦得很,一会儿想到如果爸妈在他们会怎么做,于是又想到爸妈温和慈爱的样子,想到年少时期快乐充实的生活;一会儿又想到素素会伤心多久,会记恨自己多久,这种性格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放心,才能告慰地下的父母;接着又想到萧杨确实很宠素素,人也很可靠的样子,可惜家庭条件太高危了,他那个大哥今天极力地表现斯文有礼,可那一身江湖气和血腥气太明显了,手里过过多少人命才能形成那种气质啊;说起来,萧厉长得跟萧杨一点也不像,他们是亲兄弟吗?可是,也有人说过自己跟素素也一点都不像,难道相由心生这种说法是真的…… 千百个念头在心里盘旋来去,齐修远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他到厨房煮了粥,,就着馒头和昨天从萧厉那里拿回来的冷掉的菜胡乱吃了两口。 然后到素素房间看了一下,她还在睡,脸上却又添了新的泪痕,可能是昨天醒过来又哭了一回。 齐修远默默出去,想了想,弄了两个白水煮蛋,又想了想,给她把鸡蛋壳都剥掉放在盛好的粥边上。 一上午的课上得无精打采,学生们倒出奇的老实。 回家路上还在担心素素在家会不会想不开,后来一想她绝对没那个胆子,对自己的话又不敢不听,心里缓了缓,去市场买了鱼,想着中午做她最喜欢的松鼠鱼吃。 到家就愣了,白水蛋动都没动,素素却不见了。 齐修远马上给素素打电话,关机。 给萧杨打电话,也是关机。 想要给萧厉打个电话,发现根本没有他的手机号。素素应该是有的,可是自己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居然一直没要。 心急火燎地出了门,正碰上楼下住着的一个大妈,问了两句,大妈说看见素素今天跟他男朋友出门了,但是哭哭啼啼的好像受了什么委屈。 齐修远更着急,马上拦了辆出租,凭借记忆说了昨天萧厉招待他的地址,还不断催促司机快点。 “这可是市区,哥们儿。”司机无奈地说,“我总不能飞吧。” 齐修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不断祈祷着。 素素,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不然,不然我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爸妈? 第 4 章 萧厉在洗手台边冲着手,洗水池里的水已经变成浅红色。 “你受伤了?”一个高挑瘦削的男人出现在洗手间门口。 “不是我的血。”萧厉说。 “谁惹着你了?”男人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好久没见你亲自动手了。” “心情不好。”萧厉撇了撇嘴。 “骗鬼吧,谁有那本事让你心情不好啊?”男人一笑起来,面容就透出一股妖娆的风韵。 “别提了,家务事。”萧厉拿过洗手台的毛巾擦着手,“你这里最近怎么样?还顺利吧?” “比你们好过一点,我们不像你们那么刀光剑影的。”男人有点得意,“而且最近扫黄那阵风过去了,姐妹们大腿张一张,要多少钱都轻松到手。不过——” “别张得太大,”萧厉恶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韩嘉,你岁数可不小了,再张就真合不上了。” “滚蛋。”韩嘉柳眉倒竖,“这他妈说正事儿呢。你知不知道罗东可能回来了。” 萧厉扬起眉毛:“他回来干什么?前一阵子被咱们压着打,又赶上在条子手里栽过两回,他回来也成不了气候。” 韩嘉左右看了一下,走近萧厉压低了声音说:“上个星期有个客户跟我说‘锦庭’有姑娘吸毒,我一开始不信,你也知道‘锦庭’可不是私娼窠,客户们都有权有势的,又挑剔得很,姑娘小子们别说吸毒,就连打吊针手上有个针眼都被嫌弃,生怕他们有艾滋。结果没想到,那小贱人真在吸毒,我压着火查了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至少毁了我三件货。”韩嘉咬牙切齿,“妈的,让我上哪一下子找三个学历高相貌好气质佳的来替啊?” 萧厉皱眉:“查到来源了吗?” “查到了。他们说,给他们货的,就是当初罗东一个得力手下,外号叫‘大鬼’的那个。”韩嘉声音更低了些,“这事儿我可还没跟名哥说,想先观察下情况。这一阵子你能不能多派几个弟兄在‘锦庭’这里照看着点?或者,也派人查查?” 萧厉沉思了一会儿。 “厉哥!”一个手下跑到洗手间门口。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韩嘉不满地瞪过去,“都是你们厉哥惯的,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手下窘迫地红了脸:“不是……厉哥,林哥那边来电话,说昨天那个老师,他又来——” 萧厉看他一眼,手下马上闭嘴不说话了。 “我走了。”萧厉想了想,又说,“明天我让林子他们去‘锦庭’看看。” 韩嘉背靠着墙壁,笑得很嚣张:“什么事啊这么着急走?” 萧厉横他一眼:“家务事。” 齐修远看了不知第几十回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立刻接通,萧厉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 “齐老师?我是萧厉。” “萧厉,到底——” “齐老师,您放心,我这边一直有人跟着萧杨,他和齐素素在一起,现在都没事。” 齐修远松了口气:“他们现在在哪儿?” “您把电话给林子吧,我让他带您过来。” 齐修远环视了一下把他围得水泄不通的面无表情地小弟们,举起手机。“林子是哪位?” 一个彪形大汉上前一步接过手机,“厉哥。”过了一会儿又说:“明白了。” 然后他特尊敬地把手机还给齐修远,说:“远哥,请跟我来吧。” 齐修远五秒钟后才反应过来。 第 5 章 萧杨和齐素素是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被萧厉堵住的,他们本来打算坐火车去邻省,结果只买到了晚上的票,两个人不敢在外面闲逛,就近找了家小旅馆,正在里面规划美好的未来,萧厉就来敲门了。 没等萧厉说话,萧杨就扑上去拳打脚踢,一帮手下一拥而入拦着萧杨,吓得齐素素大哭起来,萧杨还在不停挣扎叫喊:“你为什么不放过我?要不是你混黑道我今天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哥哥?你不配当我哥哥!” 萧厉脸色铁青对拦着萧杨的人说:“放开他。” 左右松手,萧杨还要往前冲,萧厉一脚把他踹在地上。 齐修远赶到的时候,就看见萧杨一嘴血倒在地上,萧厉正揪着他的领子:“这是给你个教训,做人不能狼心狗肺。老子不混黑道,你他妈早死在阴沟里了,还有命上学出国,还有命泡妞?!” 萧杨被他踹得直咳嗽,气势一点也不弱:“你他妈自己愿意的,我没求你!萧厉我告诉你,我宁可死在阴沟里我也不用你的脏钱!” “用钱的时候不见你说三道四!”萧厉一拳捣在他胃上,萧杨痛苦地蜷缩起来,嘴里说着:“你打吧,有本事你打死我,只要我活着,你别想从我嘴里听好话!” 萧厉气得眼睛都红了,还要再打他,熟悉他的小弟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不妙,赶紧过来拦着他,嘴里劝着“厉哥别生气,杨哥是小孩子气话”。 “谁他妈是你们杨哥?”萧杨躺在地上嚷嚷,“萧厉你真当你自己有手下多了不起,迟早有一天你死他们手上!” 这话一出来,在场的小弟们脸色都变了。 萧厉不怒反笑,推开拦着自己的小弟们,走到萧杨面前蹲下。“萧杨,你要真不认我这个哥哥可以,留下一根手指,咱们恩断义绝,我就当跑了一条养不熟的狗。” 萧杨一口血沫吐到他脸上:“你别跟我来这套,你以为我会怕吗?你还敢威胁我?你还敢剁我手指?你杀了我得了!妈妈不就是因为你死的吗?要不是你当年妈也不会——!” 萧厉一脚踹出去,萧杨惨叫一声。 萧厉瞪着在地上痛得发抖的萧杨,拳头捏得紧紧的,胸膛急剧地起伏。 手下们都不敢出声,旁边的齐素素早吓得不哭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片沉默之中,齐修远醒过味来,慢慢向齐素素走过去。 听到他的脚步声,萧厉扭头看他,怔忡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微笑。 “齐老师,您和齐素素不用烦恼了。”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的,像是要说给在场的众人,又像是要说给自己听,“因为我萧厉,从现在起没有弟弟了。” 萧厉和他的手下说走就走,非常干脆。被留下的齐修远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打112,等救护车来把萧杨带走后,他又护着齐素素回了家。 回到家才发现手机里好几条未接来电,都是领导和同事的号码,还有一条居然是学生表示关心的短信,无故旷工半天,也不知下午的课怎么调整的。齐修远给直属主任打了个电话道歉顺便多请几天假,对方听到他疲惫的声音也没有责备什么,关心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齐素素奔波一天,又经历了非常戏剧化和恐怖的事情,心神俱疲,晚饭没有吃几口就说难受,到晚上果然发起了低烧。 齐修远喂她吃了药,想送她回房间休息,却被拉着手不放。 齐素素抱着哥哥的胳膊瑟瑟发抖,不停呢喃着“阿杨好可怕”“萧大哥好可怕”,接着又呜呜哭起来,一直折腾到半夜才沉沉睡去。 齐修远把妹妹抱回房间,自己出来在家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找到半根烟,放弃地坐在沙发上,左一遍右一遍琢磨今天的事。 萧厉萧杨是真的兄弟不和还是串通好了做戏?如果是做戏,那这兄弟俩的台词可太绝情了;要说不是做戏,这么多年的兄弟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决裂?不管是不是做戏,这次都见了血,以后他们的圈子里人人都知道这兄弟俩断绝关系的话,是不是萧厉的事情就牵连不到萧杨?那如果素素坚持和萧杨在一起,自己能不能同意? 想着想着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反反复复梦见的,是萧厉听见他的脚步声转头看他的那一瞬。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简直像是要在自己身上戳几个洞,可是那眼睛里的愤怒和痛苦,又让自己不想回避眼神,只能直直地跟他对视。 齐修远出于人道精神去医院看过萧杨一次,提了一袋子水果。萧杨说自己断了一根肋骨,别的伤倒容易好。 齐修远没提素素的事情,萧杨看来也不太敢提。两个人其实也不熟,之后就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齐修远很快就告辞出来,回头告别时发现,一个病房四个病号,只有萧杨这床特别冷清。 齐素素躺了好几天才从床上爬起来,有了这次经历看是去倒像是振作了不少。本来她专科毕业后多半年一直闲散在家,现在居然开始找工作,不是在网上投简历,就是出门面试。有一天很高兴地回来说有家房地产销售中心愿意让她去实习,去做售楼小姐。 齐修远心想,就你这样的,说是去售楼还不如说是去捣乱。没想到齐素素自从上班以后精神十足,每天一说要上班就兴致勃勃的。齐修远周末的时候去她工作的地方看过一次,远远看见妹妹跟一帮看上去年龄相仿的男女同事们说说笑笑,也没进去找她,自己开心地回家了。 齐修远问过齐素素一次她跟萧杨还有没有联系,从来没跟哥哥撒过谎的妹妹破天荒地犹豫了一下说没有,那眼神慌张的,就差在脑门上贴个条写上“我在撒谎”了。齐修远没有追根究底,以前管得太严导致反弹太大也让他心有余悸,何况妹妹现在一天三顿都在家里吃,很好掌控。 工作也很快恢复了稳定,齐修远觉得自己的生活正慢慢归于平静。 只是偶尔一晃神儿的时候,莫名就会想起只见过两面的那个黑帮头目。 第 6 章 过了两个月,学校接了个监考的任务。可能是周末各个中学都有补课,考场只好设在本区某贵族小学。 齐修远单身一个也没什么事,每次都会被安排。他也不是很在意,到了考场才知道,这是本市一些中年公务员的所谓“廉政考试”。 监考很无趣,公务员们明目张胆地作弊,齐修远很明白这种考试的猫腻,也习惯性地视而不见。不过看着几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卡在小学教室的小桌子小椅子里面,弯腰弓背地答题,倒也并不无聊。 考完收卷子,装订,密封,齐修远经验丰富手脚麻利,领了监考费向外走的时候,有的考场才刚刚放人。 门口水泄不通地停了无数高级轿车,齐修远绕来绕去,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两百块钱能买点什么,不留神撞到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咦?” 齐修远一抬头就愣了。被他撞到的青年与他身高相仿,身穿牛仔裤和休闲的长袖体恤,气质非常温和,要不是脸上那道疤,齐修远真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萧厉看了他一眼,往旁边站了一下给他让路。 那眼神就跟不认识他一样。 齐修远没动,他当然可以就这么走开,去市场买点什么回家做午饭,但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驱使他开口说话。 “萧先生,你真认不出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亲切,就好像跟萧厉很熟络似的。 萧厉看着他,表情有点吃惊。过了一会儿才说:“齐老师,您也参加考试?” “我来监考。”齐修远很好奇,“怎么?难道你是来参加考试的?” “不是,我来接人。”萧厉说。 “什么人?”齐修远问完这句话简直想抽自己。 萧厉看上去更吃惊了,齐修远还没来得及说“对不起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他已经回答出来:“我们老大的朋友。” “你上面还有老大?”齐修远惊讶极了,然后反应过来这不是重点,“你们老大是政府公务员?” 萧厉好像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我当然也有老大,不过他不是政府公务员,我今天来接的是他的朋友。” “哦。”齐修远点点头。 又出现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的场面,齐修远想起去看萧杨的时候的尴尬场景。不同的是,这次他却不急于离开。 “齐老师您有什么事吗?”萧厉问。 齐修远左思右想也找不到什么事,只好对萧厉笑笑说:“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再见。” 走出一段路,齐修远回头看了一眼。萧厉还在原地,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站得直直地,怎么看怎么像个大好青年。 齐修远一下午都被那个大好青年的背影搅得心烦意乱。吃完晚饭,齐素素抱着个大布偶看偶像剧,齐修远来回走了两圈,从衣柜里拣出两件衣服。 “素素,我可能晚点回来,不用等门。” 齐素素答应着,眼睛都没离开电视。 齐修远在夜风中悠哉地走了一段路,看看离自己住的小区很远了,才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听到他报的地名,表情有点微妙的扭曲。齐修远完全可以理解他,毕竟要去gay吧的人不是很常有。 刚毕业那两年真是玩疯了,后来好歹有了点为人师表的自觉,素素也搬来跟自己一起住,不得不谨慎,去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今天实在按捺不住,齐修远把手放在心口,胸腔里鼓动着的莫名情绪令他烦躁,使他迫切地渴望人的体温。 第 7 章 一踏进“隔岸”,齐修远先到吧台要了杯酒,然后四处看有没有熟人。收获了好几道欣赏的眼光,心情正不错的时候,真的看到一个熟人。 绝对不想在这里遇到的熟人。 齐修远转头问酒保:“那边那个人怎么回事?” 酒保擦着杯子向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笑:“看上了?他可不便宜。” 齐修远皱眉:“他是你们这里的MB?” “看着不像吧?”酒保变相地承认,然后很热情地介绍,“他这型的挺招人的,长得清纯,又面嫩,看着就像高中生一样。” 本来就是高中生,齐修远愤愤地想。起身走过去,一拍那人肩膀。“姜晓宁,你数学作业做完了吗?” 姜晓宁是个娃娃脸的清秀男孩,被这么一问吃了一惊,回头看是他,更是惊吓莫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坐在姜晓宁对面,刚才正跟他聊天的高瘦男子忽然开口:“晓宁,不给介绍一下?” 姜晓宁回过神来,慌乱地说:“这是我们齐老师,这是……这是我哥……他叫姜,姜……” “姜晓寒。”男子微微一笑,面上现出一股妩媚之气,“齐老师请坐啊。” 齐修远毫不客气坐在姜晓宁旁边,开门见山地说:“姜先生知不知道晓宁未成年?” “他的确没满十八岁,”姜晓寒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民法通则里好像有一条,十六周岁以上不满十八周岁的公民,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的,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这句话他说得顺顺溜溜的,好像说过无数遍了。 “这算什么正经的劳动收入?”齐修远一肚子火。 姜晓寒斜斜地睨他一眼。“晓宁,看来你有必要好好跟你们老师交流交流。”他站起身来,“明天等你答复。” “哦,好的。你,您慢走。”姜晓宁跟着站起来。等姜晓寒走了他才坐下,“老师,你真是差点害死我。” 齐修远瞪着他不说话。 姜晓宁先是心虚地低头坐着,忽然想起什么,抬眼对他暧昧一笑:“老师,你也来这儿啊?” 齐修远还是瞪着他不说话。 姜晓宁觉得这个老师的气场比在校门口检查风纪的政教处处长还可怕,渐渐出了一头细汗,最后有点恼羞成怒地说:“老师您这是干嘛呀?我又没偷没抢!” 齐修远哼一声,吓得姜晓宁往后靠了靠,才慢悠悠地说:“最近没听姜老师说缺钱啊?” 姜晓宁大眼睛一眨,脸上浮现谄媚的笑:“齐老师齐哥哥齐大爷,您千万别跟我爸提这事我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那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姜晓宁嘟嘟囔囔了半天,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原来这孩子年前刚刚发现自己性向好像跟别的男生不大一样,迷惘错乱了好久不知道怎么就找到gay吧来,壮着胆子跟个看得顺眼的过了一晚上,没想到第二天醒过来发现人没了,枕头边上却放着一沓钱。姜晓宁毕竟年纪小容易被诱惑,一是尝到了性事的妙处,一是看来钱容易,干脆就把这个当成了副业。 姜晓宁大概其说了一遍,然后不安地从眼角看着齐修远。“齐老师,你可千万帮我瞒着我爸。” 齐修远觉得头痛,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问:“那刚才什么姜晓寒,也不是你哥哥吧?” “不是,那是韩老板。”姜晓宁跟献宝似的说,“齐老师你听过锦庭没有?” “听过。”不就是一个什么商务会馆吗? “韩老板就是锦庭的老板。”姜晓宁眼睛亮亮的,“他想让我去那边干。” “干什么?”齐修远觉得不妙。 “跟这边一样啊。不过锦庭那里比这里高级,韩老板说了,都是一些上流社会的客人们,他们——” “打住打住打住!”齐修远哭笑不得,“小兔崽子,你职业规划还他妈挺长远啊?” “齐老师你怎么说脏话?”姜晓宁大眼睛一眨一眨地卖可爱。 “让你气的。”齐修远沉下脸,“你也不怕丢你爸的脸!” 姜晓宁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齐老师,我也不想给我爸丢脸,可我干这个挺开心的,我没觉得什么不好。我现在就能挣钱养活自己了,这不还给他省心了吗?”他忽然撅起嘴,“我爸是不缺钱,可他什么都没给我买过,我跟他说了好几回想要个MP3,他总是说买买买,转头就忘,学生的生日他倒是记得清楚……” 齐修远愣了下,只听姜晓宁的声音越来越委屈。“……从我小时候就这样,我发烧的时候,他给学生补课也不守着我,到底谁是他儿子?毕了业也不来看他,他还天天挂在嘴边上,还拿来跟我比……成天学生学生学生,我这小半年自己添了手机添了MP3添了新衣服他都没发现。我把自己卖了他都没发现!” 齐修远眼见他说着说着眼泪都开始在眼圈里转了,觉得他又可恨又可怜,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姜老师就是这么个好老师啊,你都当了他十几年儿子了不比我清楚?别老抱怨他不关心你,你想想,要是现在我给他打电话说你在这儿当MB,他会怎么反应?” “别!齐老师你可别!”姜晓宁吓得按住他的手,“我爸会打死我的!他肯定会打死我的!他……他肯定会伤心的……” “行了行了,眼泪都下来了,多大了你?”齐修远从桌子上拿了纸巾递给他。 姜晓宁擦完眼泪,自己坐了半天稳定情绪,才又开口恳求:“齐老师你别跟我爸说……” “不说可以,有条件。” “什么条件?”姜晓宁看了他一眼,忽然双手掩胸,“齐齐齐齐齐老师你不是说——” 齐修远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上:“想什么呢?我可不是恋童癖。” 姜晓宁不满地嘟起嘴,“那是什么条件?” “别成天跟这儿转悠了,安安生生上学。还有,那个什么韩老板,离他远点。”齐修远严肃的说,“长得就不像好人。” “恩。我知道了。”姜晓宁乖乖地点头,“其实我本来也没打算去,那就成了职业卖身了,还得签合同。” 齐修远嘲笑笑:“原来你不傻啊。” 姜晓宁白他一眼,接着说:“我来这儿,就是觉得特别郁闷,我又不敢让我爸知道,又只能在这儿找着同类……” 齐修远又摸摸他的头:“也挺难为你的。回头别犯傻了,有什么事情大可以来找我商量。” 结果姜晓宁又哭了。 齐修远眼见着自己钓人无望,干脆放弃,一路把姜晓宁送回家,才垂头丧气往家走。 第二天数学课,姜晓宁精神抖擞,回答问题特积极,惹得他同桌直看他。齐修远憋着笑上完了课,觉得这个孩子还真是可爱。 没想到晚上就出事了。 九点多的时候接到电话,里面传来姜晓宁压低了的慌乱的声音:“齐老师,救我……” “晓宁?你在哪儿?” “我在锦庭,我……啊!” 通话断了。 齐修远拨回去,无人接听。 都来不及跟素素交代,齐修远冲出了家门。 第 8 章 出租车还没停稳,齐修远扔出一张大钞就下了车。 锦庭的门面装修的金碧辉煌,齐修远深吸一口气,尽量神情自若地往里面走。 “先生您好,请出示您的会员卡。”长相秀丽的迎宾服务员声音很甜美。 “我新办一张会员卡。”齐修远说。 “欢迎您入会。年费80万,入会费预交8万,刷卡这边走。” 服务员款款走在前面,齐修远慢慢跟在后面,正准备找个机会溜进去,却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叫什么来着,他努力地想。 “林子!” 彪形大汉回过头来,警惕地看着走向自己的似曾相识的青年。 “我还以为认错了呢,真是你啊。”齐修远友好地微笑。 林子看上去有点茫然。 “你在这儿太好了,”齐修远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忘了带会员卡,正发愁怎么进去呢!” 林子还是很茫然。 “这么着吧,”齐修远干脆揽住他的肩膀,“你带我进去好了。” 唰的一下,胳膊被甩开,齐修远有点疼的揉着肩膀。只见对面的大汉脸色阴沉地瞪着他:“我想起你是谁了。你又来找厉哥干什么?” “找萧厉?”这回换齐修远茫然。 林子一个手势,立刻过来两个人架住齐修远,连推带拖带拽把他带出了锦庭。 林子面色狰狞地跟出来,恶狠狠地放话:“你一个教书的哪有钱来这么高级的会所?肯定是想在厉哥的地盘上找事!我警告你个臭教书的,厉哥跟萧杨已经一刀两断,有什么事情你自己去找萧杨!再让我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我们走!” 两个打手把齐修远推在地上,跟在林子后面进了锦庭。 “萧厉的地盘……”齐修远喃喃地重复着,神色复杂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掏出手机,翻到萧厉的电话号码,虽然总觉得再也不会联系了,但他一直没有删。 打过去他会不会接?他能不能帮上忙?那天见他一副冷漠的样子,如果他根本不理自己怎么办?如果,如果要害姜晓宁的是他…… 齐修远发了一会儿楞,想到姜晓宁现在情况危险,终于按下了通话键,手指竟然不由自主在发抖。 电话通了。 “喂。”萧厉的声音,仍然平稳有力。 “萧厉,我是齐修远。” “稍等。” 电话挂了。 齐修远有点沮丧,不敢相信地把电话拿到眼前来看,心里五味杂陈。 “齐老师。” 耳边竟然传来萧厉的声音,齐修远震惊地抬起头。 萧厉一身休闲西服,正从锦庭的大门走出来,一边还说道:“齐老师真抱歉,刚才林子跟我说了,他做事比较鲁莽,请您千万别介意。” “不,没关系。”齐修远盯着萧厉说。 萧厉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萧杨——” “不是。”齐修远暗暗地自嘲,果然还是萧杨的面子,“我有别的事情求你。” 第 9 章 “韩嘉,你今天是不是带来个男孩儿?……他现在什么情况?……带他下来,这孩子我罩了。……下来再说。” 萧厉合上电话,对坐在对面的齐修远说:“齐老师,您的学生没什么事,一会儿就下来。您放心等一会儿吧。对了,想喝点什么吗?” “不了,谢谢。”齐修远左右看了看,“这是……你的办公室?” 萧厉摇摇头:“齐老师讲笑了,我们哪有什么办公室?这就是间休息室,我总是喜欢呆在这儿,现在变成我专用的了。” 齐修远哦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到底开口问萧厉:“这里……是你开的吗?” 萧厉像是要笑:“齐老师您真看得起我。” 齐修远莫名觉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自己松这口气有点自欺欺人。 正尴尬地笑着,就听到敲门声。 同时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萧厉,出来接人!你个骗子消息挺灵通啊,你不是说不好这口吗?” 萧厉打开门,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抱着姜晓宁进来,跟在后面溜达进来的正是昨天在隔岸见到的“韩老板”。 黑衣男人把姜晓宁放到沙发上,齐修远看他眼神迷离,双颊不正常的潮红,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不由大为担心,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脸颊,低声呼唤:“晓宁。晓宁。” 姜晓宁毫无反应。 齐修远心里一紧,不由抬眼看萧厉。 萧厉转头去问韩嘉:“他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想通了要尝尝鲜,给他灌了点药。原来不是你要尝啊——”他不怀好意地看了齐修远一眼,忽然一怔,目光闪烁,“这位帅哥,你不是他的老师吗?” 齐修远一腔怒火,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但是这是人家的地盘,何况人也送回来了,忍了又忍,口气仍然是气冲冲的。 “麻烦你把这药给解了!” 韩嘉一听话茬不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这我可解不了,反正菜已经在这儿了,谁吃不是吃啊?你们俩随便谁受用了他吧。” 说完瞪了萧厉一眼,竟然就这样转身走了。 黑衣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出去,齐修远心急如焚,想要追上去,萧厉伸手把他拦住了。 “别听他的,这孩子没事。”萧厉的声音几乎立刻抚平了齐修远的焦躁,“在冷水里泡泡,睡一觉就好了。” 萧厉俯身抱起姜晓宁,示意齐修远打开休息室里侧的一扇门,里面是个颇豪华的浴室。 萧厉把姜晓宁放到浴缸里,开了淋浴的冷水。 姜晓宁受了凉水刺激,抽搐了两下,嘴里溢出两声j□j。 “爸……救救我……老师……救救我……” 很快他脸上就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水是泪。 齐修远看着非常心痛,不由转头斥责萧厉:“你们……这孩子不愿意,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萧厉转开目光,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没说话。 齐修远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萧厉抽烟。 你想让他怎么回答,你想让这个不法之徒怎么回答?齐修远叹了口气,心情无比沮丧。 整个浴室只能听见沙沙的水声,冷水渐渐漫过姜晓宁的身体,他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慢慢地转动眼珠,看到齐修远时眼睛一下就亮了,明显有一种被拯救了的安心感。 “老师……”他虚弱的张口。 齐修远关了水,挽起袖子,把他从水里捞出来。 “萧先生,我们走了。”他没看萧厉所在的方向。 “你们这样怎么走?”萧厉的声音还是低沉平稳,就像刚才齐修远根本没有质问他,“先把您学生擦干吧,不然会感冒。” 他叼着烟,打开一个储物柜,往外拿了一大摞白色松软的东西。 “这些浴巾浴袍都没用过,您看着用。”他看了齐修远怀里的姜晓宁一眼,“他要是不方便回家,我就送你们回您家。” “不用麻烦了。”齐修远还是不看他。 萧厉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听到他这句话只是摆了摆手,“您收拾好了就下来吧,我在门口等你们。” 第 10 章 萧厉上车前把烟掐灭扔到地上,开车的时候一直沉默。 齐修远揽着姜晓宁坐在后座,慢慢回想整件事,越想越觉得生气,恨不得掉回头把锦庭一把火烧了,可惜这无法实现,于是一股暗火在他心里烧起来,一路上他一直狠狠地从后视镜里瞪着萧厉,仿佛这样就可以让自己解气似的。 “到了。”萧厉停下车。 齐修远打开车门,把姜晓宁扶出来。 萧厉走过来说:“我帮您。” “不用了。”齐修远把姜晓宁的一只胳膊挎到自己脖子上,语气很冷淡。 萧厉站了站,“那好,您保重。”转身去开车门。 齐修远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喊了一声, “萧厉。” 萧厉侧身看他,面带疑问。 齐修远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萧厉疑惑地问:“齐老师您还有事吗?” 齐修远还是没话,最后只好说:“今天谢谢你。” 萧厉笑了笑:“事情本来就是我们惹出来的,您不必客气。” 齐修远发现自己很反感他说“我们”。 萧厉上车,很快开走了。齐修远直到看不见车的影子才带着姜晓宁上楼。 “老师,那人是谁啊?”姜晓宁虚弱归虚弱,却仍然压抑不住好奇心。 齐修远沉默了好久才说:“救你出来的人。” “啊?”姜晓宁激动起来,“他叫什么?他是什么人啊?” 但是他怎么问齐修远也不说话了。 他到家就先给姜老师打了电话,说路遇姜晓宁聊得投机干脆带他回家继续聊。姜老师感谢了一番又嘱托了一番。 齐素素虽然被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但是她很快地帮他整理好了客房,兄妹俩把姜晓宁安置好,就各自回房去了。 齐修远再次失眠,依照惯例又想起萧厉,这次想起的是他抽烟的样子。两片嘴唇形状美好,薄薄的,很干燥的样子,含着深红色的香烟过滤嘴,轻轻一抿,然后双唇微微张开,以一种勾引的动作吐出烟雾。那时候如果凑近他,如果足够近,就能知道那烟是什么味道。 他醒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刚才睡着了,墙上的钟表显示早上五点半,小腹上一片湿粘滑腻。 他有早餐要做,有一条内裤要洗,但是他只是找出自己的手机,翻到萧厉那一页,盯着那个名字绝望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这个号码。 第 11 章 “厉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瘦小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恳求着,“我就以为他是个卖零散毒品的,我真不知道那是罗东的人!我真不知道啊!!” “那就是我冤枉你了?”萧厉慢慢逼近他,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你没有背叛我,你只是笨了点。” 男人吓得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往后挪。“厉哥,我就是笨了点,我没有背叛你……我就是笨了点……饶了……” 萧厉眼睛眯起来,声音冷冷的没有一点儿活人的温度:“那你下辈子聪明点吧!” 手一抬,对着男人的正是黑黝黝的枪口。 “啊!!”男人吓得声音都变形了,肝胆俱裂地哀号一声:“我说!我说啊!厉哥,我什么都说!” “带出去问话。”萧厉使了个眼色。 手下几个人过来把男人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水渍。 “啧啧,这可真是‘屁滚尿流’。”韩嘉嫌恶地捂着鼻子,一边招呼人来清理地板,一边和萧厉并肩走出去。 “罗东虽然麻烦,但是动静不大,我觉得是私人恩怨。”萧厉看他一眼,“你当心他是冲着你来的。” “他也得有那个本事啊。”韩嘉不屑地说,然后一笑,“好了好了,别提那老变态了。跟我透露下,昨天你们怎么玩的?那个小美人滋味不错吧?” “送回家了。”萧厉说。 “不是吧?英雄救美啊?雷锋啊?”韩嘉揶揄着撞撞他的肩膀,“我告诉你萧厉,你吃亏吃大了!别以为这招可以收买小美人的心,小心便宜他那个禽兽老师。他可是个弯的,盯着他学生好久了——” “跟我无关。”萧厉打断他。 韩嘉不明白了,瞪着他说:“那你跟我要他干什么?你什么时候还回来?” 萧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以后也别找他了,那孩子不愿意。” “你说什么外行话?谁,谁他妈愿意啊?”韩嘉愣了一下,马上反击,然后越想越气,气得发抖,开始对萧厉推推搡搡,“谁他妈愿意啊?你给我说清楚谁他妈愿意啊?除了贱人谁他妈愿意啊?当年我愿意吗?你说啊!啊?还是说当年你愿意——” “你冷静点。”萧厉抓住他的手,把他拖到一边,“不分场合发什么神经?” 韩嘉被他吼了这一声,知道自己失态,收了声音,左右看了看。 “对不起,韩嘉。影响你生意了。”萧厉叹口气,跟他道歉。 韩嘉哼了一声,倒是消了点气,“反正生意也不是我的。不过,你真是要学雷锋,还是,还是——” 萧厉解释说:“昨天那个老师,是萧杨的朋友。” 韩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简直……”他都说不下去了,使劲瞪了萧厉两眼才说,“当你弟弟可真值。这还没亲自出面呢,你就上赶着帮忙。你……” 他叹了口气:“你这样不行,有萧杨在,你根本就不能狠心。”想了想,他又说,“可能也不关萧杨的事,你这人就是这么死心眼儿。反正是变不白了,黑又黑得不痛快,何苦呢?” 萧厉没说话。 “你怎么不学学我?及时行乐啊萧厉。”拍了拍萧厉的肩膀,韩嘉一笑,显出风情万种的样子,“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玩就玩,这辈子过得才值啊!” 齐修远那天早上一狠心删了萧厉的手机号,连着好一阵子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留着那个手机号的时候也很难打给他,但是一旦删除了,却觉得非常难受。就好像自己某个秘密的愿望能不能实现是一回事,能不能有这个愿望是另一回事一样。 姜晓宁追问了好几次所谓“救他出来的人”的事情,只能让齐修远心情更糟糕。时间一长姜晓宁也不问了,可是每次看见他齐修远都会想起那个人,到后来上课时,他都有点不想去看姜晓宁的脸。 最难过的是晚上,他不得不努力让自己想一些别的事情来消耗时间。但是欲望这东西就像感情一样,越压抑,反而越强烈。 连续几天的夜不能寐让他白天的时候总有点昏昏噩噩的,虽然上课的时候强打精神,但是一下课就只想趴在办公桌上,大脑空白一动不动。 同组的教研组长,一个和蔼的大姐对他说:“小齐,是不是你家有什么事儿啊?” “没有。”他头也没抬。 “生病了?” “不是。” “那你这礼拜怎么没精打采的?”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和蔼的大姐安静了十秒钟,一课本拍在齐修远头上。 “真烧包,我给你个重的。”大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到证扔过来,“有个全省的研讨会你去听一下吧,地点是在附属县云城,那里有山有水的,顺便还可以陶冶一下你的情操。” 齐修远乐意之极,他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了城市,并迅速在云城的山水里投入了自己的关注。连续好几天,他不停地用新鲜的见闻填塞着自己的头脑,好让自己没有一丝空闲去想一个不该想的人。 同去研讨会的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合群的人,会议的间隙他既不跟大家去游山玩水,也不愿意在宾馆里打扑克下象棋,总是一个人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到很晚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研讨会结束的前一天,领导领着全体与会者游览这里的一座新开发的野山。 山很高,大家都坐着缆车上去了,齐修远一个人沿着偏僻的山路徒步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山路一转,路旁是一座简陋的小庙。 庙前面盘膝坐着一个面容苍老的和尚,他托着一个钵盂,旁边立着一个“有缘布施,消灾解厄”的大红牌子,八个大字下面还有一些小字和花花绿绿的图案。 齐修远忽然觉得很疲惫,他一屁股坐在老和尚身边,看着老和尚那个可怜的钵盂,里面只有一枚五角钱的硬币。 他又去看那红牌子下面的小字,是关于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简单歌谣,杀人得何果,伤人得何果,淫邪得何果,齐修远怔怔地看了半天。 下面的图案是在讲世间恶人堕入地狱后将遭受的各种惩戒,雷劈刀锯,刀山油锅,不一而足。 齐修远觉得一阵刺眼,胸腔里绞痛不已,他抱住自己的头,不住颤抖。 老和尚吓住了,颤颤巍巍地问:“你怎么了?” 齐修远摇摇头,许久之后才起来。 搜遍全身,他出来带的钱不多,所有的零钱加在一起才三百多块,全都放到老和尚的钵盂里面,连手表都一并放进去了。 老和尚目瞪口呆,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齐修远却头也不回地原路下山了。 一眼都不敢再看那张红牌。 一路和风徐徐,雀鸟低鸣,齐修远慢慢地气息平稳下来。 你为了他竟然这样难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拿出手机,按下了那个虽然删掉但早已熟记在心的号码。 手指刚在通话键上停留了片刻,忽的洒然一笑,自言自语说:“齐修远,你是不是男人?” 第 12 章 “厉哥,您不用亲自来的。”发型像发廊小弟的黑道小弟表情有点惶恐,“您让林哥、红头哥他们来就行了。” 萧厉看了一眼前方废弃居民区的狭窄巷口,还没说话,身边的林子一巴掌拍在发廊小弟头上:“厉哥作出决定你就不要说废话。” “确信他在里边?”萧厉问。 “绝对是。”发廊小弟捂着头汇报,“我们三天前就把‘痨病鬼’堵在里面了,可是这地方真大,小胡同又拐来拐去乱七八糟的,我们……我们就六个人,守在外边不敢进去,真怕不注意就给他溜了。” “林子你带人守着。”萧厉冷静地吩咐,“我跟他们进去搜。” 林子看了发廊小弟一眼,低声下气跟萧厉废话:“厉哥您不用亲自去吧?” “你放心。”萧厉笑了笑,“我在这地方住过十年,地形熟得很。” 交代完毕,萧厉和几个手下很快散开,在七扭八拐的巷子和残破简陋的房屋中一间间搜寻起来。 脚下的杂草从砖缝里一丛丛冒出来,到处是破碎的石块、砖头和玻璃渣,两旁的墙壁斑驳肮脏,有的墙体上都出现了裂缝。 萧厉谨慎地检查过两间废弃的屋子,转过一个狭窄的拐角。 前方的墙头不知何时倒塌了,长满杂草的砖头和泥土堵住了去路。上面有一只早已晒干的猫尸,招来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萧厉正要转身离开,却又站住,不顾苍蝇和隐约的腐臭味道,凑近看了两眼那具猫尸,皱了皱眉头。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登上这个瓦砾坡,越过墙头向院中看去。 一地的废弃建筑材料,屋门洞开,窗户碎了一地。 萧厉按了按身旁的墙头,确定比较牢固后轻轻地跳了进去。小心绕开地上的垃圾,弯腰进入屋中,一间间搜起来。 最角落的那间屋子外堆放着大大小小满是尘土的瓶瓶罐罐,就连没有了玻璃的窗台上也满满当当的。萧厉的眼神变得非常警惕。 他贴在墙边,飞速侧了一下身,隔着窗洞向里看了一眼。 果然。 瓶瓶罐罐的缝隙里,一个矮小的身影背对着他,佝偻着背不知在摆弄什么。 萧厉蹲下身,把几个会阻碍行动的罐子消无声息地挪开,小心地踏出一步,手慢慢伸向腰间去拿匕首—— “嗡……”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萧厉吃了一惊,掏出匕首就要冲进去。 一抬头,却见矮小男子早已经疾冲过来,一个巨大的阴影迅速向他砸下来。 萧厉抬起胳膊,“哐啷”一声,沉重的陶罐碎在他头上。 “妈的。”萧厉顾不上查看伤口,一脚飞踹把男子踢开,男子随手抓起一根铁棍,两人厮打在一起。 很快萧厉就夺过铁棍,几拳把矮小男子打得趴倒在地上。 手机还在嗡嗡响着,萧厉一脚踩在男子背上,掏出手机接听。 “萧厉,我是齐修远。”声音温和悦耳,还含有某种饱满喜悦的情绪。 真会找时间,萧厉想着,回答:“齐老师您好。” “你好。”齐修远好像笑了,“我这一阵子在外地,明天就回去了,想请你吃饭。能赏光吗?” 被踩在地上矮小的中年男子,小心伸长了手,去够不远处一块尖锐的碎玻璃。 萧厉还在打电话:“您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事情直接跟我说就好。” “不是客气,有些话想跟你说。” “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吃顿饭说说话而已。” 萧厉犹豫了一下,如果齐修远说“谢谢你上次帮忙”他自然可以回绝,如果他说“有事请你帮忙”他也会尽量帮助,可是还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么滑头的话。 可能还是有事情要他帮忙又不好说吧。萧厉一笑:“那好吧,明天我下午和晚上都没事。” “我知道了。”齐修远的声音听上去心情极好,“一会儿我把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发短信给你。” “好的。” “明天见。” 矮小男子已经把碎玻璃藏在手掌下,正要把它握得更牢,后背一轻,然后一只脚重重踩下来,并把他的手狠狠碾在地上,和那片玻璃——现在已经是玻璃渣了——碾在一起。 男子疼得发不出声音,一身冷汗虚弱地喘着气,就听萧厉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 “明天见。” 第 13 章 萧厉迟到了一分钟,这一分钟让齐修远受尽折磨。 当萧厉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他差不多看了十几次表了。 “对不起,这家店门口不让停车,我去找了下车位。齐老师您久等了。”他走过来落座,很抱歉地说。 “才晚了一分钟,我都没感觉到。”齐修远看了下表,“你……自己开车来的?我以为你都有专用司机。” 萧厉笑了笑:“偶尔会让他们带我,但不能天天这么威风,弟兄们还有别的事。” “偶尔威风已经很不错了。”齐修远也笑,回身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盒子。“我之前出差去云城,这是他们那里的特产,据说是年代很久远的桃木做的,能消灾辟邪。我买了三个,一个自己留着,一个送给同事,这个就送给你吧。” 萧厉愣了下,想说什么,又微笑着接了过去。 侍者过来递上菜单,萧厉仔细地看了两眼。齐修远解释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店,都是一些家常便饭,但是味道都很不错的。” 不知为什么齐修远觉得萧厉听到这句话后的神情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 萧厉迅速点了两个菜,又把菜单递过来,在齐修远点菜的时候抬头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店子修得很好,风景不错。” “别说客气话了,你见过那么多高级娱乐场所,真能看上这家店吗?”齐修远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萧厉看上去不喜欢这个话题,笑了笑没说话。 好像说错话了,齐修远有点黯然。 事实上,他选择了这座城市里他最喜欢的店,以及店里他最喜欢的座位。 座位临着宽大的窗子,窗外还有个露天阳台,稍远处就是流经这城市的江水。风带着潮湿的水气漫漫袭来,偶尔也送来一两声水鸟的啼鸣。 很久之前,他第一次坐到这里的时候,就打算将来有了心上人,可以和他一起在这里静静地坐着,悠然地谈话,默契地对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么客套,这么生疏。 一顿饭平平淡淡地结束了,齐修远讲了在云城的一些见闻,和工作中的一些趣事,萧厉非常捧场地听着,偶尔发表点看法,但对于自己的事情却很少提起。 齐修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确切哪里不对劲他又推敲不出来。 吃完饭两人一起出门,萧厉说:“齐老师,我送您回去吗?” 齐修远很可惜地说:“不用了,我找我朋友还有点事。不过——” 萧厉看他。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齐修远说,“能不能别再叫我‘齐老师’,还用‘您’称呼我?” 萧厉想了想说:“好啊。” 两人就此告别,萧厉走了一段路去找自己的车,快走到车边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电话。 “冯强吗?我萧厉。……不是,是我个人有件事请你照应下。……我记得北区是你的地盘,现在换人了吗?……临江街这里,有家店,叫‘望江茶楼’的,最近没什么事吧?……这样啊,那你记住名字,以后多罩着点。……不是我的,有人刚请我帮忙。……什么情妇?别瞎猜了,你以为都像你似的?……没问题,回头来东区尽情宰我。” 挂上电话,他看了眼手里写着“云城特产”的盒子,又目测了一下跟最近的垃圾桶之间的距离,最后打开车门把盒子扔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没想到你会约我出来。”齐修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问,“素素知道吗?” “她知道的。”萧杨端坐在对面,面色郑重,“其实齐大哥您一直也知道吧?我和素素还在交往。” 齐修远点点头。 萧杨接着说:“我今天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我可能会带素素走。” 齐修远皱眉:“什么意思?” “公司正好调动我去外省工作,大概再过三个月就走,那边我有个师兄在管理层,有他的关系,我肯定能留在那里,待遇也不会低。我将来就想留在那里了。等条件允许,我就想接素素走。”萧杨盯着他,有点紧张,“所以,我跟素素商量,想在我走之前先把婚事定下来。” “素素才刚过法定婚龄不久,你未免也太着急了吧?”齐修远扬起一道眉毛看他,“而且素素从小到大没离开过亲人身边,去那么远你不怕我担心吗?” 萧杨很诚恳地解释说:“我们知道齐大哥您可能会反对,但是请您相信我,我认定了素素是我这辈子最关爱的人,绝对不会辜负她的。” 齐修远没有说话。 “齐大哥,我明白您疼爱素素,但是以后我也会疼爱她的。如果我行差踏错对不起她,我可以任凭您处置。何况,您一开始不同意我们交往的那个原因,如果我和素素去了外省的话,也就不存在了。齐大哥您考虑一下。” “那我跟你说实话,萧杨,我不同意你们交往的原因没那么简单。既然你提起来了,我希望你能打消我一个顾虑。”齐修远直视着他说,“我知道你父母早逝,显然你上学出国这十几年的费用都是你哥哥在出,现在你找到工作就要和女朋友一走了之。我说得难听点你别介意,在我看来这有点忘恩负义。你们家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怕这种忘恩负义的态度也落到素素头上。” 随着他的话语,萧杨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最后他慢慢地,很认真地说:“齐大哥,我当然知道人要感恩,我是萧厉的弟弟,但我也是一个有正常人的是非观的人。我不觉得应该留在一个嗜血成性的帮派分子身边,我不会助纣为虐的。” 齐修远摇摇头:“一个出身黑道的人能把自己的弟弟养成一个有正常人的是非观的人,难道是很常见的事吗?从这一点说,你哥哥没有对不起你啊。” “哼,他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我只是不愿意告诉您罢了。”萧杨叹口气,“说实在的,齐大哥,我来找您商量是因为我尊重您的意见,但订婚本质上来说是我和素素两个人之间的事,如果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您的意见也不会有多大的作用。” 齐修远冷笑一声:“怎么,要跟我比谁对素素影响大了?” 萧杨昂起头:“那我倒还不敢。但我今天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一下,既然您这么有正义感,那么您为什么利用跟我的关系去让萧厉帮您的忙?” “你说什么?”齐修远震惊地看着他。 萧杨哼了一声:“您是素素的哥哥,我不介意帮您忙。但是您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我的名义让萧厉帮您赎买了一个男妓,还让他帮您朋友的饭店找靠山,我觉得您做事——” “停停停!”齐修远难以置信,“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您自己做的事情您自己还不清楚吗?”萧杨看他的目光有点冰冷。 齐修远的眉头都要拧起来了:“谁跟你说的?” 一问这个问题萧杨更来气,口气也更不善:“您为了自己的私欲,让萧厉还以为我有求于他,结果黑道上有人居然来找我放话,哼,一个娘娘腔的男婊……男人,也敢来指责我!”他口气生硬地说,“我不想再跟萧厉有一丁点儿关系,所以希望齐大哥您不要再去找他了。” 齐修远皱着眉头坐在原地沉思,好像在消化他说的话。 萧杨正襟危坐等待着他的答复。 片刻,齐修远慢慢舒展眉头,看着萧杨轻轻一笑说:“你要是愿意相信这个指责你的人说的话,那我无话可说。我现在只想跟你说两件事。一,素素的事,我仍然不同意,你想跟我比谁对素素影响大,咱们就各凭本事。” 他说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萧杨:“二,至于我要不要再去找萧厉,本质上来说是我和萧厉两个人之间的事,如果我非要去见他,他也愿意见我,那你的意见也不会有多大的作用。” 说完他扔下脸色难看的萧杨,转身离开了。 第 14 章 萧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看到床上躺了两个j□j的女人 “哇,你就是厉哥啊?”波浪卷发的女人挺胸坐起,撩着一头长发,“好有男子气概哦,货色也真好。” 另一个直发的女人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萧厉,一边吃进自己的一根食指,一边吃吃笑着说:“厉哥不但货色好,本领也高强哪。听说连着捉住无头鬼和痨病鬼,难怪青爷连自己身边的女人都要赏给你。” 卷发女人也吃吃笑起来,“厉哥,青爷说了,你这次捉了两只鬼,就额外送你两个骚货,下次再捉住大鬼啊,要送你场子呢。那我们跟了你,岂不是好有前途?” 萧厉一边向床边走一边笑着说:“可惜我不喜欢一起来,我喜欢一对一。” “看不出来哦,厉哥好保守啊。”直发的女人也坐起身,和卷发女人一起慢慢爬向床边。 卷发的脸都要凑到萧厉腰胯间,软绵绵地笑着,“不知道晶晶和阿美你更相中哪个哇?” 说完向前一凑,把萧厉仍没有动静的□□含进了嘴里。 萧厉低头看了一眼,对另一个女人淡漠地说:“你先出去吧。” “厉哥你说真的哦,小美好伤心啊。”叫小美的女人直起身,双手抚上萧厉的胸膛,眼睛盯着萧厉,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可是厉哥你好美味,小美好想尝一尝哪。” 萧厉伸手捉住她的下巴,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出去。” 他眼睛里有些东西好像吓住了小美,她愣了一下,又堆上笑说:“厉哥你人这么无情的哦,那小美出去等你,想小美了要‘叫’哦。” 说完她施施然走出门去,剩下的晶晶一直没有出声,专心j□j着萧厉,眼看着渐入佳境,萧厉闭上眼睛,轻喘了一声。 手机忽然嗡嗡地响起来,萧厉不耐烦地睁开眼,一把推开晶晶,转身去拿放在柜子上的手机。 怎么又是齐修远?他低头看着手机正想着,忽然背后一道风声。 迅速偏开头躲过,萧厉一个肘锤击向身后,袭击者痛呼一声后退一步,萧厉顺手抓住柜子上的烟灰缸回过身来。 卷发女人双手各一只针管,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躬身向他扑过来。 萧厉后退两步,飞起一脚,将她踢到一边,同时道:“你是谁手下?” 女人一语不发,眼光更兴奋,挥舞着针管再次冲过来。 此时房门被推开,刚才出去的女人一身黑衣重新出现,手中的枪管闪着寒光。 在她身后还有影影绰绰几个人影。 萧厉心中暗骂一声,一把抓过卷发女人挡在身前,不敢回头,只能凭印象用手中的烟灰缸向身后的窗子用力砸过去。 “哐啷”几声,大片的玻璃已掉落,只有少数的尖锐玻璃还留在窗框上。 直发女人站在原地持枪瞄准着,卷发女人拼命挣扎,手中的针管猛地向后扎去。 萧厉只觉得大腿一痛,心中一惊,双手在这女人肩上用力拧去,“咔”“咔”两声卸掉了她的胳膊。 女人发出痛苦的长叫,萧厉猛地将她向前一推,翻身从破碎的窗口跳了出去。 卷发女人倒在地上j□j,直发女人看都没看她一眼冲向窗边。 虽然没过午夜,但幽深黑暗的夜色早已笼罩了楼下的小巷。当初还因为这里灯光昏暗便于处理人质或尸体庆幸过,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自己的障碍。 “赶快去找,让他跑了就不好收拾了。”她冷冷地说,率先打开窗子跳了下去。 很快房间中就只剩下了趴在地上的痛苦的女人,和柜子上仍然在嗡嗡作响的手机。 第 15 章 齐修远只是认出了那辆加长林肯。 绝对就是当初去学校门口“接”他的那一辆,带着那个极其嚣张的车牌号,停在本市著名娱乐场所凯旋门的前面。 “司机师傅,停这儿就行。”齐修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 下了出租车,齐修远原地站着,远远盯着那辆车出了半天神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打了萧厉的号码。 说什么好呢?我看你的车在凯旋门这里正好我也在这里不如一起出来聚一聚?如果他其实不在这里怎么办?如果这辆车接送的是别人自己又该怎么说?啊原来你不在凯旋门没关系既然已经打了电话那还是出来聚一聚吧?这么说的话他会出来吗?会不会觉得自己无聊然后拒绝?不,他不会拒绝,他只会找个理由推辞吧? 一直听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响起,齐修远才放下电话。 为什么不接?在忙吗?和什么人在一起?发现了未接来电会再打过来吗? 齐修远叹口气,又看了那辆加长林肯一眼,决定离开。 但是双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鬼使神差地拐进旁边的小巷,摸索着试图能绕到凯旋门的后巷。 凯旋门肯定也要天价的会员卡,前门进不去,如果绕到后巷抬头看,万一萧厉就在那些房间中的一间,万一萧厉正在往下看…… 齐修远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童子鸡,要不然就是个疯子。不然不会做着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还自得其乐。 灯光昏暗,齐修远转了两个弯后又走了一段,抬头只觉凯旋门又近了些。 前面隐约是个拐角,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手臂,猛地在他背后一推,齐修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人摁在墙壁上。 他手撑墙面,想要翻过身去,来人已用力摁着他的脖子,将他的脸都压到墙面上。 “不许出声。”低低的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响在耳边,“脱衣服!”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别耍滑头。脱!”来人手下用力,又说了一遍。 “萧厉?!”他的脸都被压得快要变形,声音都和平时不一样了,“我是齐修远。” 颈后的压力消失了,一只手把他翻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萧厉问。 “我恰巧……”视线范围内的景色让齐修远反应迟钝,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看到,萧厉至少没有穿上衣。 “这里没有你的事,赶……唔!”萧厉晃了一下,向前栽倒。 齐修远连忙伸手抱住他,慌乱不已:“你怎么了?” 萧厉的身体不断下滑,带得齐修远跪了下来。“死不了,就是不能动。有人追过来……你赶紧走,锦庭,找韩嘉……” “不行,那太远了。”齐修远说,“我背你走。” 萧厉已经说不出话来,伏在他身上的强健躯体不能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声音都僵硬了:“快去……” 黑暗笼罩着他们,巷子的深处仿佛已经能听到急速的脚步声。 怀里的人是个危险分子,他也总会给别人带来危险。但是现在,他自己也正处于危险之中,意外地脆弱和需要保护。 齐修远一手扶住萧厉,一手掏出了电话。 黑衣的长发女人和她的手下安静而迅速地搜索着,转过转角竟然远远看见隐约的光亮。 女人手一抬,示意手下待在原地,凝神谛听。 “……是的队长,凯旋门的旁边,状元巷向里走,然后向右拐弯就到了。有个人倒在这里。……原来您就在附近巡逻啊,真是太好了!……好的,我不会挂电话的,不过要等多久你们才能到?我看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醉汉。……才两分钟吗?多来几个人吧!忙完这事儿大伙一起吃宵夜……” 黑衣女人的脸色变得和她的衣服一样暗沉,她做了个手势,一群人像来时一样安静而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一直等到连一丝细微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齐修远才放下电话,发现自己的手心都被汗湿了。 “萧厉,你还好吧?”他压低声音小心地问。一边迅速脱下自己的衬衣披在他身上。 萧厉仍在颤抖,声音不仔细听简直听不到:“……谢谢……” “我先带你去医院还是锦庭?打车还是找你林肯车的司机?” “……打车……去医院…………你干什……” “我,我只是帮你穿上裤子。”齐修远手忙脚乱地忙活着。 虽然梦里面都想着这一场景,但手触到萧厉的肌肤,只觉得冰凉湿滑,不知是自己手上的冷汗还是他的。这一瞬什么风流心思都没有,只觉得一阵怜惜心疼。 当夜,一位只穿着内裤的青年男子背负另一酒醉男子在马路上挡车拦出租的怪异行为成为街头一景。当时行人稀少,但看到这一幕的无不大摇其头,感叹世风日下。 第 16 章 萧厉在出租车后座上不住颤抖,齐修远忍不住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出租车司机估计还沉浸在刚才被内裤男跳到车前拦车的震撼里,脸色很难看,从眼角瞥了后座上两个人一眼,就更难看了。 萧厉嘴唇翕动,齐修远凑过去,听他吃力地吐出几个数字。 可能怕齐修远不明白,萧厉眼神中有着不容忽视的焦虑。嘴唇努力张开,又想说什么。 “放心。”齐修远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唇,“我尽量不出错。”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这个号码,电话很快就通了。 “哪个?”声音懒洋洋的,一听就是锦庭的韩嘉。 “韩老板,我和萧厉在一起。”齐修远简洁地说,“他被袭击,受了伤,现在没办法亲自跟你说话。我们正要去第三医院,如果你在那里认识人,请你知会一下。” “你是谁?”韩嘉的声音立刻变得清醒。 “萧厉帮过的人。”齐修远很想放下电话,但是萧厉目光非常焦急地看他,他叹口气,继续道,“他是在凯旋门的后巷被袭击的,现在车还停在那里。你也派人去查一下吧。” 不等韩嘉回应他就挂了电话,再看过去时,萧厉的情绪显然平稳了很多,在他怀里放心地垂下目光,细密的汗水从他额上滑下,濡湿了他的睫毛,看上去竟有种意料之外的柔顺。 齐修远连忙调开目光,开什么玩笑,他可只穿着内裤,这样下去有些事情根本无法遁形。 司机师傅听了他电话的内容,连余光也不敢往后座瞥,一路猛踩油门,风驰电掣地到了第三医院。 韩嘉果然知会了认识的人,齐修远刚扶萧厉下车就有人抬担架过来,以为是帮派械斗伤筋动骨,所以为首的中年大夫是外科的。没想到萧厉竟然是中毒,于是又是安排验血又是通知内行人士,居然还有人有空闲递给齐修远一件白大褂。 一行人忙而不乱,一路就直接到了专门的护理病房。 齐修远帮不上忙,只能等在外面,不料刚等了一分钟,那个外科的大夫就出来找他。 “里面那个人说了好几遍‘让他走’,说的是你吗?”他问。 齐修远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想走,想了想又推门进去。 萧厉已经被转移到了病床上,旁边两个人拿着没见过的医疗仪器忙碌着。齐修远的衬衣在灯光下才看出早已血迹斑斑,有医生过来剪开衬衣,才发现萧厉身上有许多尖锐的划伤。 齐修远不敢看那些伤口,走过去俯下身说:“你是不是觉得一会儿你小弟们要来,不想让我牵涉进来?” 萧厉看来已经没办法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齐修远却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低声说:“那我知道了。我……我明天再来看你。” 说吧对萧厉笑了笑,转身出了病房。 回到家已经凌晨了,素素居然还在客厅等他,而且看来等了好久都睡着了。 齐修远才想起来今天萧杨找自己“提亲”,素素不知道哥哥的反应,肯定坐立不安,所以固执地在这里等待着。 他叹口气,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自己也忧心忡忡起来。 现在终于有心情把刚才经历过的事情再想一遍,越想越是心惊胆战。如果他没看到那辆车,如果萧厉被那些人追上,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在观念里早知道他是个帮派分子,但是真实的黑道追杀却让自己实实在在明白了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些暴力的、血腥的、凶残的事情让齐修远本能的反感;但是一直以来,萧厉这个人对他就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他曾经一度挣扎在自己的反感和对萧厉不由自主地渴望里面,并且以为自己最终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就在刚才,他才意识到,并不是萧厉本人血腥暴力,而是他生活在一个血腥暴力的世界,就连他自己,也被血腥暴力包围着。 一瞬间,这些词语忽然一下子不再遥远,不再只是一个概念,而是转化成实体,转化成匆促逃亡连衣服都没时间穿的萧厉,转化成萧厉身上那些甚至还带着玻璃碴的划伤,转化成萧厉抖颤不止的身体和苍白汗湿的脸,转化成那些面容模糊在黑夜里无声来去的神秘追杀者…… 齐修远坐不住了,他起身走到阳台上,又走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心里仍然无法平静。 像这样生死攸关的事情,那个人是不是经常会碰到? 习惯了黑暗的生命,怎样才能属于自己? “厉哥,厉哥,快醒醒……”耳边有人这么叫着。 萧厉皱起眉头,神智依然模糊,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地不想睁开眼睛。 “萧厉,萧厉。”换了一个人的声音。 “我来吧。”第二个人又说着,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覆盖到脸上,一下一下擦着。 萧厉一个激灵,蓦地睁开眼睛。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他床边,用浸了冰水的毛巾擦他的脸。 见他睁了眼,男人拿开毛巾,松了一口气说:“医生说你已经清醒了,还总是叫不醒,我很担心啊。” 萧厉活动了一下肩膀,已经能动了,便直起身体来坐着,恭敬地低头,说:“青爷。” 李时青温声说:“你没事就好。昨天的事情,你跟我说说看。” 萧厉看窗外夜色尚存,知道李时青连夜来看他,心里明白这事情可能严重了。又见林子站在李时青后面,眼睛红红的,心里惊疑不定,于是一五一十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时青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看?” 萧厉回答:“我听她们提到无头鬼和痨病鬼,有可能是为他们来报仇的。” 李时青说:“你说罗东吗?他还有元气为他的手下报仇?” 萧厉说:“那两个女人绝对不是生手,如果是本省道上的,我不可能没听说过。我怕他是找了什么不知来头的大靠山。” 李时青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过了一会,道:“那你好好休息吧,这次多静养几天也没关系。” 说罢伸手去摸萧厉脸颊上的疤痕,又道:“保住命了,才能报答我。” 萧厉低头,躲开他的手指,“是,青爷。” 李时青看了他一眼,起身带着两三个人走了。 林子送他们到门外,又慢慢地走回来。 “出了什么事?”萧厉问,“红头呢?” 林子伸手抹了抹眼睛,声音都带了哭腔:“厉哥,红头死了。” 萧厉抿紧了嘴,咬牙切齿地说:“怎么回事?” 林子一边抽泣一边说:“昨天韩老板打电话过来,我想起是红头跟您去的凯旋门,可是怎么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我怕出事了,带人去找,在凯旋门二楼卫生间里面发现他,他……脖子被人扭断了,人躺在污水里面,都冰凉了……手里还紧紧抓着枪……” 萧厉心里难受,翻身下床走了几步,回头说:“老王他……” 林子说:“他还没死,在驾驶座上被人刺了两刀,一刀扎到脖子上,就算活过来……还有青爷送过来的两个女人,在路上就被人掉了包,被打昏塞进公路旁的一辆车,排气管那里接了根软管到车里,幸亏车子有缝隙,不然就中毒死了……厉哥,这帮人下手这么毒,就连罗东都没有他们毒……” 萧厉默然半晌,等到林子的抽泣声消失了才低声问:“葬礼什么时候?” “三天后。” “兄弟一场,让他走得风光点。” “是,厉哥。” “……他不是还有个爷爷?” “去年夏天就没了,红头还请了假的。” 萧厉点点头,说:“你先去准备吧。” 林子答应了一声,出了病房。 萧厉在原地站了很久,天色慢慢亮了,渐渐有阳光照在他脸上,但是他的眼睛里面,只有一片黑暗。 第 17 章 齐修远走进萧厉的病房的时候,里面正在说话的五六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而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手里的那束花。 “这个……”齐修远不得不解释,“医生不是说你要清血排毒,这几天只能吃医院准备的特餐,所以我也不敢买营养品……” 带了营养品来的几个黑道人物脸色变得格外扭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住院?”萧厉看了齐修远一眼。 齐修远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笑道:“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说完走过去,把花束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 “秦老师真是浪漫哦!”韩嘉忽然开口说,“不过你这次这么殷勤,又是有什么事要麻烦萧厉啊?” 齐修远看都没看他一眼:“我姓齐。” “别蒙人了,你不是姓秦叫禽兽吗?”韩嘉莞尔一笑。 黑帮人物们都纷纷笑出声来。 “行了,都去忙自己的吧。我跟齐老师说会儿话。” 萧厉此言一出,大家都纷纷告别离开。最后走的是韩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齐修远一眼,才款款离开。 齐修远松口气,坐在萧厉床边。 “齐老师,您昨天救我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萧厉说,“我跟韩嘉也说清——” “我倒不介意这个。”齐修远看着他笑,“你怎么又用敬辞称呼我?” 萧厉正色道:“齐老师,您救了我,还很照顾我,我对您非常感激;道上的规矩,以后您一句话,萧厉这条命都可以还给你。” 齐修远盯着他说:“我一个教书的,要你的命干什么?” 萧厉一愣。 齐修远看到他愣住的样子好像很开心,说:“我救你,是因为欣赏你,拿你当朋友;你要是也拿我当朋友,就别老说这些敬辞。你看行不行?” 萧厉皱着眉头没说话。 齐修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就问:“我说把你当朋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萧厉看着他说:“齐老师,我十五岁就在街上做打手,没有学问也没什么修养,您这样的人怎么会欣赏我?” 齐修远微微一笑:“那如果我说当初我在望江茶楼请你吃饭,单纯就是想和你交朋友,你肯定也不信了?” 萧厉也笑:“齐老师,您要是我,您信不信?” 齐修远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十五岁的时候就做打手,我十五岁的时候还跟着家里人住在封龙县那里。” 萧厉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只好疑惑地看着他。 齐修远却没看他,继续说:“封龙县很久前有个帮派叫封龙帮,你听没听过?” 萧厉想了想说:“好像是很老的前辈们创下的帮派,听说是开赌场起家,首领叫‘独眼三哥’。” 齐修远笑了笑:“后来封龙帮被铲除,帮众们也全都四散逃亡。但是封龙帮的老大却带头自首,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年,出来的时候儿子都结婚生子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萧厉,慢慢说:“他就是我爷爷。” 萧厉震惊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怪不得您一开始就不怕我。” 齐修远说:“我爷爷人很好,很疼爱我和素素。他出狱的时候五十多岁,还经常有人找来拉他入伙,他从来没答应过,但是对那些人很和气。他常常跟我说:他们走的路不一样,但是人和我们一样。” 萧厉说不出话来。 齐修远看着萧厉,慢慢说:“现在我说我欣赏你,想和你做朋友,你是不是信了?” 萧厉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齐修远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只觉得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仿佛把自己都照亮了。 然后他听见萧厉说:“齐修远,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第 18 章 “刀疤萧,咱们可好久没见了啊。”三四十岁的壮硕男人坐在锦庭华丽的包厢里,一边悠然自得地抽着烟,一边跟萧厉打招呼。 “我可是守法良民,还是少跟您见面的好。”萧厉笑着跟他打哈哈,一边也在桌旁坐下,“吴处长,您怎么来这么早?” “还不是为了把这个给你们。”吴庆华打开公事包,掏出个大信封扔过来,“怎么能当着周局的面把局里的秘密文件给你们?” 萧厉接过信封,笑道:“我明白,周局长没有当面见,就可以当不知情。” 吴庆华点点头,一边喷着烟一边问:“你怎么不打开看看?” 萧厉摇头:“吴处长您太看得起我,我可看不懂这些东西。” “有什么看不懂的?”吴庆华把烟夹在手里,伸手又抢过信封,“还是说你们有专人给分析这玩意儿?娘的,现在的帮派真是人才济济啊。” 说完他打开信封:“喏,你看这份化验报告,是你那天进医院抽的血。” 萧厉皱起眉头凑过去看,过了一会儿说:“吴处长,我确实看不懂。” “看不懂数据看下面的结论嘛!”吴庆华瞪过来,然后指着结论部分挑挑拣拣地念道:“这种化学药剂能麻痹神经,使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过精神清醒。本省不多见,但是在邻省和南方某省非常普遍——”他哈哈大笑,继续念道,“‘在多起酒吧j□j案中有见使用’。哈哈哈哈哈我说犯罪动机怎么那么难找,原来是冲着你的屁股来的!” 萧厉额头青筋暴跳,但是仍然保持着微笑任他大声戏弄,吴庆华正笑得开心,忽然想起一件事,低头在桌子上的纸片中一番查找,拿出一张照片说:“那这个英雄救美的是哪个?” 萧厉拿过来,原来是凯旋门附近的交通监控摄像的截图,虽然画面质量不好,但很明显能看出是齐修远在背着他拦车。 “录口供的时候没见你提到啊,你不是说你自己跑出来的?”吴庆华怀疑地看着他。 “这个人就是我一个朋友,他和这次的事情没什么关系。”萧厉手指在桌面上敲打,“吴处长,能不能别让他牵涉进这件事情?” 吴庆华吸口烟,眯着眼看他开始打官腔:“刀疤萧啊,这次事情很严重,是外来杀手集团作案,不是本地帮派火拼,局里很重视。”他嘿然一笑,“我们刑警也不是除了包庇你们什么都不干,尤其那帮小瓜蛋子们,查得很认真啊。” 萧厉微微一笑:“我想吴处长您肯定有办法。” 吴庆华话锋一转:“不过,要是上头有命令,让他们销毁这个人的有关材料,从此绝口不提,他们也很聪明,会明白什么意思的。” 萧厉说:“那就得麻烦吴处长您大力相助了,我们一定会好好‘谢谢’您的。” 吴庆华就等他这句话,安心地点了点头:“那好,我现在就给他们打个电话。”他看了看表,“周局他们应该快到了,你别陪我了,赶紧把这文件收拾一下。” 萧厉应一声,起身收拾桌子上的材料。 他把信封夹在西服内侧,一路回了自己的休息室,匆促把和齐修远有关的都挑出看了一遍,确定不影响对情况的分析,就拣出来撕成碎片,扔到马桶里。 手机嗡嗡作响,萧厉一边按下冲水键一边打开看,是齐修远来的短信。 “出院怎么不说一声?方便回电话,不方便回短信。注意身体,切记不要喝酒。” 萧厉看了一下表,笑了一下,拨通了电话。 “结果那小兔崽子又没写作业,还跟我耍无赖。”齐修远无奈地说,“跑我办公室跟我放话,说我用应试教育体制迫害他,还说‘老师你要逼我写作业我就自残!’” 萧厉被逗得大笑,笑完说:“不用跟他说废话,我教你,下次你就这样——” 他站起来,一手支着桌子,一手揪住齐修远的衣领,身上散发出狠戾之气,狰狞一笑说:“自残?你他妈就是自宫也先给老子完成作业!” 齐修远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也教你一个,下次再有警察打官腔,你就顺着他说,噎他一下他就知道了。”他正了正脸色,恭敬地说,“吴处长,既然您有难处,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两个人对看一眼,一起笑起来。 江风徐徐吹来,齐修远向外看了一眼,回头又看萧厉:“再去打两盘台球?” 萧厉看了下表:“明天一早要去堵个人,再说会话好了。” “那……”齐修远温声说,“去江边广场那里走一走吧?” “好啊。”萧厉利索的起身。 齐修远跟他并肩向外走:“萧厉,你怎么老穿这一件T恤?” 萧厉低头看了看:“因为我别的衣服全是西装。这件还是我以前跟着别人当小弟的时候穿的。” 齐修远很惊讶:“你以前做打手的时候穿这种T恤衫?太……” “太斯文了对吧?”萧厉笑,“我是看到大甩卖,一下买了十几件穿,没想到学生们都喜欢穿这种。结果我穿着它打人都打不痛快,好像自己穿的是校服似的。”他停了停,感慨说,“后来当了老大,有专门的小弟给我买衣服,他说穿西装才有派头,就总是给我买西装……” 齐修远说:“让他再给你买点别的就好了,至少打台球的时候不要穿西装。” 萧厉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低声说:“他死了。” 齐修远也不再说话,两个人静静走了一段路,来到江边。 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却很多,浩荡的江波折射着点点星光,翻涌着流向远方。 萧厉站在江边的栏杆旁边,看了一会儿江水,慢慢说:“这是我身边死掉的第五个人了,以前跟别人抢势力,我跟兄弟们说,大家拼拼命,夺了地盘就过好日子。没想到到了现在,还会有人死。” 齐修远想把手搭在他肩上,始终没敢,叹口气说:“你别太难过。” 萧厉说:“我没有太难过,道上有话讲:酱里虫,酱里死。今天是他,明天是我,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可是红头跟我这么久,为了我还丢了命,我居然不记得他爷爷已经死了……他这辈子……” 他忽然一僵,空洞地笑了笑,自嘲说:“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齐修远连忙低声说:“因为你不能跟你的小弟们说啊,就像我工作上的苦恼,跟同事说也没用,跟素素说她也不懂,跟学生说知会动摇军心。可是跟你说一说,就会轻松不少。礼尚往来,只要你愿意跟我说,我随时愿意听。” “有理。”萧厉好像接受了他的解释,僵硬的身体放松了。 齐修远刚松了一口气,就见萧厉忽然转身凑近他,一只手居然伸到他颈后的衣领里。 齐修远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眼见着萧厉向他凑得越来越近,脸都要挨住他的脸了,却又好像要吻他的颈侧一般,微微一侧。 人体的温度和湿度笼罩着他,他一时竟然感受不及——微温的手指在他颈后碰触着,他仿佛能感受到上面略显粗糙的纹路,萧厉的气息轻轻洒在脖子上,仿佛一道电流从那里发出,齐修远觉得手脚都微微地发麻,一瞬间不知道今夕何夕。好像全部的感官都关闭了,全世界只剩下萧厉的温度和味道,萧厉的味道…… “180,96A。”萧厉念道,“以后照着这个尺码买吧,上次穿你衣服挺合身的。” 然后他松开手,抬起头退了一步,疑惑地说:“你怎么了?” 齐修远猛地抓住萧厉的手腕,“萧厉,不要做什么老大了。跟我……”本能地诉说自己的渴求,却在萧厉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回过神来,硬生生地收敛了激动,改变了腔调,“跟我一起当老师得了。我看,你教体育挺好的。” “带着学生们去砍人吗?”萧厉大笑。 齐修远跟着笑,不舍地放开了萧厉的手。 第 19 章 “萧厉,马上到金谷园这里来。”电话里传来冯强的声音,“姓孙的那个家伙刚才问起你,说想要见识见识,青爷让我给你打电话。” 萧厉皱皱眉头,推开趴在身上的女人,起身问:“他见识我干什么?” “五个城区的老大都到了,还差你一个,姓孙的有点不高兴。”冯强压低声音,“你赶快过来,说话机灵点。我看那个姓孙的好像不太想买青爷的账。” 萧厉起身向浴室走:“他什么意思?” “我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不满咱们在这里一家独大,觉得罗东回来也没什么,嫌咱们给他找麻烦。要我说,肯定是罗东真他妈找了什么硬靠山,就连这姓孙的孙子也不敢保证能帮得了咱们,要不然,就不是这么说话了。” “那还跟他废话什么?” “这只是我这么猜,事情还没定准,就得抱紧他的大腿。再说,青爷有笔大买卖还攥在他手里,就算他帮不了咱们,也不能让他找茬害咱们。” “马上去。” 萧厉迅速冲了个澡,驱车直奔城南,刚要进金谷园,又接到冯强的电话。 “你到哪儿了?” “楼下。” “我跟你说个事儿,”冯强语速很快,“刚才刘子成替你说话,说你受了伤不能喝酒,一会儿以茶代酒让那姓孙的别怪罪。但是姓孙的看着青爷笑,然后说,怎么你的手下比你的面子还要大。” “……青爷怎么说?” “青爷没说话,但是脸色很难看。” 萧厉没说话。 “萧厉,你现在到底能不能喝酒?” “要进电梯了,我挂了,你先回去吧。” 萧厉合上电话,进电梯上了十五层,直走就到了金谷园最豪华的包厢。 深吸一口气,他推门进去。 “孙厅长,青爷。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一顿饭吃完,还有别的节目。 金谷园的鸨头是个女人,人称玛丽莲,做派正和韩嘉相反,笑起来一派正经,不笑的时候百媚横生。 她袅袅婷婷带领着在场的众人去洗浴,浴所美轮美奂,模拟温泉的浴池中心是裸女造型的喷泉,还有男女皆有的真人半遮半露地提供按摩保健服务,真当得上“酒池肉林”四个字。 片刻之间,除了也是作陪的吴庆华还在美滋滋地泡澡,大家都充分利用了浴所所设的一溜隔间,纷纷去捉对厮杀。 萧厉咬紧牙关慢慢往外走,玛丽莲走过来要跟他打招呼,被他难看的脸色吓得倒退一步。 胃里面翻江倒海直往上涌,踉跄着到了洗手间,跪在马桶边就是一阵狂吐。 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不舒服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减轻,胃里反而一阵阵地绞痛。 萧厉吃力地干咳着,正在难受,忽然觉出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力道正好地上下按摩着。 “委屈你了。”温和的声音传过来。 萧厉摇摇头,想说谢谢青爷关心,想说青爷我没事,但是胃里一阵痉挛,他又俯身干呕着。 李时青叹了口气就离开了,一会儿拿了杯水回来,递到萧厉嘴边。 他一边看着萧厉漱口一边温言道:“这次你很好,没能让孙泽宇挑到刺。” 萧厉努力笑了一笑,胃里的痉挛减轻了,头又疼起来,一片耳鸣中,不由抱着头坐到地上。 听到李时青说:“去我那里休息休息吧,我马上给家庭医生打电话。” 萧厉放下胳膊,睁开眼看李时青,见他穿着浴袍,衣襟大开,显然跟人厮杀正酣的时候过来的。 他闭上眼摇摇头:“有人还在等我。” 他说的是住所床上那个女人。 “没关系,”李时青俯身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想要谁,我让他们给你送到我家去。” 萧厉微皱眉,忽然推开李时青,扑到马桶上又是一阵干呕。 好容易恶心的感觉停止了,才摇摇晃晃站起身,到洗手台那里去洗脸。 洗完脸正四处找毛巾,李时青早已经拿在手里,过来细细地给他擦脸。 萧厉沉默不语地等他擦完,微微一躬。 “青爷,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李时青说话,就转过身向门口走。 到门口的这么短距离就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但是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电梯,电梯门口的服务生见状吓了一跳。 虽然没见过这个沉默凶狠的男人,但大概也能想到是别的城区的大人物,服务生上前搀扶他:“先生,您不舒服吗?生病了吗?要不要在金谷园找个房间休息?” 萧厉只是走过去按电梯。 “先生您要乘坐电梯吗?要去几楼?您稍等一下电梯就来——” “安静!”萧厉低声斥责。 服务生吓得马上闭嘴,伸手扶着他等电梯,过了一会电梯上来,服务生又扶他进去,萧厉靠在墙壁上看了一眼走廊。 李时青一直站在洗手间门口目送他。 电梯到了一层,服务生又把他扶出去,只觉得这个人靠在自己身上越来越重,脸色也越来越不好。 “先,先生你没事吧?” 萧厉没有理他,神色疲惫地掏出手机拨号。 “齐修远……过来接我……我在……” 第 20 章 齐修远赶到约定的街角,直奔萧厉的车跑过去。 敲了两下车窗,不等有回答就拉开了车门,顿时心里一紧。 “不是说至少两个月不能喝酒吗?”他的声音又急又气,“这么大酒气你喝了多少?” 萧厉靠在驾驶座上,脸色已经变成苍白,好像是怕光,又像是怕吵,闭着眼睛向里面移动了一下。 齐修远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低低地问他:“哪里不舒服?去医院?” 萧厉皱了皱眉,好像在努力清醒,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会不会开车?” “会。”齐修远听他声音仍然平稳,稍稍放心。 “去你家。” 萧厉说完,侧过身想要做到副驾驶座上,齐修远看他动作吃力,半个身子探到车里去帮他,结果脚下一绊,就着双手抱着萧厉腰的姿势,整个人压倒他身上。 “萧厉……”刚想问萧厉你没事吧,就看见萧厉的眼睛半睁着,因为难受而水汽氤氲,顿时有点恍神。 萧厉的身体都僵了,眼前恍恍惚惚是李时青凑过来跟他说话的样子,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干咳了好几声,厌恶地骂道:“滚开!” 齐修远七手八脚爬起来,心怀内疚地扶着萧厉坐好,系好安全带,其间不敢再看他一眼。 一路上心跳如雷,又是激动又是沮丧,只好放下车窗,吹了一路风才觉得平静了下来。 到了自家楼下,扶萧厉下车,背上他进了单元楼,一边笑着说:“这可是我第二次背你了。” 萧厉昏昏沉沉的,被他一动清醒了一些。听他这么说,恩了一声。 时近午夜,齐修远估计妹妹已经睡了,掏出钥匙轻轻开了门进去,又摸着黑,轻手轻脚地把萧厉背到了自己房间,才敢开灯。 把萧厉放到床上,先帮他脱了鞋袜,又伸手去解他的衬衫钮扣,刚解了一颗,想了想,又出门去了厨房。 素素的水果酸奶已经没有了,齐修远冲了一杯蜂蜜水,又回到自己的房间。 “萧厉,喝点东西。”他扶起萧厉,把水杯送到他唇边。 萧厉皱着眉头,不肯从昏沉中睁开眼。 “你不能空着肚子睡。”齐修远低声地哄劝,终于忍不住,低低地说了声,“乖。” 萧厉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但确实觉得渴了,嘴巴里面干干的不舒服。 冰凉的杯缘抵在唇上,他若有所觉地舔了舔嘴唇,就着齐修远的手开始吞咽。 齐修远的眼睛都直了,他盯着萧厉,看着他两片嘴唇规律地开合,慢慢沾染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由咽了一口口水。 心猿意马的时候,端着杯子的手一个不稳,萧厉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齐修远回过神,赶忙放下杯子,手抚着萧厉的胸口给他顺气。 等到萧厉又沉沉睡去,齐修远帮他解开扣子,扶着他的腰帮他慢慢脱了衬衫,又去松开他的皮带,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 萧厉的身体修长结实,肌肉的线条并不夸张,而是柔韧流畅,带着特有的力量之美,就连腰侧一道长长的伤疤,都奇异地显示出一种j□j感。而这具成熟男人的身体,就这样毫不设防地袒露在他面前。 齐修远移不开自己的目光,他坐在床边,伸出手去,轻轻在萧厉胸口摩挲,手掌下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随着呼吸的起伏莫名地蛊惑着他…… 仿佛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萧厉轻轻动了动。 齐修远像受了很大的惊吓,猛地站起身来。 匆匆拿起薄被给萧厉盖上,他仓皇关灯关门逃了出去。 一路逃到浴室,头抵着门,把那个早已经胀大昂扬的东西掏出来,一边想着刚才见到的萧厉的身体,一边j□j着自己。 结果刚解决了一次又硬了,他只好开了冷水,冲得身上都冒寒气了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盯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叹了口气,骂:“禽兽!” 第 21 章 上午十一点,齐修远坐在客厅沙发上敲打着笔记本键盘的时候,萧厉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走出房间。 “我以为你还得再睡一会,”齐修远把电脑挪到一边,“觉得怎么样?” “还有点头痛。”萧厉皱皱眉,“浴室在哪?我衣服呢?” “回头送洗吧,先穿我的。”齐修远说,“浴室就是白色门那间,你先去,我给你做点吃的。” 萧厉转身去浴室,齐修远才发现他后背右上方纹着一只上山大虎,霸气十足、威风凛凛,随着他肩膊的摆动仿佛也在微微晃动。看得他又是一阵心旌摇荡。 赶紧收敛心神,到厨房把已经熬好的粥热上。然后回房间找了一身衣服,找出一条新内裤,最后又去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 他敲了敲浴室门,“萧厉,我把衣服和毛巾给你房门口凳子上,一会儿你——” 萧厉“唰”的一声拉开浴室门,直接从齐修远手上拿过毛巾,当着他的面开始擦拭身体。 齐修远陷入看与不看的天人交战,萧厉浑然不觉地抱怨着:“你家淋浴水真凉,一开冻得我直哆嗦。” “洗冷水澡有益健康啊。”齐修远只好说。 他带着遗憾看萧厉把衣服一件件穿好,转身带头走进客厅,“你先喝杯热红茶暖暖胃。”然后盘腿坐回沙发继续敲打键盘。 红茶有点烫,萧厉一边转着茶杯一边问他:“你不上课?” “今天周六。” “怎么素素不在?” “她们不休周六日,一早就上班去了。” 萧厉转着红茶杯子,过了一会儿问:“她和萧杨……” 齐修远叹口气,抬起头看他:“你知道萧杨要去外省工作了吗?” 萧厉显然不知道,愣了一下说:“是吗?” “他还想带素素走。” 萧厉问:“你同意了吗?” 齐修远往沙发上一靠,看了他一会儿,温声说:“喂,你们兄弟俩怎么闹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萧厉还不说话,齐修远叹口气说:“其实我和素素小时候感情很不好,她老缠着我,我就嫌她烦人,总是欺负她,后来她一见我就哭,就是现在也挺怕我。再后来,我爸妈去世了,她跟着爷爷奶奶住,我们又有九年没怎么见面,然后奶奶去世,接着爷爷也走了,我去老家接她,本家几个年纪接近的女孩子站在一起,我认了好几遍也没认出她来。” 萧厉喝了口红茶,可能觉得不难喝,几口就喝光了,然后看着他说:“那你一个人带着妹妹,也挺辛苦吧?” 齐修远苦笑:“那你可说错了,我爸妈虽然去的早,但是留下了一笔遗产。虽然数目说不上多大,但保证我和素素半辈子衣食无忧没什么问题。要说辛苦,你带着萧杨不是更辛苦。” 萧厉笑了笑:“有什么辛苦的?我一天到晚在外面打架,只知道给他钱,根本管不到他,都是他自己争气在学。街坊的小孩子们欺负他没有爸妈,还嫌弃他哥哥混黑社会,他都不跟我说。后来被我看到一个小子打他,我上去揍了那小子一顿。萧杨就跟我发脾气,说我会害他更被人瞧不起,还说我不配当他哥。”他自嘲地笑笑,“你没见他当时的眼神……都不知他恨我有多久了才会那么看我。” 齐修远哼了一声。 萧厉接着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素素的事情,我去饭店吃饭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就自己过去打招呼,还给了素素手机号。说起来啊,我一看你妹就知道,萧杨肯定特别喜欢她。” 齐修远很奇怪:“为什么?” “我还不了解我弟弟?”萧厉理所当然地说,“他就喜欢这种人也单纯干净,家庭也单纯干净的类型。” 然后他愣了一下:“你爷爷的事情,你跟他说了吗?” 齐修远无法认同地说:“你少给他操点心吧,他自己是成年人了。”萧厉的脸色变得有点黯然,齐修远认命地叹口气,轻声劝慰,“你供他上大学、出国、找工作,已经做得很好了。就算萧杨一时想不明白,你父母在地下也明白你的。” “我从出生就没见过我爸。我妈……”萧厉扭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希望她明白我吧,你说得对,她明白我就够了。” 齐修远见触到他的伤心事,也不再问,站起来拿起空茶杯说:“还要不要?” 萧厉摇摇头。 齐修远去厨房给他盛粥的时候,透过窗子看着萧厉。 萧厉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感受到他的视线,抬头对他一笑。 齐修远很想问他一句,那你呢,你喜欢什么类型? 但他一直没问,因为不知道答案,就会觉得还有希望。 第 22 章 萧厉自问见识过很多场面,也见识过形形j□j的人,但他看到张娟娟女士的时候,还是有点小小的吃惊。 张娟娟女士身穿颜色沉闷的工作套装,头发一丝不乱抿成一个发髻,神情端庄地翻看着桌子上的材料,然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萧厉说:“不是。” “能解释一下吗?”萧厉问。 “看这张。”张娟娟用食指按住一张照片推出来,“扭断脖子致人死亡的手法确实是职业杀手的最爱,因为既快捷又无声。怎么会允许目标在警惕度较低的洗手间还有时间拔出枪来呢?” “这个司机。”她又翻出一份验伤报告,“两刀都死不了人,高中生都能比这人下手有效率。脖子上这个伤口居然是刺伤,如果是我,”她微微一笑,手指在脖子上优雅地划了一道,“能保证目标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地慢慢死去,血都要流得好看一点。” 萧厉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再看这辆厢型车,车型老旧,车门关不严,后备箱都变形了,这种车用来让人一氧化碳中毒还不如让人笑死更快,更别提还停在路边等你们发现了。”张娟娟叹口气,又拿起一份文件,“还有,用酒吧j□j药来绑架目标?搞笑来的吗?我还没退役的时候,针头一入肉目标就动不了了,怎么能容你跳出窗子跑出几百米?再者独立杀手都有自己的特色,用毒的和用枪的互相看不起,更何况是同时行动?” 她把资料重新收拾在一起,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设备落后,本事低微,哪有这样的职业杀手?萧先生,你不用担心,照我的经验看,对方是和你一样的黑道组织,看你不顺眼要对你下手,但是怕被你的同伙,呃,同事们顺藤摸瓜地追查,才假装是独立杀手作案,让你们无从查起。” 说完她把收拾好的材料装进信封,推还给萧厉,同时说:“真遗憾啊。” 萧厉问:“怎么?” “你不是以为有职业杀手盯上你所以要雇我做保镖吗?还以为能揩点油呢。”张娟娟双手交叉托着下巴,侧着头看萧厉,“不过你放心,职业杀手的话,失手了还会再来一直到得手为止;黑道组织弄这些花样,就是怕你认出来,现在失手了,估计要观望一阵子,所以你现在是不是松了口气呢?” 萧厉含笑看了她一眼:“咨询费不会亏待你的,难得张女士对黑道和杀手组织都很有研究。不过,我不喜欢你这一型,麻烦你把脚收回去吧。” “哦?你不喜欢杀手型,保镖型,就是喜欢黑道型喽,”张娟娟扯开衬衫的前两个扣子,起身解开发髻摘掉眼镜,一边越过桌面凑近萧厉,一边挑逗地伸出舌头舔着嘴角说,“你不妨说说看……” 萧厉抬头擒住她的下巴,眼睛在她脸上扫视了一圈,慢慢吐气道:“好啊,看看你对黑道型了解多少吧……” 张娟娟慢慢侧过脸,舔着他的耳朵:“呵呵,我跟黑道,可是颇有渊源呢……” 萧厉的手伸进她衬衣里面,眯起眼睛:“哦?” 齐修远一出校门,就看到萧厉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 他穿着牛仔裤和衬衫,双手插兜,站得直直地看着他们学校的校门。 齐修远一阵惊喜,也不顾马路上的车况就跑了过去。 “怎么也不打电话?”他笑着问。 萧厉却没有笑,也没有说话,转身走开了。 “喂,你怎么了?”齐修远跟上去,“你心情不好吗?” “恩。”萧厉回答。 “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有个女人来找我,”萧厉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她说了件事情我很不喜欢。” “什么事?” 萧厉再次沉默,只是在前面快步走着。 齐修远也不再吵他,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快半个小时,越走越偏僻,越走路越狭窄。 齐修远又跟着萧厉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终于忍不住说道:“萧厉你到底——” 萧厉猛地回头,一拳打在齐修远下巴上。 他的力道很大,齐修远的身体斜着撞上旁边的墙,仍然站不稳,又向后摔倒在地上,嘴角出血。 齐修远摔得眼前发黑,他用手肘支起上身,还没来得及反应,萧厉已经蹲在他面前。 一支手枪的枪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齐修远,我最恨别人骗我。”萧厉在他眼前慢慢打开手枪保险,眼睛中是齐修远从来没有领教过的凌厉杀意,声音冷得好像都能把人冻住,“你再跟我说一遍,你爷爷是什么人?” 第 23 章 齐修远被他的手枪指着,却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它一样,眼睛直视着萧厉的眼睛,慢慢问:“原来你去查了?” 他的坦然和话语中的默认让萧厉的杀意更浓,他揪住齐修远的领子,暴怒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不等他站稳,一拳又打在他肋下。 齐修远踉跄了几步又摔在地上,萧厉再次蹲在他面前,手枪又指着他的眉心。 “再跟我说一遍,独眼三哥是不是你爷爷?” 齐修远忍着疼痛,还是直视着萧厉,气喘吁吁地说:“不是。” 萧厉一枪托抡过来,砸得齐修远头偏向一侧,疼得直吸气。 萧厉用枪管扳过他的脸,仍然指着他的眉心:“再说一遍!” “不是。” 再次被萧厉拽起来按在墙壁上,拳头雨点般落在齐修远身上,他毫无招架之力地承受着,不时发出吃痛的闷哼。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萧厉停下了,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另一只手上的枪再次对准他的眉心。 “‘他们走的路不一样,但是人和我们一样’,”萧厉一字一句地开口,“也是骗我的?” 齐修远觉得自己额角好像在墙上撞破了,有一道鲜血流进他左边的眼角,视野因此变得古怪,但他确实看到,萧厉拿枪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就像他迫切需要自己的回答,就像他害怕自己的回答,就像这个回答真的能改变什么。 齐修远张了张嘴,第一次回避萧厉的眼神,他说:“是。” 抓着他下巴的手更紧了,萧厉狠声说:“看着我!” 他看回来。 “再说一遍,”萧厉的手枪重重定在他额头,声音也变得暴躁,“是不是骗我的?” 齐修远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复杂,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是。” 意料之外的,萧厉这次没有动手,只是手下越来越用力,神情也变得很危险。 “解释。”他的声音低沉狠戾。 齐修远说不出话来。 萧厉放开左手,右手用枪托又抡了他两下,“解释啊!为什么骗我你说啊!”他几乎是在咆哮了,“欣赏我?想和我做朋友?你他妈把我当傻子吗?说啊!!” 他重新抬起枪,双眼因为愤怒而发亮。 齐修远猛地伸手揽住萧厉的后颈,用力把他拽过来,绝望般地吻上他一直觊觎的双唇。 他被打得全身酸痛,视野里一片淡红,萧厉的手枪还硌在两人脖颈间,但是他只想这么做,他已经渴求了太久,渴求到即使下一秒会有枪声响起,他也没有办法停止。 萧厉只用了一秒钟反应,然后一拳把他抡倒在地。一边用手背擦着嘴,一边狠狠地踢了他两脚。 “我想和你在一起。”齐修远躺在地上,忍着一阵疼痛的咳嗽。 萧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是想要解释?”齐修远语速加快,他怕自己没有说完萧厉就会丧失听下去的兴趣,“我想和你在一起,萧厉,想得要命。我想要你离开帮派,想要你不再做那些事,想要你喜欢我,想要你不是因为萧杨的关系才对我另眼相看。” 他咳嗽起来:“可是你不喜欢我,你对我从来都很疏远,后来还要把我当恩人,我不想那样,我只是想在你身边,萧厉,萧厉,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别的办法……” 他仰着头,拼命地看着萧厉,视野因为鲜血和疼痛而模糊,他看不清楚萧厉的表情。 模糊的光线中萧厉举起枪又放下了,就像等了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那么久,齐修远听到他冷冷地说:“以后就当我不认识你。” 然后他毫不在意地从他身上跨过,消失在小巷的拐角。 第 24 章 “你在这儿啊。”韩嘉溜溜达达地走进萧厉的休息室。 萧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吸烟,听到他的声音只恩了一声,没有回头。 “林子在楼下垂头丧气地‘罚站’呢,”韩嘉走近他,“你怎么骂他那么狠?” 萧厉皱皱眉:“我的手下,我还不能骂了?” 韩嘉往窗台上一靠,侧头看着他:“他以前害你被砍了一刀,也没见你骂他那么狠。不过是调戏美女结果被甩了一巴掌而已,你怎么骂得那么难听?” 萧厉哼了一声。 “我可都听到了。”韩嘉叹口气,“什么‘一个混黑道的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什么‘谁能看上你这种混混,你就是让人利用的材料’,林子那脸色,啧啧,就像一坨屎。” 萧厉皱紧眉头用力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你是骂他呢还是骂自己啊?”韩嘉问,“是不是萧杨又说你什么了?” “没有,早没见那小子了。”萧厉说。 “你手怎么了?”韩嘉盯着他指节上的伤口,“你把谁给打了?”忽然一笑,“不会是那个禽兽老师吧?” “提他干什么?”萧厉烦躁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开。 “真的是啊?”韩嘉大笑起来,看着萧厉径自坐在沙发上,就凑过去坐在他旁边,“早就跟你说他是禽兽了,你还跟他走那么近,现在知道了吧?” 萧厉又想抽支烟,正在翻找,被韩嘉握住手,同情地说:“心里不好受吧?以为他有多看得起你,没想到他只是相中你的屁股。” “滚。”萧厉甩开他的手。 韩嘉作势倒在沙发上,一边捂着肚子大笑一边说:“是你自己活该嘛。哪有你这样混黑道的?那么羡慕白道上的那帮杂碎你怎么不去自首啊?听说还跟人家一起逛商店买衣服,你以为你是白领吗真是好好笑啊哈哈哈!对了,他还送过你花来的,我手下的姑娘们都不吃这一套了你还送上门儿去啊哈哈哈哈!”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韩嘉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从沙发上爬起来。 萧厉早已经点上另一支烟,闷不作声地抽着,脸色铁青。 “喂,你不是吧?你来真的啊?”韩嘉有点懵,叹了口气说,“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混了这么久黑道怎么什么都不明白?白道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萧杨,永远看不起你;一种是禽兽老师,只是利用你。”他拍拍萧厉的肩,“还有那帮条子们,一边看不起你,一边利用你,风向不对就把脸一翻,把你关到监狱里面。想跟这种人做朋友,除非你是脑壳坏了。” 萧厉的神色有点黯然,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我知道。” 韩嘉看了他一眼:“真是的,自己傻,还把气出到小弟身上。那我去跟林子说,让他不用罚站了。” 萧厉恩了一声,韩嘉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他,踌躇了半天,说:“萧厉,为你好我才这么说:青爷跟你提的那件事,我要是你,我就答应。” “赶紧滚。”萧厉看都没看他一眼。 韩嘉走后他自己又呆呆地坐了半天,直到烟烫到了手指他才回神,正想去洗手间冲下手指,电话嗡嗡地响起来。 他拿起一看,竟然是齐素素打过来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萧大哥!”齐素素带着哭腔的声音马上传过来,“萧大哥我怎么办?呜呜呜呜我怎么办?” “先冷静一下,发生了什么事?”萧厉温声安慰她。 齐素素好容易止住哭声,抽抽搭搭地说:“萧大哥医院来电话说我哥哥被人打了,我联系阿杨也联系不到,会不会有人也要打阿杨?萧大哥我一个人在家好害怕啊……” “你先别哭,打电话让你同事陪你去医院,我去找找萧杨好不好?”萧厉说。 “好。那萧大哥找到阿杨要让他给我打电话哦。” 萧厉挂了电话,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出去找找萧杨比较安心。 还没来得及动身,李时青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萧厉,”他的声音很温和,还带着一点同情,“你过来一下我这里,你弟弟……出了点事。” 第 25 章 李时青的别墅在城市的一片高档住宅区里,萧厉一路提心吊胆地赶到的时候,门前已经停了两辆车。 萧厉也停了车过去,正看到帮派的骨干范鹏和刘子成一起走出来。 两个人看见他,神色里都有些同情的成分。刘子成和他关系近一点,就说:“快进去吧,青爷等着你呢。” 萧厉悬着心进去的时候,李时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着雪茄。 “青爷。”萧厉微微躬身,“我弟弟——” 李时青摇了摇手,萧厉收了声,李时青叹了口气说:“你先坐,想喝点什么?” 萧厉坐在他对方,有些不安地说:“不用了,青爷。我弟弟他怎么了?” 李时青沉默了一下,说:“你前一阵子遇袭的时候,说过怀疑是罗东报复,对吧?” “是。” “后来我让子成去查了查,他在邻省有一些生意,很快就查出来了一件事。”李时青说,“罗东之前跑到邻省,认了个干爹,就是陆五爷。” 萧厉愣了一下,虽然相距甚远,但是陆五爷的名号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早就传遍了长江流域。 李时青微微皱眉,继续说道:“罗东是被咱们赶出去的,这下有了靠山,想要扳回本的话,咱们就麻烦了。所以我才找到孙泽宇,想借他的路子跟陆五爷搭上话。陆五爷倒是很痛快,话也很漂亮,说既然他干儿子被赶出来了,就不想回来这个伤心之地,只要咱们答应他一个条件,他绝不跟咱们为难。” 萧厉直觉地问:“什么条件?” “他要我交出你和韩嘉。”李时青顿了顿,又说,“他说韩嘉把罗东骗得很惨,又把他卖给警察,而你又打瘸了他一条腿,别的人他可以不追究,你们两个他不会放过。还说前一段时间韩嘉的场子出漏子,你又被袭击,就是他做的手脚。” 萧厉问:“青爷,这件事,您怎么没跟我们提过?” 李时青看他一眼:“我又不想把你们交出去,何必提?” 萧厉低下头,轻声说:“谢谢青爷。” “先别忙着谢。”李时青叹了一口气,“你们是我的左右手,轻易交给他我也没有面子。不过,青爷没有本事,跟陆五周旋了这么久,他好处收了不少,却一直没有给准话。一直到今天早上……我收到一个盒子……” 他又叹了口气:“就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吧。” 说罢扭开头,竟是不忍心再看萧厉的表情。 萧厉早就看到茶几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现在听李时青的意思,竟然跟他有关。 某种可怕的预感在他心里升腾着,他觉得自己的双手都抖起来,只有拼命压下恐惧,慢慢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只左手,因为失血而呈苍白色,手背上赫然用利器潦草地刻着“萧杨”两个字。 萧厉丢开那个盒子,无法忍受地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发出一声悲号。 李时青过来抱住他的时候,觉得他浑身颤抖,不由一阵怜惜,轻轻说道:“不要太伤心。” 萧厉摇着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来去拿那个盒子,不动声色地挣开李时青的拥抱。 李时青看着他的侧影,问:“你是不是在想把你弟弟换回来?” 萧厉点点头。 李时青很坚定地说:“今天叫你来就是告诉你,我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萧厉震惊地转过身。 李时青叹了口气:“陆五和罗东送来的是你弟弟的手,我不能不告诉你。但是我并不希望你因此而去送死。你要想明白,罗东恨的是你和韩嘉两个人,你一个人是换不回你弟弟的,如果你真的去了,韩嘉去不去?” 萧厉怔了怔,李时青放慢语速道:“我可还没告诉韩嘉,你自己想清楚。” 萧厉低头看着装着弟弟左手的盒子,神色矛盾而痛苦。 李时青接着说:“再者说,你们都去送死,以后江湖上人说起,陆五一句话,我李时青就乖乖弄死两个骨干,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混了?” 萧厉颤抖起来:“青爷,您让我不要管我弟弟吗?” 李时青站起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萧厉,男子汉大丈夫要做成什么事,总得有所牺牲。这么多年来,帮派对你怎样,韩嘉对你怎样,我李时青对你怎样,你应该心里有数。跟你弟弟比,孰轻孰重,你先去考虑一下吧。” 萧厉沉默了半晌,捂住眼睛说:“青爷,我没办法……您给我点时间,我现在没办法思考……” 李时青喟叹一声,看了他一会儿说:“明天再过来找我吧。” 萧厉慢慢点点头,抱着盒子,浑浑噩噩向门外走去。 “萧厉。”李时青叫住他。 萧厉停下脚步。 “不管将来你想怎么报仇,我都帮你。你就是想要陆五的命,我也会帮你办到。” 萧厉没有回答,径直出了门。他把盒子放在副驾驶座上,自己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到了弟弟小时候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可爱样子,想到自己怎样在母亲墓前发誓要保护弟弟,想到弟弟越来越恨自己但是自己无力改变的时光,想到弟弟和他女朋友在一起时幸福的样子。他想着想着就开车去向锦庭的方向。 可是他不能连累韩嘉,韩嘉是他少年时代同甘共苦的朋友,陪伴他度过生命中最血腥的岁月,他们彼此熟知各自的过去,也共同享有表面上很风光的现在,但是他没有资格要求韩嘉为了自己的弟弟放弃未来。 快要到锦庭的时候,他掉转了车头。 不想回到那个称之为“家”的冷清的豪宅,不想见到那些一口一个厉哥可以为他卖命真心崇拜着他的兄弟们,不想去任何一个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 他开着车在这个城市中行驶,却忽然觉得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他可以去的地方。 第 26 章 夜色如墨,灯影阑珊,凉风裹挟着淡淡的水腥味吹过来。 萧厉已经在江岸上抽了很久的烟。 他最终还是无处可去,不知不觉就来到这里。但是来了才发现,面对着江水和面对着汽车仪表盘没有什么不同,同样让他觉得压抑和绝望。 身后传来响动,有人也翻过护堤栏杆,走到江岸上来。 萧厉一动不动,直到轻轻的脚步声停在他旁边不远处。 “萧厉。”来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呼唤他。 萧厉认出这个声音,扭头看着纷乱的树影中那个人,怒极反笑:“不是说就当不认识你,难道你还想挨打?” 齐修远摇摇头,似乎是想解释,急切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只是过来走走,以前,以前我们不是常来这里?” 萧厉默然片刻,站起身来要走。 “萧厉,”齐修远后退一步,“你不喜欢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萧厉叼着烟看了他一会儿,齐修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忽然听到萧厉低声问:“你看上我什么?” 齐修远愣住了。 “我可是男人。”萧厉说。 “我从没把你当成女人。”齐修远说。 萧厉冷笑:“那你难道是看中我的前面?难道你不是想干我是想被我干?” “我都无所谓。”齐修远向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一边说一边开始脱衣服,“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谁干谁都好,只要你愿意。” 萧厉没想到他这样回答,不由一阵语塞,眼见着他脱完上衣去脱裤子,大感头痛地骂道:“滚远点,我不陪你发神经。” 说罢重新坐回江边,烦躁地吸了口烟。 齐修远不知道他为什么三更半夜也跑到这里来吹风,但是在辨认出他的时候心情就变得极为激动,不由得想,难道他是因为我的关系在烦恼?这样想着,虽然听到他语气凶狠,虽然留在身上的伤还在疼,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开。 等看清萧厉身边倒着的空酒瓶,就更挪不开了,低声道:“不是……不能喝酒吗?” 萧厉背对他坐着,一言不发,他前面的江水正反射着点点寒光,衬得他像一幅浓黑的剪影,线条坚硬而固执。 齐修远怔怔地看着,终于不由自主地低声说: “萧厉,我爱你。” 萧厉回答:“滚!” “萧厉——” “都说了让你滚了!”萧厉暴躁地起身,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向他走过来,“今天白天没被打够吗?” 齐修远豁出去了一般,一动不动等他过来,一边说着:“那些伤很疼,可是大部分都不重,萧厉你不是混黑道的吗?为什么打了这么多拳,连根骨头都没折?” 萧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冷笑一声:“现在就让你折一根。” 说罢一脚踹过来,齐修远猝不及防地后退好几步后背撞在树干上,昏暗的树影里传来他嘶嘶地抽气声,然后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没折。” 萧厉暴怒的情绪正找不到出口,齐修远还再三再四地拱火,不由气冲冲地走过去,心里想着干脆打死他算了。 刚踏进阴影,就有一只手大力抓住他的胳膊,猛地把他带到一个怀抱里。 萧厉怒气上扬,就要反击,齐修远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道:“就当是同情我好不好?让我抱你一会儿,我什么都不做,萧厉,萧厉,你可怜可怜我。” 那声音难以形容,既坚定又脆弱,既温柔又强硬,还带着说不出来的一点委屈,萧厉怔忡一下,又听他说,“不要生我的气,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想让你喜欢我。从我见你第一眼……就算你是混黑道的,就算我怕麻烦,我也只想让你喜欢我……” 萧厉没来由地一阵心酸,竟然真的放松了身体,不再动了。 齐修远欣喜不已,不再紧紧箍着他,将他轻轻拥在怀里,感受着他的气息和温暖。 黑暗笼罩着两个人,除了彼此的气息,只能听到涌动的水声和细微的风声。 第 27 章 “我妈妈喜欢这样抱着我。”过了许久,萧厉突然说,黑暗似乎使他变得心软和没有顾虑,他的声音很清晰,“她十六岁就生下我,什么都不会,性格又窝囊,为了要养我们两个人,只好去做j□j。有时候她受了委屈回来,就喜欢这样抱我一会。”他顿了顿,慢慢说,“后来有个黑道大哥愿意罩着她,她就跟了那个大哥好几年,到后来她已经变得疯疯癫癫的,做不了j□j了,就开始学人家做小鸨头,不知道怎么想的,还把我带到她的地方,得意地说,小厉,你看妈妈现在这个地方多神气……真是傻瓜,哪有跟儿子炫耀这个的……” 齐修远只觉得肩膀上落下几点湿热,不由伸出手安慰地轻拍萧厉的背部。 萧厉忽然僵了一下,好像突然厌恶了齐修远的怀抱,又好像想起什么不好的往事,最终声音低低地说:“我十五岁的时候,罩她的大哥看到我,就去跟她说想让我去陪他,她不肯同意,还说错话惹火了大哥,最后跟旁边的小弟厮打起来,被推到了楼梯下面,当天晚上就死了。” 齐修远大为震惊,手下用力,紧紧地抱住萧厉,好像这样就能传达自己微不足道的安慰。 萧厉沉默了一会儿,齐修远觉得自己整个肩膀都湿了的时候,他才又开口说话:“后来,那个黑道大哥就带着那个推她下楼的小弟来到我家,在我妈牌位前让他三刀六洞谢罪,血流了一地,萧杨吓得哭了好久……他赔了命,又给钱,每天都来看我们,还帮萧杨转了很好的学校。我知道他的意思,害怕自己早晚逃不过,想来想去只好去找他。对他说,我愿意跟着您做打手,报答您的恩情,但是别的我做不了。他……他……我就拿出刀子,在脸上划了一刀,我本意是想划在正中间,但是他挡了一下,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他见了这样的情况,也只好同意。”萧厉忽然叹了口气,“可是萧杨却开始恨我,或许从我跟那群吓到了他的黑社会在一起的时候开始恨的,也可能是在妈妈死的时候就开始恨的……妈妈死的时候要我答应她,照顾好萧杨,不让萧杨入黑道。其实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想着照顾萧杨,我早……如果萧杨不在了,我活着还为了什么呢?” 齐修远并不知道萧杨的事情,低声劝慰道:“他只是去外省工作,只要大家都活着,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呢?” 萧厉颤抖起来,忽然一把推开齐修远,转身走回江岸边。 齐修远觉得不对,紧紧跟在他身后,问:“萧厉,今天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你不太对!” 萧厉踢了踢脚下的空酒瓶,说,“没酒了,你去买。” “哦。”齐修远答应一声,又期期艾艾地说,“我没带钱。” 萧厉被他逗得一笑,掏出自己的皮夹扔了过去。 “你想喝什么样的?不对,你不能喝酒,我去买果汁,等着我啊!”齐修远像是被他的笑容鼓励了,兴奋地笑着。 萧厉看着他走开,看着他翻过栏杆,看着他跑远,然后他起身去找自己的车子,向城区开去。 在路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萧厉,听说你打电话到家里去找我?” “子成,我记不记得当初我替你挨过一刀?” “……萧厉,你别这样,我不会告诉你陆五和罗东联系方式的。你也不要去问范鹏,青爷已经吩咐了。” “我不会连累你。” “你清醒清醒吧萧厉,罗东要是杀了你一个人就能满足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你?把那只手扔到青爷家门口干什么?” “他想让我难受。” “他是想试探青爷的底线,青爷要是按兵不动,他就被动了,就算……就算撕票也掀不起多大风浪。可是如果青爷动了,被动的就是咱们,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萧厉,罗东跟咱们斗了那么长时间,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就是在赌,赌你死也要救你弟弟,赌青爷赔钱也要帮你。”然后刘子成叹了口气,“青爷混到今天不容易,不会松口的,你死也白死。喝点酒睡一觉,忘了你弟弟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刘子成挂了电话。 萧厉停了车,看了副驾驶座上的黑盒子一眼,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青爷,是我。”他说,“我想求你一件事。” 齐修远正在一家小超市里面买饮料,他还特地挑了解酒的酸奶。 不知道萧厉喜欢哪一种口味,他每样来了一种。 反正不是我花钱,他要是觉得吃亏,下次我再请回来,他美滋滋地想着,去柜台付款。 因为是深夜,小超市零钱不足,他翻着皮夹想找找零钱放在哪里。 一个隐蔽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的手指。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抽出一张卡片。 看上去像是交通摄像的截图,图案上模糊的只穿着内裤的齐修远背着模糊的姿势很僵硬的萧厉,正在马路上拦车,他一只手护着背上的萧厉,一只手和同侧的脚都伸出去,姿态十分滑稽。 齐修远整个愣在原地,只觉得胸腔中一股热流涌起,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我还是有希望的。原来,我的希望这么大! 努力压抑着笑容,带着有点尴尬又有点幸福的表情,他重新放好这张卡片。 但是等他回到江边的时候,这一表情完全从他的脸上垮了下去。 萧厉竟然不见了。 他大吃一惊,连忙摸出手机给萧厉打电话。 第一个占线,隔了一会儿还是占线,第三次才打通。 “对不起,帮派有点急事。”萧厉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紧绷,“所以也没跟你打招呼,你自己把果汁喝了吧。” 听他有挂电话的意思,齐修远忙说:“你的皮夹还在我这里。” “你先拿着吧。” “萧厉……”齐修远犹豫着开口。 “什么事?” “你皮夹里这张照片……” “什么照片?”萧厉的疑惑听起来很明显。 “就是我背你拦出租车的照片——” “哦,那张。”萧厉的声音变得轻松了一点,“那是警察的证物,我跟你说过,你忘了?” “我想起来了。”齐修远的声音有点遗憾。 “当时觉得很有意思就随手收起来了,你喜欢就拿走。”萧厉的声音重新紧绷起来,“还有事,以后再谈吧。” 齐修远听着电话挂断的声音,又默默地看着手里一满兜的果汁酸奶,决定还是拿回去给素素。 第 28 章 李时青叹口气:“起来说话。” 萧厉直直地跪着,低着头,并不动。 李时青温言道:“那就跪着说,总得开口啊。” 萧厉低声道:“青爷,我没法不管我弟弟,也不能连累韩嘉。我只能来求您了。” 李时青问:“求我什么?” 萧厉道:“罗东没有直接找我,而是找您,您手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李时青默然半晌,站起身来道:“萧厉,你知不知道你在求我什么?” 萧厉说:“求青爷救救我弟弟。” “不是,”李时青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在求我把罗东接回来!”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说:“陆五罗东跟我要你们,无非是仗势欺人,想要胁迫我,不交人,就要给他地盘。人我不能给,这个跟你说过了;地盘更不能给,场子到了罗东手里,只会见风就长。人也不给,地盘也不给,他就杀人质。可是我们不为所动,由着他杀,他就没办法。萧厉,当年你刚当上一方大哥的时候,马瘸子捉了罗东的女儿,一天断她一根手指,要罗东从城北撤出势力。你记不记得当初罗东是怎么做的?” 萧厉沉默片刻,低声回答:“他什么都没做。” “没错。”李时青感慨地说,“就是因为他不受威胁,马瘸子拿他毫无办法,最后落得狼狈退出,帮派也四分五裂。你说,咱们应该做罗东呢,还是应该做马瘸子?” 萧厉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重重地在地板上磕头,一边道:“求青爷救救我弟弟。” 李时青听着他的额头和地板撞击的声音,皱起眉头,在屋中来回走了好几趟,终于停在他面前,抓住萧厉的衣领止住他不停磕头的举动。 萧厉仍然只是说:“求青爷救救我弟弟。” 李时青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拇指轻轻按压他磕出来的红肿,忽然一愣,低声问:“你哭过了?” 萧厉也一愣,才想到自己曾经跟齐修远诉苦,那时隐藏了许多年的情绪不知为什么难以压抑,竟然至于落泪。 没来得及回答,李时青已经蹲在他面前,单手捧住他的下巴,柔声道:“我知道你心疼你弟弟,可我不能向罗东低头,我用了五年才把他赶出去,这一低头,还能再拿出个五年跟他斗吗?” 萧厉闭了闭眼,伸手搭在李时青的手上:“我帮您。” 李时青愣了一下,只能见萧厉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青爷,不管多少个五年,我都在您身边,帮您跟他斗。求青爷救救我弟弟。” 李时青像被烫了一下般猛地放手,烦躁地来回走了两趟,最后指着萧厉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求我什么?” 然后踹倒一只凳子,又狠狠重复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求我什么?!” 萧厉伏在地上,似乎只有那一句话可说,也只能不停说着那句话着:“求青爷救救我弟弟。” “住嘴!”李时青怒斥一声。 萧厉安静下来,李时青善于韬光养晦,一向微笑示人,喜怒不形于色,像这样勃然大怒的情况,几乎是绝无仅有。 安静了片刻,李时青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柔和。 “你说不管多少个五年,你都陪着我?” 萧厉回答:“是。” “怎么陪?” 萧厉愣了一下。 一只手抓住他的前襟,他不由自主跟着这只手的动作站起身来,这只手又顺势抚上他脸颊的伤疤。 李时青看着他,目光就像多年前一样,贪婪而粘腻。 “你准备怎么陪我?”李时青凑近他,“回答对了,我就去救你弟弟。” 萧厉垂下眼睛,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服。 扣子解开,衬衣扔到一边,李时青的手已经开始抚摸他的腰侧。 松开皮带,任由裤子落在地上。这一瞬间,萧厉忽然想知道,齐修远在他面前脱衣服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 萧厉的手放在内裤边上,却忽然被李时青捉住。 “留着,”李时青说,呼吸稍稍变得急促,“我来脱。” 他的手伸进去,握住萧厉的j□j。 萧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李时青恍若未闻,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萧厉的背部一路摩挲而下,在萧厉的臀部不住揉捏。 电话声停了片刻,马上就响了起来。 李时青恼火地啧了一声,贪恋地捏了一下萧厉的窄臀,才去接电话。 “什么事?……你说什么?” 萧厉睁开眼睛,看到李时青脸色大变。 他放下电话,看了萧厉一眼,慢慢道:“先穿上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萧厉捡起自己的裤子:“青爷,我弟弟……” “就是你那个混蛋弟弟,”李时青叹口气,“韩嘉今天接他一个电话之后就失踪了。” 萧厉一愣。 李时青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他的衬衣,一边披在他身上一边说:“还有点重要的东西也不见了,我们先去锦庭看看再说吧。” 到了锦庭才知道事情比他们想象得都要严重。 韩嘉从早上就开始整理东西,时间和萧杨的手出现在李时青家门口的时候大致相似。他毫不引人注意地跟手下几个小鸨头分别谈了话,这些谈话事后证明是工作的分配和权力的转移。晚上九点左右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门童听见他说着“萧杨吗?你放心。”出了门,一直快到午夜还没回来,电话也完全打不通。在找他的时候,他的一个跟班发现他的休息室桌子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文件,都是地契财产相关,锦庭的财务章却不见了。大家这才慌了神,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李时青家里。 “这些文件还有什么人见过?”李时青皱起眉头。 “青,青爷,”小跟班战战兢兢地回答,“我一看见就马上锁了门,没,没其他人过来……” 李时青这才放心,扭头看萧厉,见他盯着桌上的文件沉默不语,叹了口气说:“给子成打个电话,我们只好一起去跟陆五谈谈了。” 萧厉看了跟班一眼,出门去打电话。刘子成比起同级别的其他大哥来心思更活跃,为人智计百出,必要时刻又心狠手辣,大家都能看出李时青有意要他接班,关键的时刻也非常倚重他。 果然一听这边的情况,刘子成马上就出门向锦庭赶,电话也不挂,一路大骂:“我看罗东那个王八蛋,死垃圾,从一开始就想着各个击破。妈的咱们也太疏忽大意,看他没有联系你就直接跟青爷叫板,就以为他也没联系韩嘉。”停了下又说,“这个老变态在韩嘉手上吃过亏,我看他现在怕是出事了……我X他姥姥的,韩嘉这级别的都敢动,当咱们是死的吗?” 萧厉沉默,想到自己和韩嘉最近一次对话,韩嘉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很像是叮嘱和告别。 他挂了电话,回去韩嘉的休息室。 李时青正在跟韩嘉的跟班交代什么,跟班压抑着兴奋的表情捧着那一堆文件,一脸的受宠若惊。“青爷放心,我一定能处理好。” 萧厉看他那副马上想取韩嘉而代之的表情十分不顺眼,扫了他一眼,对李时青道:“子成正赶过来。” 李时青让一个手下跟着韩嘉的跟班在休息室看文件,领着其他人跟萧厉一路出来,一边道:“我和子成多带人手,去会会陆五。你在这里坐镇,先找人打听着韩嘉的消息,我们有事随时联系。” “青爷。”萧厉说,“我也去。” “听话,”李时青温声道,“你现在这样的立场,去了就回不来。陆五非要扣住你的话,我也保不住你。” 萧厉犹豫片刻,勉强同意。去跟范鹏冯强他们打电话,罗东是在本市劫人,很有可能现在就在本市,他的残余势力到处都是,想查出他的落脚点必须动用大量人手。 刘子成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赶了过来,可见不知闯了多少红灯。他自己只带了两个手下过来,锦庭这里都是萧厉的手下,他早挑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加上李时青贴身的保镖,一行二十多人,分坐八辆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萧厉等到他们的车队没了踪影,回自己休息室换了轻便衣服,取了枪,叫来林子交代说:“手机开着,有事直接跟青爷或者你成哥联系。” “厉哥您——” “我不痛快,出去散散心。” 林子看了看他,说:“我也去。” 萧厉瞪他一眼:“瘦子他们跟着青爷走了,你去散心谁来守着这里?” 林子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一路跟在萧厉后面,萧厉出门取车的时候他才停住脚步。沉声说:“厉哥,您保重。” 萧厉笑了一下:“保重什么?我就是去散心。” 他上了车,心里计算着所知道的罗东以前的窝点,以前一个一个破坏掉的,他现在要一个一个查过去。 这条路就是这样,黑沉沉的漫长无际,点缀着鲜血和死亡,人们彼此争斗,张开双臂拥抱着非法的财宝,转瞬间又成为它们的祭品。荒诞、可怕,但是没人回头,也无法回头。 萧厉的车子从江岸边经过,不久前他在那里流下眼泪,现在他表情冷硬,看都没有看那里一眼。 第 29 章 “轰”的一声,萧杨摔在一堆破烂的桌椅中,浑身的疼痛让他无法起身,但是嘴上仍然不服软。 “你们……你们骗我!”他愤怒地指责。 “萧二少说这话就过分了吧?就算大鬼哥我是混黑道的,你也不能诬陷我啊。”一个面庞黝黑的高胖男子掏出一支烟点上,惬意地吸了一口。 萧杨缩成一团,j□j着说:“我不是帮了你们吗?我还帮了你们啊!” “这倒是,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啊。”大鬼嘿嘿一笑,正要接着说什么,旁边一个染了红头发的青年忽然笑了两声,接话道: “大鬼哥,你当时是没看见,这萧二少真是不一般。”他忍着笑道,“一听我们要砍他的手,腿都软得跟面条似的,只差没有尿裤子。”围着萧杨一起发出大笑。 另一个青年接着说,“那哭得啊,跟死了爹娘似的,一个劲地喊,‘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鼻涕都糊了一脸啊!”周围的人又大笑起来。 红发青年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忙说:“还有呢,当时东爷在场,直接下令说‘抓不住韩嘉我还恶心不了萧厉吗?给我砍!’这小子马上就跪下了,”他捏紧了嗓子,用尖细的声音说,“‘饶命啊饶命啊我能帮你抓住韩嘉啊’!” 众人哄笑成一团,大鬼嘲笑道:“没想到他的方法还真有用。哼,你大哥见了那只手都没动静,韩嘉倒是巴巴地来送死,萧二少,谁是你亲哥哥啊?” 萧杨见他们五个人围着自己戏弄,还编排自己胆小懦弱,不由一肚子火,但是不敢反驳,只恨恨地说:“不管怎样,反正韩嘉你们早就已经抓住了,你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们不是说韩嘉一露面就放了我吗?” “我们的确放了你啊。”大鬼得意地笑着说,“韩嘉露面之后我们就放了你了吧?不过我们可没说了放了你就不会再把你抓回来啊。” 萧杨在一片哄笑声中又气又急地咳嗽起来,然后愤愤地说:“你们,你们到底要我干什么?” 大鬼对红发青年使了一个眼色,红发青年上前去摸萧杨的衣兜。 萧杨见他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不由一阵害怕,道:“你……你干什么?” 红发青年已经从他裤兜里摸出手机,见他瑟瑟发抖的样子,一脚踢过去骂道:“妈的韩嘉那样的老子都看不上,老子能看上你?” 周围的人一阵窃笑,红发青年涨红了脸,又踢了他两脚,道:“这是大鬼哥聪明,那什么擒什么纵,把你半死不活地放出去,这里这么偏僻,你肯定找萧厉来接你,萧厉一听你没有危险了,难保就不亲自过来……”萧杨突然激动起来,他疼得说不出话,只好不断轻微挣扎着,红发青年又踢了他一脚,笑道,“你替我们着什么急啊?就算萧厉不亲自过来,反正我们一路跟踪,等你打完电话再把你抓回来,我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他扭头看着大鬼讨好地笑,“大鬼哥,我说得怎么样?” “说得挺好!”大鬼笑眯眯地说,“的确是看他打完电话了吧?” “那当然了。”旁边一个手下说,“咱萧二少走到半山腰就摔了两跤,趴在地上打的手机,语气还挺委屈呢。说什么‘快来接我,来晚了我就疼死了’。我和大赵等他打完电话就把他拎回来了,他们三个在那儿等着呢。” 大鬼很开心正要说什么,就见一直在那里翻查萧杨手机里通话记录的红毛青年冲上去踢了萧杨好几脚:“妈的,出过国了不起啊,我他妈还以为是拼音,结果他妈全些外国字,我踢死你个不爱国的!我踢死你个汉奸!” 一群人正乱哄哄闹成一团,门口已经有人回来了。 “大鬼哥,”他们喊道,“人是抓住一个,可是这人说他不认识萧厉啊。” 萧杨猛地动起来,挣扎着抬起头,嘶声喊着:“素素,素素……”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俊秀青年双手绑在身后,被一路推搡着进来,神情倒还冷静,看到地上的萧杨,又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说:“请问把我绑过来是需要数学家教吗?” 第 30 章 齐修远一直觉得自己在和教学相关的场所都会表现得风度翩翩,但是现在,某所废弃小学的一间教室里面,他肺都要气炸了。 “你长脑子用来吃面条的吗?”他低声怒斥萧杨,“出去不会报警吗?你给素素打什么电话?” 萧杨侧躺在地上,对坐在旁边的齐修远解释道:“我不能报警,他们会报复我的。” “你没报警这不也挺惨吗?”齐修远扶额,然后又问:“那你没有别人可以通知了吗?说什么在山上受了伤要素素来接你?还好我怕她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出门太危险,自己过来了,如果真是素素来了,你死一百回都不够赔的。” 萧杨半天没说话,然后低声说:“对不起,我,我没想那么多,我每天都和素素通电话,今天一直没有,我也是怕她担心,而且当时以为没有危险——” “吵什么吵?再出声割了你舌头!”红发青年烦躁地骂了一句,又跑到窗口向外张望。 就在五分钟前,那个自称“大鬼”的男人说这里信号不好,要到山腰才能接通电话,就领着三个人出去了。剩下的人看到萧杨虚弱不堪,另一个也没有什么威胁,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其中两个人说憋得无聊要去车里看DVD,然后带着一脸猥琐的笑容走远了。 现在屋中只剩下了红发青年和另一个穿黑衣的矮个子,山间晚上很冷,这间教室又四处透风,这两个人一边来回跺脚一边骂着那两个跑到车里去的同伙。 萧杨的声音压得更低:“齐大哥,对不起,还害你被打……我……” 算了,这是你大哥打的。齐修远沉默了两秒,哼了一声道:“知道就好。现在给我闭嘴闭眼,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 然后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颤抖地叫道:“喂,喂!你说话啊,你,你动一动!你,你别死啊!” 窗边的两个人闻言回头,看到萧杨一动不动,齐修远面如土色,不由大惊,毫不怀疑地跑过来。 黑衣服跑得比较快,一把掀开齐修远,就蹲下去探萧杨的鼻息。 但是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了,齐修远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用臂弯扼住他的脖子,右手拿着一个板擦,板擦已经破旧,只剩下边缘变形的金属,尖利的一端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红发青年大惊,正要说什么,齐修远手下用力,低声喝道:“不许出声,不然我杀了他!” 红发青年呆了呆,迟疑地做出一个冷笑了,说:“你,你不是个老师吗……你你你会动手吗别再自己划伤了——” 齐修远用力扼着黑衣服的脖子,带着他慢慢站起来,右手稳稳地一动不动,身上散发出狠戾之气,狰狞一笑说:“你怕老子自残?老子就是自宫也得先把他给杀了!” 红发青年倒退一步,脸上的血色明显退了一分,齐修远说:“去把萧杨的绳子解了,别耍花招,要是慢一点儿,我就在这小子太阳穴上扎一个洞。” 红发青年迅速去解捆住萧杨手的绳子。 “萧杨,你捆上他。” 萧杨摇摇晃晃站起来,犹豫着。 齐修远怒骂:“发什么愣?!” 萧杨瑟缩一下,捆上了红发青年,又在齐修远的指挥下从桌兜里找了一块抹布塞进红发青年嘴里,他看上去快要呛死了。 “解了他的皮带把他的脚也绑了,再过来帮我捆这个小子。” 两个人最后把匪徒们捆得结结实实的,扔到屋子正中间左右不靠的地方,齐修远蹲下身,拍了拍红发青年的肩膀,说:“看你年纪不大,怎么不上学呢?青春有限,要好好珍惜啊。” 两个人从教室东面跳窗出去的,萧杨走路都不顺畅,别提跳窗户了,齐修远只好自己先跳再从外面帮他一把。然后他们又绕到学校西侧,摸索着顺着山坡向下走。 此时天边已经蒙蒙亮了,萧杨气喘吁吁地说:“齐大哥,我走不动,稍等我一下。” 齐修远白天挨了一顿打,晚上又有这种奇遇,也早就疲惫得够呛,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只是憋着一口气才一直没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萧杨凄惨的样子,不由得很同情,虽然自己也狼狈得很,但却欣慰地想,被毫不留情地殴打和被手下留情地殴打,效果果然不同。 萧杨靠在一棵树上喘了半天气,两个人才又跌跌撞撞向前走,齐修远问:“刚才你跟我说那个韩嘉,是不是跟你哥哥做事的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你问他干什么?” “你不是说他们抓了他才放了你?”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不对?” 齐修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他怎么没跟咱们关在一起?” 萧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身份比我重要,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两个人又走走歇歇了半天,远远看见山脚的公路了,不由得精神振奋,脚下也变快了许多。 忽然齐修远停住脚步,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竟然带着惊喜的意思。 “怎么了?”萧杨问。 齐修远伸出手臂只给他看:“那边不是你哥的车吗?” 然后他皱了皱眉:“不好,他不是上山了吧,如果遇到山腰那帮人可怎么办?” 萧杨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齐修远一眼。 齐修远说:“萧杨,你赶快去你哥车子那里等着。有机会就一定要报警,不要怕报复,不报警的话,你就连被报复的机会都没有。” 说罢转身要走,萧杨伸手拉住他问:“你去哪里?” “我从这里过去,看能不能拦住你哥。” 萧杨皱起眉头:“你和萧厉……” “忘了跟你说了。”齐修远转身走开之前笑了笑,“我在追他啊。” 第 31 章 形势却发生了天翻地覆地变化。 萧厉皱着眉头,手枪对准大鬼,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大鬼看上去很悠哉,虽然高举着双手,仍然吸了一口烟才慢慢说道:“我说‘放下枪,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了’,你哪个字不懂?” “哪个字都不懂。”萧厉冷冷地说,手枪离大鬼更近了一点。 大鬼用一个嘲笑的表情看着他:“我站着不动,你自己问问李时青。” 萧厉盯了他的眼睛一会儿,右手稳稳地拿着枪,左手掏出手机,迅速寻找李时青的号码。 旁边大鬼的一个手下动了一下,萧厉的枪马上戳到大鬼脑门上。 “别那么神经紧张,”大鬼后仰着头,戏弄地说,“我小弟们都听话得很。” 电话此时已经接通,萧厉一边听电话,一边紧盯着大鬼。 “萧厉,”是刘子成的声音,“青爷和陆五爷在谈话,你有什么事吗?” “我找到了大鬼。”萧厉说,“正要逼问他萧杨和韩嘉的下落。” 刘子成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没怎么着他吧?” 萧厉的语气变得冰冷:“你什么意思?” 刘子成说了句“你等等”,就听电话背景音发生了变化,大概是走到了说话比较方便的地方,他才继续说:“不是让你在锦庭等?你怎么又自作主张?” 萧厉冷笑:“你们早就打算好了?” “这倒没有,当时青爷的确是怕你来了被扣住。再者,你和韩嘉关系太好,他也担心你没办法做出决定。” “什么决定?” “萧厉你别这个语气,听我跟你解释。”刘子成放缓了语气,“我们过来兴师问罪,才发现抓韩嘉这件事是罗东临时起意,陆五并不知情,直到咱们过去要人他才知道。手下人瞒着他做了这样的事,他也没面子,再加上陆五就没想着真跟青爷要你和韩嘉,确实是找借口想要地盘,现在罗东自作主张,他这下一步棋就下不下去了。青爷就说咱们这边还没决定他们就自己抢人不合规矩,还说韩嘉手里拿着锦庭的财务章,他们也算得了点好处。这时候大鬼又给他的人打电话汇报,说萧杨自己跑了。他们手里没有了别的筹码,又得了韩嘉和锦庭的钱,也就只好这样了。现在他们正喝茶——” “什么叫‘也就这样了’?”萧厉一直皱着眉头,现在皱得更紧,“韩嘉呢?” “你真不明白假不明白?一句话,陆五爷做主,罗东要走了韩嘉和锦庭的钱,从此跟咱们恩怨两清。” “韩嘉……你们就这么放弃韩嘉?” “什么‘你们’?是‘我们’,也包括你!这是帮派的决定!”刘子成的声音变得生气,“萧厉你想想陆五的势力有多大,咱们拼了全部身家跟他斗能斗几年?幸好他不是铁了心给他干儿子出气,又肯守江湖规矩,得了人和钱就给咱们台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赚钱。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还想怎么样?再说韩嘉可是自己去找罗东的——”他哼了一声又说,“说起来,你那宝贝弟弟功不可没,要不是他知道韩嘉的软肋,韩嘉去跳江都不会乖乖跑去找罗东。” 萧厉脸色一白,沉默不语,但是情绪异常激动,拿枪的手都开始发抖,被他指着的大鬼盯着晃来晃去的枪口,神情非常紧张。 刘子成叹了口气,低声劝慰:“你想想,韩嘉昨天九点就去找罗东,罗东又恨他入骨……就算咱们把他要回来,估计他也已经废了……萧厉,事情已经这样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真心疼韩嘉,就先放了大鬼,咱们从长计议。” 萧厉的目光更凌厉地盯着大鬼,大鬼不知道他从电话里听了什么,只觉得他看上去没有刚才那么激动,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气息平稳,右手也变稳了,枪口直直地对着他的额头。 这样的萧厉更让人害怕,大鬼不敢看他的眼睛,并且不由自主地冷汗直流。 “萧厉,你在听吗?萧厉?”刘子成继续说,“别做傻事。你不想害帮派被陆五盯死吧?” 萧厉只是盯着大鬼,然后他收回枪,一字一句地说:“知道了。” 然后他挂断电话,扫了大鬼和他的手下们一眼:“我弟弟在哪儿?” 大鬼不敢惹他,但作为一个大哥,总不能在手下面前让人问一句答一句,于是低头吐出嘴里的烟蒂。好在有个手下识趣,上前一步说:“他昨天晚上就自己跑了,喏,你身后那个人救他跑的。” 萧厉回过头,看到身后不远一块石头上,正坐着神情疲惫的齐修远,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一个手下?”大鬼也看了眼齐修远,“真能装,我还以为他是老师呢。” 萧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喂!你那是什么态度?”看不过眼的小弟喊了一声。 大鬼抬手阻止手下,叫了一声:“萧厉。” 萧厉回头看他。 “你不用这种脸看我,”大鬼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无头鬼被你们追得跳楼,两条腿都坏了,只能回老家买个老婆过日子;痨病鬼也让你们串通警察抓进去了,他的仇家那么多,现在还不知道在里面怎么样。韩嘉有今天我一点也不奇怪,你现在还好好站在这,不过是因为命硬。” “我知道。”萧厉回答,“你也是。”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向齐修远,问:“你怎么来了?” 齐修远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毁坏了一样,他不由得心惊肉跳。 见他不回答,萧厉蹲在他身前,说:“我背你下去吧。” 齐修远趴在他背上,两个人沉默地向山下走去。 萧厉走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来了?” “本来到山下了,看到你的车,就回来找你。” “……你怎么救了萧杨?” “他们想用萧杨钓你出来,没想到萧杨给素素打了电话。”齐修远安心地把下巴支在他肩上,“我总不能让素素大晚上到这儿来啊。” “你出来给素素打电话了没有?别让她担心。” “啊,电话被没收了,我们回头跟他们要吧。” “没收?”萧厉难得在这种场景下笑了笑,“他们走另一个方向,已经远了。回去我赔你一个。” “你皮夹还在我家呢,我直接用那里边的钱买了啊?”齐修远忽然一笑。 “随便你。” “那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给素素报个平安。” “在我西装内袋里,自己拿。” 齐修远伸手进去,明明摸到了手机,手却流连在萧厉的胸口,挑逗般地时而轻摸,时而轻蹭,寻到了那处小突起后,五根手指轮番在上边轻轻划过。 “齐修远。”萧厉叫他,他置若罔闻,但是萧厉继续说,“我也喜欢齐素素那种类型的女人。” 齐修远的手僵住了。 萧厉苦笑一下:“可能我们混黑道的,都喜欢那种家世单纯、人也单纯的女孩子。” 齐修远没有说话,但是萧厉不放过他:“你救过我,又救过我弟弟,我非常感激你。你要我的命我也没有二话,可是要说别的,我没办法做到。” ——可是要说别的,我没办法做到。 ——我愿意跟着您做打手,报答您的恩情,但是别的我做不了。 在他心里,自己和那个人,那个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诱惑他觊觎他的人,是一样的吗? 齐修远手下用力,紧紧地抱住萧厉,同时把脸埋在他的颈侧。 “萧厉,我没想要你做什么。”他低低地说,“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这样的话,我们还能不能做朋友?” 萧厉沉默了,又背着他走了一段,才说:“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他叹口气,“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人什么都不会,只会打打杀杀,我还打过你,你忘了?” 齐修远闷闷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也明白这个答案太过笼统,但是头脑中没有办法形成具体的语言,只想到萧厉教训萧杨时愤怒又伤心的眼神、他气质温和站在考场外等人的样子、他甚至毫无必要地关心姜晓宁一身水会不会感冒……齐修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此而被萧厉吸引,是不是因为这个危险的男人同时有着奇特的温柔。 “萧厉,我只是很在乎你。”齐修远郑重地说,“你对我的重要程度,就连素素都比不上。就算……就算只是作为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萧厉没有说话,一直到他们走到山脚,看到萧厉的车,和车边蹲着的萧杨,他都一直没有说话。 第 32 章 “去给素素打电话。”萧厉把齐修远放下来,拿出手机给他,并指着远处说,“去那边打。” 齐修远知道他有话要跟萧杨说,体贴地走到旁边,但看他的样子总不放心,徘徊着也没有走远。 萧杨站起来,靠在车上,看到萧厉慢慢走过来,气冲冲地挺起胸来,眼神却怎么也凶不起来,只是四处犹疑。 萧厉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来。 萧杨下意识要躲,萧厉却轻轻握住他的左手。萧杨意外地看着他,只见他看着自己这只手的表情很复杂,仿佛终于放心,又像是十分失望。 最后萧厉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抬眼看着他说:“韩嘉在哪儿?” 萧杨扭开脸:“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跟他通过电话,一直没见过他。” “你电话里怎么说的?”萧厉皱起眉头。 “我就说让他到丰茂大厦下面有人接他走。”萧杨快速地说。 “他为什么听你的?” “我知道他有个情人,我对他说,如果他不来换我,我就告诉罗东他的情人是谁,让他的情人来换我。” “他有个情人?”萧厉怔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知道他有个情人?” “我看见过!”萧杨捂住自己的脸,控制不住情绪,“你能不能不要像审犯人一样?我就知道你要这样。你让齐大哥过来,我都告诉他,我不愿意看见你!” 萧厉抓住他的手从他脸上拿开,忍着气说:“我没那意思,你是不是告诉罗东他的情人是谁了?” “没有!” “真的没有?罗东没有问这个问题?”萧厉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萧杨负气地喊道,“那个罗东还特地让我不要告诉他,说他要抓到韩嘉之后自己慢慢问,还说,还说,还说慢慢问出来一定很有趣!” 萧厉的脸色白了一下,抓着他的手力度加大,萧杨疼得叫出来。 “你放手!放手!”他掰着萧厉的手,“这又不是我的错。难道你更想看到我的手砍下来?难道你想看我死吗?我死了是不是就称了你的心了?用我换你那个男j□j你是不是就称了心了?” “你!”萧厉听到他说砍手脸色就变得很难看,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更难看了,扬起手来就要去打萧杨,却仍是停在半空。 “你打啊!”萧杨愤愤地仰起脸,“反正那帮抓我的人也打了我不差你这几下!你是不是舍不得我骂他?他瞒着你找了情人你都不知道,为了这么个人打我你真不要脸!”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萧厉低斥,“不管他怎么得罪过你,你自己孬种出卖他,也至少对他有点尊重。” “孬种?”萧杨冷笑一声,“你就是这么看我的?黑社会狗咬狗我逞什么英雄?韩嘉对我做过什么好事我要保护他?萧厉我完全可以给你打电话让你去换我,我为什么打给他你想过没有?现在你居然这样骂我!”他激动起来,“为什么你总是看不到自己的问题?不是你混黑道我会被抓吗?不是你混黑道会有这些破事儿吗?!我早说了叫你不要混黑道你都听进去什么?!” 啪! 萧杨震惊地捂着脸,萧厉也错愕地看着那个挥出这一拳的人。 齐修远揪着萧杨的领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萧杨,全世界都能骂萧厉是个暴力残忍的黑道分子,说他自作自受,你不能。” “你算什么人——”萧杨愣了一下之后恼羞成怒地大骂。 “我也是当哥哥的。”齐修远看着他,“你不过就是仗着你哥宠你,就开始无视他为你做出的牺牲,不愿意为他付出,自我膨胀,目无尊长,幼稚偏激,出口伤人。教育像你这样的青春期叛逆少年我最有经验了,你回去多看两本世界名著做好读书笔记,到工地上过两天弱势群体的日子体会一下家长对你的关爱和保护,最重要的是明白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哥他围着你转只是因为他不懂教育规律。”他拍了拍萧杨的脸,“你再不成熟,别怪我把素素送走,你这样的状态没有哪个哥哥会放心把妹妹交给你。” 萧杨又气又急,脸涨得通红,还想说什么,齐修远笑了一下,道:“你打不过你哥,说不过我,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去车里坐着,让我跟你哥说两句话?” 萧杨喘了几口气,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手伸到萧厉面前:“钥匙!” 萧厉不由自主看了齐修远一眼,才把钥匙给萧杨。 眼见着萧杨上了车,萧厉忽然拉开副驾驶车门,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萧杨瓮声瓮气地说:“不必那么警惕,我对你们黑帮的秘密不感兴趣!” 说罢狠狠带上车门。 齐修远叹口气,对萧厉说:“过两天苦日子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让他去外省也不是不好,你说呢?” 萧厉笑了笑:“你是专家。” 齐修远看到他的笑容,自己也变得很雀跃,道:“有教育问题要跟我请教啊。” 萧厉低下头想了想,又笑了笑,温声说:“那以后,萧杨可能就要麻烦你了。” 十五个小时之后,齐修远才意识到,萧厉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跟他说这句话。 萧厉分别送齐修远和萧杨回家,齐修远下车后,萧厉到底逼着萧杨说出了韩嘉的情人的事情。 “那天我和素素去游乐场……”萧杨终于觉得对韩嘉有点心虚,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说,“他穿得那么普通我认出是他还很吃惊,他当时带着一个长得像女孩子的男孩子要排队做海盗船;后来我又看到他们两次,一次是他们一起从假山上下来,衣服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没好事,那男孩子气呼呼的,韩嘉脸上好像还被打了一巴掌,但是后来在门口,我又看见那个男孩子主动抱着韩嘉亲他,好像又和好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人是谁的?” “我后来又见了他一次,”萧杨忽然冷笑一下,“真没想到是他。” 送走萧杨,萧厉匆匆回到锦庭安排了一些事情。 韩嘉在的时候,萧厉总觉得他整天吊儿郎当什么事都没有,但是真正安排起来,才觉得鸨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被李时青指定暂时替代韩嘉的是他原来的跟班,名字叫张雪明,他平时总是穿着一身黑衣服跟在韩嘉后面,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一件金光闪闪的衬衣。萧厉看着他脸上压抑不住的笑容特别想抽他,但也只好把他叫到一边问:“平时你跟韩嘉跟得最紧,你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情人?” 张雪明想了想说:“没有特定的,韩嘉到处都是情人嘛。不过我也不是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他如果偷偷养一个我肯定是不知道。” 一个晚上,“韩老板”就变成“韩嘉”,萧厉本来很想踹张雪明一脚,现在觉得没必要。人如果不知道谦虚和尊敬前辈,就算是混黑道、做鸨头,也一样做不好。以后他挨踹的机会多得是。 不过看韩嘉最近的跟班都不知道这件事,萧厉稍稍放了心。 这时电话响了,是李时青。 萧厉接了电话说:“青爷。” 李时青的声音很疲惫:“子成跟你都说了吧?” “是。” “这次罗东先沉不住气,抓了韩嘉。萧厉,你不要有想法,我和子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青爷,我明白。” 李时青沉默了两秒,问:“听说你昨天找到了大鬼?” “是。那时候萧杨已经自己逃跑了。” “……那就好。你也一晚上没睡了吧,要不要去我那里休息一下?我现在回不去,但可以通知管家——” “不用了,青爷。锦庭这里还有点事要处理。”萧厉想了想说,“青爷也辛苦了。” 李世清微微叹了一口气:“萧厉,你弟弟自己逃出来。你答应我的那件事,是不是就想这么算了?” “青爷——” “别着急回答。”他温声道,“今天我和子成还要处理点事情,明天我就坐飞机回去,我们当面谈谈,好不好?” “……好的,青爷。” 萧厉挂了电话,叫来林子吩咐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回家休息,让他暂时在锦庭盯着。 回家之后他迅速处理了一些杂事,然后吃饭洗澡睡觉,养精蓄锐,准备用最好的精神状态去面对他必须面对的事情。 第 33 章 对于齐修远来说,这是黑色的一天。 被萧厉送回家的他,衣服都没换就倒在床上睡着了,醒过来只觉得四肢发麻、腹内空空,素素又不在,只好自己随便找了点东西填肚子。下午带着一脸病容和一身伤口去学校,被直属主任一顿“关心”,主要是嫌他年纪轻轻请假太多,劝告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不要招惹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差说他没有师德了。齐修远一脸晦气地去上课,结果抽查了两个学生都没有完成作业,他愤而把这两个孩子拎到办公室一顿教训,盯着他们做完了数学作业才回家。此时饿得胃疼不说,身上的伤口也变得更疼了。 到了晚上八点,迎来了对他的心脏最有攻击力的电话。 萧杨的声音非常慌张:“齐大哥,你知道萧厉去哪里了吗?” “怎么了?”靠在沙发上养伤的齐修远跳起来,差点扭到腰。 “他……他今天把好多钱都转移到我名下了……”萧杨的声音开始发抖,“好多钱……简直就,就是他所有的财产吧……我给他打电话也没人接,也不知道怎么找他……” “你先冷静!”齐修远扶着腰说,“他比较亲近的那些手下,什么林子之类的,你有他们的电话吗?” “没有。我怎么会有他们的电话!”萧杨的语速变快了,“萧厉给过我两个电话说有急事找不到他可以找那两个人,可我怎么会存这种人的电话!可是我现在……我……今天他送我回家的时候,还摸了摸我的头……他好久不敢摸我的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齐大哥,你说他是不是去找韩嘉了?” 齐修远沉默片刻,问:“萧杨,你真的不知道韩嘉在哪里吗?” “我知道,我听那个大鬼说起过。”萧杨低低地说,“我跟萧厉说不知道,就是怕他跑去又跟别人杠上。可是他还是不声不响就不见了……” “他在哪儿?”齐修远叹口气,“告诉我,我来想想办法。” 合上电话,齐修远在屋子里面走了走,发现自己这两天连累带伤的,状态很差。于是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皱着眉头盯了好一会儿,才翻到要拨打的那个名字。 齐素素端着一小碗酸奶从厨房出来,一边吃一边好奇地说:“哥,给谁打电话要考虑那么久啊?” 齐修远按下通话键,在对方接通之前回答素素的问题说。 “一个决不能求他帮忙的人。” “哦,那你打电话给他干嘛?” “求他帮忙。” 哗啦! 冰冷的水夹杂着细小的冰块兜头浇了下来,韩嘉被刺激地哆嗦了一下,神智昏昏沉沉的,似乎听到旁边有人说话。 “别弄死了,东爷就是毁在这小子手上,且得留着解气呢。” “大哥放心吧,保管他想死都死不了。” “恩。”有人走到他身边,用脚尖转过他的脸,“再多冲两遍,真他妈脏,回头再搅了东爷的兴致。” 冷水再次浇下,韩嘉努力地蜷起来,逃避着那种刺骨的寒意。 寒冷使他恢复了一部分知觉,肩膀因为长时间的扭曲而传来针刺般的酸麻感,下半身和腹部传来一阵阵抽筋似的疼痛,全身上下都有一种割裂般的痛感。 距离上次被道具贯穿有多长时间了,十分钟?或者几个小时?韩嘉无声地j□j着,他已经完全没有时间的概念了,或许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他所知道的,就是这具身体被惨无人道地毒打、虐待、j□j了很久。 是的,随着冷水再次浇下,他慢慢想起来,那些残忍的侵犯、撕裂般的疼痛,还有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所呈现出的恶意地嘲弄,和凶狠的动作里体现出的报复的快意。 “小嘉宝贝儿,你不是最爱东爷这根吗?” “上了东爷的床还敢骗东爷?没想过东爷还能活着回来找你吧?” “李时青已经卖了你了,萧厉连个屁也不敢放,你这辈子就让东爷慢慢操吧。” 然后是什么?沾了水打在身上的鞭子?一刀一刀划过肌肤的匕首?还是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道具…… 韩嘉觉得从骨头里面发着冷,又觉得胃里一阵滚烫,好像要把他的内脏都煮沸一般地烫热。 有人过来架住他的肩膀,还有人抬起他的腿,他好像被人移动着。 颠簸起伏中,他觉得一团黑暗正在慢慢包围他的意识。 “韩嘉,只要张开大腿忍一忍,就能慢慢还清青爷的钱,多么简单!” “韩嘉,你这次不但是全班第一,还是全年级第一呢!老师真为你高兴!” “韩嘉,妈妈求你了,难道你真的想去考什么大学,你要妈妈死吗?” “韩嘉,你是j□j怎么了,我还是混混呢,只要你看得起我,我就看得起你。” “韩嘉,你不得好死!” “韩嘉,我爱你。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 “韩嘉……” “韩嘉……” “韩嘉、韩嘉……”好像真的有人在叫他。 他在昏沉中皱起眉头,努力想要逃避这个呼唤。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他胸前传来,韩嘉低低地痛呼一声,睁开了眼睛。 罗东微胖的脸带着恶毒的笑容出现在他眼前,一边伸出舌头在他脸上舔了一下,一边把一根针从他的j□j中拔了出来:“小嘉宝贝儿,以后就这样叫你起床吧。” 韩嘉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罗东开心地笑了:“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谁来看我们小嘉宝贝儿来了?” 韩嘉颤抖一下,猛地睁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双手反绑在身后,正被几个罗东的手下粗暴地推进来。他倔强的反抗却让自己的脚步更踉跄,一个前冲,几乎跪倒在地。 “萧……”韩嘉开口,声音却嘶哑虚弱,萧厉却一下子听到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抬起头,眼睛愤怒而明亮地瞪着罗东。 罗东哈哈大笑了几声,得意地说:“老情人见面,没有什么话说吗?” “你他妈的——”萧厉怒骂。 啪! 罗东站起身,巴掌狠狠落到韩嘉脸上,韩嘉被这巨大的力道打得几乎要翻过身去,脖颈一紧,又被罗东抓着下巴扭过脸来,舌头在他脸上红肿的地方舔舐而过。 “可怜的小嘉宝贝儿,”他笑眯眯地说,“我一听到别人骂我就忍不住打你,疼不疼?” 韩嘉痛苦地喘息着,根本无法回答。 罗东使了一个眼色,一个手持木棍的手下一棍子打向萧厉的后背。萧厉闷哼一声,又踉跄了一步。 “我也不喜欢别人不回答我的问题。”罗东捏紧韩嘉的下巴。 韩嘉因为努力而脸涨得通红,拼命张开嘴回答他的问题:“不……疼……” 罗东放开手,满意地哈哈大笑着,道:“真是情深意重啊!我最喜欢看这种戏码了!”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韩嘉,又看了看咬紧牙关的萧厉,笑得更开心:“我从以前就一直很好奇你们的关系,听说你们小时候就滚上床了,那时候他的滋味怎么样?” 萧厉不说话。 啪! 罗东捏住韩嘉的脖子,又狠狠打了他一巴掌,韩嘉毫无反抗地垂落在他手中,姿势就像是被猎人抓在手里的小兽。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萧厉忍气吞声地回答。 啪! “敢骗我?”罗东还在笑。 “这是事实。我和韩嘉从来不是那种关系。”萧厉咬牙切齿地说。 “哦?”罗东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手从韩嘉的脖颈抚摸下去,“那你也不介意我在你面前上了他喽?” “你敢!”萧厉的眼眶都要瞪裂了,他愤怒地向前冲,却被身后的对手拧住了肩膀,只能不停挣扎着。 “我为什么不敢?”罗东拍着韩嘉毫无血色的脸,“小嘉宝贝儿你回答我,想不想让东爷在这儿上你?” 韩嘉闭着眼睛,张了张嘴。 “你要是说不想,我就把萧厉给上了。”罗东温柔地说。 “想。”韩嘉嘶声说,“我想东爷上我……我只要东,东爷上我一个人……” 此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韩嘉的j□j早就停止,罗东才喘着粗气停下了在韩嘉身上的凌虐,他把韩嘉拖拽到地上,又从柜子上拿起一把匕首。 萧厉惊恐地看着那把在灯下闪着寒光的利器,挣扎得更厉害,但是罗东看了一会儿躺在地上一身狼籍的韩嘉,脸色阴沉地把匕首扔到了萧厉的脚下。 “你要肯亲手杀了他,”他看着萧厉,声音里一点起伏都没有,“我就放你走。” 第 34 章 “你做梦。”萧厉看着罗东,毫不掩饰眼睛里的厌恶。 “不肯杀他也行啊。”罗东忽然就笑了,“好歹跟你们也有点交情,就让你们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他带着毒蛇一样的笑容看着萧厉,萧厉回之以冰冷的眼神。得意洋洋的老江湖和怒火中烧的年轻力量对视着,用眼神传递着对彼此的不屑和仇恨,进行着气势上的较量。 短暂的沉默中,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虚弱的笑声。 韩嘉仰视着萧厉,似乎心情很好,眼睛里都带上了笑意:“成全我吧,萧厉。” “你胡说什么?”萧厉低声说。 即使虚弱苍白,非常狼狈,但韩嘉一笑,锦庭花花公子的风采就又重新出现了。 “我总跟你说,做人呢,就要及时行乐,”他的声音仍然嘶哑,说得很慢,但却努力地保持平稳,“因为这样在不得好死的时候,回头一想,也算是过过几天舒心日子。萧厉,我活够了,活得太他妈值了。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闭嘴!”萧厉挣开阻拦他的人,因为罗东的示意,这些人很快放了手,使得萧厉可以冲到韩嘉身边,轻轻扶起他,“今天咱们俩要么一起出去,要么一起留在这儿。” “连你弟弟也不要啦?”韩嘉轻轻地问,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又一笑,“我不是什么好人,今天这样,也算是罪有应得,你……回去之后可千万别想着报仇啊,不然青爷再宠你,也没办法圆场了……” “这话是冲着东爷说的吧,”罗东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地看着他,“告诉我萧厉不会报仇,还暗示我萧厉是李时青的红人。怎么?这么怕东爷为难他?” 韩嘉有点喘不上来气,萧厉却摸了摸他的脸颊,轻声说:“你不用担心这个——” 话音未落,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闷的爆炸声。萧厉闻声抱紧韩嘉,慢慢抬头盯着罗东,露出一个充满戾气的笑容,同时说道,“你该担心的是我为难他。” 就在他说这半句话的工夫,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罗东震惊地刚要说什么,最近的一声爆炸声出现了,那简直可以说是一声巨响,瞬间房屋摇动,墙壁断裂,窗玻璃因为张力而猛地破碎,碎片溅射进屋中,加上屋顶簌簌落下的灰尘和四处迸飞的建材,房间里顿时一片混乱。 罗东的手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乱作一团,只听到罗东大吼道:“都不许慌!守住门口!” 片刻后爆炸声停止,尘埃落定,众人定神一看,屋中哪里还有萧厉和韩嘉的影子? 罗东骂了一句脏话,吩咐道:“马上给我追,看到就放枪,死了算我的!” 手下答应着,急匆匆地跑出门去。 留下的那个心腹手下背上腿脚不灵便的罗东,也出门向外跑去。 跑到了楼下才发现,罗东刚刚买下的这个山间的建筑群,已经被破坏了好几处,从东边的厨房开始,沿着一条线依次有好几处爆炸点,显然是被人提前放了爆炸物。 刚才的手下已经沿着山路跑下去了,有的人还机灵地开了车,因为很显然,一辆他们从没见过的迷彩越野车正在前面迅速地奔逃。 罗东恨恨地哼了一声,对一些刚刚聚集过来的手下吩咐:“找人去厨房,看看瓦斯什么的是不是安全,别再引起二度爆炸。然后打电话给山下的弟兄们,给我拦住那辆迷彩越野,不惜任何代价。我就不信,他们还能长出翅膀!” 此时的越野车上,萧厉正抱着韩嘉坐在后座上,对全神贯注的司机大发脾气。 “你太慢了!” “抱歉,安放炸弹我不是很熟练,我退役之前是用毒的。”张娟娟女士一边娴熟地拐过一个小弧度拐角一边道歉,“可惜你给我的时间太紧,没办法帮你联系我擅长爆破的同行。” 萧厉听她道了歉,也不再追究,回身对韩嘉温言道:“我们没事了,韩嘉……韩嘉!” 韩嘉浑身都是冷汗,神色明显不对,萧厉正要把他翻过来检查,却发现手上一片黏稠的血红,仔细检看,竟然不知何时从背部中了一颗流弹,伤口正在心肺附近的位置。 “快点开车。”萧厉一边用力堵住韩嘉的伤口,一边低声叫他,“韩嘉,韩嘉。” 韩嘉听到了他的声音,张口要回答,却先涌出一口血来。 萧厉已经知道他可能是肺部中弹,一手仍然按压着他的伤口,另一之手将他的头轻轻抬起,避免他被自己的血呛到。 “去最近的医院的话,可能就跑不掉了。”张娟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冷静地说。 “那也要先到了医院再说。”萧厉的声音沉下去。 张娟娟不再说话,车的速度却更快了,颠簸中韩嘉清醒了一点,看着萧厉直笑。 “我骗你的,萧厉。”他呼吸困难,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活够,我一点都不想死。萧厉,萧厉,”他想要抬起手却抬不起来,有点难过地说,“我总是嘲笑你,但是我,我真羡慕你,真羡慕……” “别说,嘘,”萧厉安慰地说,“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韩嘉固执地说着,“我也好想有个弟弟,哪怕,哪怕是个白眼狼也好……我也想要有个人爱,有个人惦记……及时行乐,那些快乐,好空虚,萧厉,我觉得好空虚啊……越快乐,就越觉得空虚,我好痛苦,萧厉萧厉,我好痛苦……” 韩嘉喘着气,说话使他疼痛,但他就像不说反而会死一样,带着那种孤注一掷的赌徒才有的表情,不停说着:“你是对的,不要像我,不要像我这样……”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气音,哀求般地望着萧厉,“我不想死!萧厉,我不想就这么死……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的。”萧厉努力让声音镇定沉稳,“冷静点,别耗费体力,你有的是机会惦记别人。”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你不是还有姜晓宁?萧杨告诉我了,你不是和他在一起?” 听到这个名字,韩嘉微微睁大了眼睛,喘息了许久,才嘶声说:“帮我告诉他,就说,就说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只是在他身上,找他父亲的影子……”他的声音慢慢弱下去,“我对不起姜老师,他一直惦记我,我却从来没有回去看过他……我只是……没有脸回去……” 韩嘉被抓以来饱受折磨,精神和肉体早就濒临崩溃,但仍然跟他说这许多话,有的还是内心深处的想法和个人隐私,这让萧厉有很强烈的不祥预感,他沉声道:“你自己去跟他说,我不管这——” 越野车发出刺耳的轮胎划地声,张娟娟骂了一声“妈的”,大声警告萧厉:“趴好,这帮垃圾,居然来挡姑奶奶的路!” 越野车还要再盘旋一圈才能到山下,但已经能看到山下密密麻麻守了一群人,明显是等着拦截他们的。 张娟娟女士脸色铁青,心里也着实没有把握能冲下去,又看了后视镜一眼,心里更没底了。 妈的,一世英名,要交代在这里吗? 韩嘉大口喘息,可是更多的血从他口中涌出,他的眼神慢慢涣散,但是虚弱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停止,以至于被自己的血呛得直咳嗽。 “萧厉……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不想……” 汽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几乎能清楚看到罗东手下们严阵以待的表情。 张娟娟油门踩到底,身体从驾驶座上向下滑了滑,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已经掏出了武器。一边抱怨道:“你请我可请得真值。” 萧厉的手枪早被罗东的手下搜去了,他右手紧紧捂着韩嘉的伤口,左手护住韩嘉的头,以防他再次受到流弹或者其他武器的伤害。 令他们两个大为惊讶的是,罗东的手下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的命令一般,骚动着分开两边,为越野车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车子飞一般从这条通道驶过的时候,萧厉看到窗外那些人的表情。充满仇恨的冰冷的表情。 那是见惯了的表情,这种表情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对手和自己人身上,甚至韩嘉,甚至自己,都曾经毫不犹豫地,用这样黑暗的表情面对一切。 萧厉低头看着韩嘉苍白的脸,痛苦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罗东正在给手下打电话。 “那辆车放走了吗?……那就撤吧,能撤多快撤多快。……不用跟踪他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马上!” 他狠狠地合上手机盖,手臂一挥,像是想要把手机扔出去泄愤,却又终于冷静下来,将手机装进口袋。 旁边的心腹这才敢过来问:“东爷,明明能截住那辆车的,怎么您刚才接了个电话就……就要放过他们了?” “我不放过他们,就有更狠的不放过我了。”罗东愤恨地说,然后他看着满地废墟的别墅,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喃喃道:“能请到职业杀手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怎么请得动这么硬的后台?” 第 35 章 罗东的别墅建在本省和邻省交界处的县区里面,从这里到最近的大型医院只有一条公路。 此时天空早已放亮,张娟娟女士居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救护车的警报器放到车顶,一路超速长鸣,竟然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萧厉抱着韩嘉冲进医院,在张娟娟的帮助下办手续签字划卡付款,最后韩嘉推进手术室,张娟娟潇洒地说了一声“剩下的钱记得存入我的户头”,就匆匆去把她那辆套牌车开走了。 萧厉坐到等待区的长椅上,这才发现自己的上衣前襟几乎全被韩嘉的鲜血染成了红色,他想起身去把这件上衣冲一冲,或者干脆扔掉,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他觉得自己已经太累了,累到无法在意形象,无法在意身上的血腥味,无法在意除了那盏亮着的“手术中”的方形灯之外的一切。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双腿叉开,身体后仰,头靠在墙壁上,直直地瞪着对面手术室上方的灯。这样的姿势搭配上他衣服上的大片血迹,使得他看上去才像个伤员。 韩嘉是明显的枪伤,所以医院里面肯定有人报了警,过了很久后来了两个警察,远远看见萧厉,谁也没敢过来,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警察接了个电话,看了萧厉一眼就带着他的同事走了。 应该是罗东在打点,这里是他的地盘,萧厉机械地想着,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到吧。 衣服上的血迹在慢慢地变干,腥味却越来越重,萧厉恍惚地想起自己第一天做打手,一群人围殴一个还不了高利贷的中年瘦子,那个人也吐了血,在地上打滚,忽然就滚到了自己脚边,那时候真是害怕啊,不由自主就要后退,不知道谁推了自己一下,自己往前一撞,一脚踩到这个男人的胸腹部,男人的血像喷出来的一样,溅到了自己裤脚上。 那天回家之后,洗了多久的衣服?不敢让萧杨发现,不敢打退堂鼓,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十五岁的那一天,自己抱着那件湿淋淋的衣服发抖了多久? 可是从那天开始,自己好像就迅速成熟起来,带着梦想的光芒的少年之心死去了,一颗冰冷残暴的心取代了它的位置。 慢慢的,就连当面砍下别人的手自己也不在意了,更不用提别的打打杀杀的事情,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习惯了那样的生活,甚至有一种快意在里面。仿佛在暴力中,自己能获得什么补偿一样。 但是和韩嘉一样,那只是一种空虚的满足,越满足就越空虚,越满足就越绝望,可是越绝望就越渴望满足,在这样的恶性循环中,他被黑暗所滋养,早就不妄想什么光明了…… 回忆过去让他觉得自己软弱,萧厉皱了皱眉头,让自己回到现实世界,手术中的灯还亮着,但是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身影。 萧厉抬头向右侧方看去,齐修远站在不远处,不知已经来了多久,正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好像是一夜没睡,衣服也皱起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但是明明是在医院白色墙壁的背景中,却仍然眼神温暖,笑容亲切。 看到萧厉在看自己,齐修远慢慢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他们并排坐着,中间还隔了十厘米的距离,他没有问齐修远怎么会出现,齐修远也没有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忽然之间,萧厉却觉得,好像那些黑暗的事情全都没有发生过,没有被追杀的紧张和恐怖,没有追杀别人的血腥和凶狠,没有把身体和忠诚当做筹码,没有帮派,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公司职员或者什么类似的职业,跟自己的朋友坐在一起,彼此抱怨着各自的工作,一起看望共同的朋友,然后互相道别,各自去过平凡可爱的生活。 这种想法是如此地让他安心,所以当齐修远轻轻把手移过来,安慰般地覆在他的手上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第 36 章 齐修远卑躬屈膝地给直属主任打电话请完假,又买了早餐——其实说是午餐也没有什么不对——和一些住院必需品,一路来到韩嘉的病房。 韩嘉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仍然处在昏迷中,萧厉坐在他床边,出神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齐修远轻轻走过去,把买来的东西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终于忍不住,期期艾艾地说:“你们……感情真好……” 萧厉微微地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齐修远心里莫名地失落起来,看了病床上的韩嘉一眼,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好翻出刚买的T恤递给萧厉。 萧厉起身去了病房里的洗手间,脱下身上的血衣,团成一团扔进垃圾篓,又用湿毛巾擦了擦上身沾染的血迹,这才换上齐修远买来的白T恤。 等他出来的时候,齐修远已经坐在桌子边等他吃早餐,看到他空手出来就问:“你自己那件呢?” “扔了。” 齐修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以前那些批发买的T恤,不会都是这么扔了的吧?” 说完之后却看到萧厉神色一变,仿佛有些黯然的样子,勉强地对齐修远点点头,坐过来吃饭。 齐修远明白自己又说错了话,也隐约知道错在哪里,他看着萧厉默默喝粥的样子,自己一边食不甘味地吃着饭,一边想着怎么开口,这样迟疑了半天,忽然听见萧厉说:“是的。” 他抬头看萧厉,萧厉却没有再看他,低头看着粥碗的样子就好像他根本没说过刚才那句话。 齐修远刚要问,萧厉却面无表情地沉声说:“那些T恤,都是沾了血才扔掉的,有的时候是我的血,大部分时候是别人的。齐修远,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就是这样的人,远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可恨得多。如果不想死的话,你,”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漠凶狠,“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齐修远却没有在看他的眼睛,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韩嘉,又转回来看萧厉脸上的伤疤,T恤领口露出来的擦伤,手臂上一处刚才没有擦干净的血渍,然后他才直视着萧厉的眼睛。 “我不喜欢你混黑道,但是我并不会被那些东西吓住。”他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是的,他说过好多次,而且他曾经出现在凯旋门的后巷里,出现在大鬼绑架萧杨的废弃学校,在逃脱之后甚至第二次出现在大鬼面前,现在他又出现在离工作地点十万八千里的医院,陪着自己照顾一个肺部中弹的鸨头。 这个男人气质和煦,勇敢多情,他有着自己曾经暗暗羡慕的正派身份、体面的工作、阳光下的一切,但是却用难以置信的执着和勇气追逐着自己,这些事情越来越让萧厉感到震动和混乱。 “你到底看上我什么?”萧厉真的想不通,也同样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他一直没有得到答案,“就连我的亲弟弟都恨我——” 他的话音消失在齐修远的嘴里,齐修远一手撑着那张窄小的饭桌,一手按在他肩膀上,凑过来吻他,碰翻了桌子上的酱油瓶。 萧厉的身体僵住,他随时能把齐修远推开,然后打上一拳,但是齐修远的手指轻柔忐忑地在他肩膀摩挲,齐修远的吻温柔又珍惜,就像他不是个暴力分子而是什么易碎的宝物,他的嘴唇轻轻地贴着他的,又轻轻地与他的唇瓣厮磨。 一股战栗感从齐修远触碰的地方蔓延开,萧厉感觉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湿湿地舔到他的下唇上,似乎被他的柔顺所鼓励,那根舌头又灵活地钻了进来,企图撬开他的牙关向他的口腔内探索。 被那种湿热的感觉所惊动,萧厉不由自主地后退离开。感受到他的逃离,齐修远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肩膀,然后睁开了眼睛。 锦庭是萧厉的地盘之一,他本以为自己见识过所有的眼神,恶意的、贪婪的、渴望的、垂涎的,齐修远的眼神里面有他熟悉的欲望和渴求,但是更多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简直就像是在爱慕着他。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不安,他伸手要推开齐修远,齐修远却像跟他较劲一样手下更加用力,亲吻不到他的嘴唇,他就开始胡乱的亲吻他的额头和脸颊,好像根本不害怕他忽然使用蛮力把自己打倒在地一样。 拉拉扯扯中,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李时青和他的保镖们出现在门口,面色极为不悦地看过来。然后他仔细地打量了齐修远一眼,“他是谁?” 杀意是如此明显,只是眼神从自己脸上掠过,齐修远就觉得好像被这个人剜了一刀。 第 37 章 “青爷。”萧厉站起身。 李时青沉着脸,看了一眼韩嘉又看了一眼齐修远,哼了一声道:“出来说话。” 萧厉看着他转身出门,回身快速而低声地说道:“待在这里不要出去,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看了看他,不放心地补充说,“你跟过来,会让我很难做。” 说完他就向门外走去,齐修远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问道:“那是你们老大?是你说过的那个?他不是——” 萧厉触电一样甩开他的手,叹了口气道,“跟你没关系。” 他没有看齐修远的表情,径自出了门,就见李时青在不远处站着,他的保镖站在走廊的入口处,似乎是把守着不让别人过来。 萧厉走过去,微微躬身道:“青爷。” 啪的一声,李时青一巴掌甩到他脸上。 李时青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狠角色,此时又是盛怒之下,这一巴掌萧厉都承受不住,被打得后退了两步。 李时青紧跟过来,右手钳住他的下巴,咬牙切齿地说:“我真是把你宠坏了!” 萧厉垂下眼睛。李时青右手拇指狠狠压在他嘴唇上蹭了两下,哼了一声道:“拿韩嘉赔给罗东,是我跟陆五商定的结果,你竟然自己跑来救他,是逼我跟陆五翻脸吗?” 萧厉被他的手指按在嘴上,不敢开口说话,李时青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救人也救得不利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全省都知道你炸了罗东的房子,只救出来个快死的人!” 萧厉皱紧了眉头,神色变得有点难过。 李时青冷笑一声,松开捉他下巴的手,慢慢说:“亏我还怕韩嘉被罗东弄死了,专门拜托陆五关照,还想着过一阵子罗东气头过了,不管人给废成什么样,都给你把他要回来。你可是一点都没有想着我怎么收场!” 萧厉低头沉默,半天不说话。 “怎么没话了?”李时青斥责道,“难道你觉得自己没做错?!” “青爷,”萧厉终于开口,低声说,“我不能这样对韩嘉……” 李时青哼了一声道:“你用了多少年才当上一方的大哥,难道从来就没有牺牲过别人?韩嘉和你关系好又怎么样?混黑道的,如果心不狠,十条命都不够死!” 萧厉重新沉默了,李时青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就是这样,才让我没办法。”他伸手摸了摸他被打得红肿的脸颊,说,“我已经让子成去跟罗东交涉了。罗东那人阴险狡诈,单靠你是斗不过他的,这次居然能逃出来,肯定是他放水。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里的事情我已经交给子成了,你跟我回去。” 萧厉微微微微偏开头,躲避李时青的触碰,问:“如果子成跟罗东谈崩了……这里是罗东的地盘……” 李时青皱起眉头:“如果罗东坚持要韩嘉,咱们只能给他,只要能在韩嘉死之前把他要回来就好了,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这一点?” “我不能这样对韩嘉。”萧厉坚持道,“青爷,您要是担心我们连累帮派,大不了我退出带韩嘉走——” 啪!李时青又是一巴掌甩来,这一次的力道竟然比上一次还要狠,萧厉重重地撞到墙上。 “萧厉!”齐修远早已推开门,跑过来扶住他,怒视着李时青道,“你凭什么打他?” 李时青还没说话,萧厉已经一把推开他,骂道:“滚!这里没你的事!” 李时青冷冷地看着他们,道:“我凭什么打他?萧厉,你自己告诉你这位朋友,我凭什么打你。” “他不是我的朋友。”萧厉急切地回答,“他只是来照顾韩嘉的,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是吗?”李时青慢慢踱过来,慢条斯理地说,“可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在‘照顾’的人,是你啊?”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盯住齐修远,一双在腥风血雨中磨炼得阴狠的双眼像刀锋一样投到齐修远的眼睛上。 齐修远毫不惧怕地瞪回来,但是李时青不为所动地冷笑了一下,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的同时,伸手捏住萧厉的下巴。 “萧厉,”他叫着萧厉,眼睛带着狠毒的笑意看着齐修远,“你是不是忘了,你在你母亲牌位前跟我发过什么誓?” 萧厉靠在墙上,眼睛看着眼前的空气,表情痛苦,像是回到了那个难忘的晚上。 “说啊。”李时青的语气慢条斯理,捏紧了萧厉的下巴,齐修远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李时青的目光钉在原地。 “我发誓,誓死追随青爷,言听计从,绝不背叛。”萧厉一字一句地说完,额头已见冷汗。 “言听计从,绝不背叛。”李时青重复着,他凑近萧厉耳边,从眼角看着齐修远,眼神里有一种恶意的炫耀,“如果做不到呢?” 萧厉放弃地闭上眼睛:“如有背叛,让我母亲的灵魂永陷地狱,不得超生。” “好。”李时青慢悠悠地说,嘴唇简直要贴上萧厉的耳朵,眼睛却不放松地看着齐修远,“乖孩子,现在你该怎么做?” “我跟您走。” “退出帮派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厉的拳头捏紧了,他睁开眼睛哀求道:“青爷……” 李时青仍然得意地看着齐修远,轻松地问:“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种念头,想要退出帮派吗?” “不。”萧厉发着抖,“绝不退出。” “那就好,”李时青稍微退开些,对着齐修远微微一笑,“染上黑的,根本变不白。跟咱们不是一路的那些人,就不要跟他们来往了。” 萧厉没有说话,但是李时青非常满意地放开手,然后像是忽然发现齐修远是个活人一样露出和蔼的笑意,对他说:“你是来照顾韩嘉的?那就辛苦你了。” 齐修远被他刚才那一系列举动震撼住,看了看表情痛苦的萧厉,眉头紧紧皱起来,什么都没说。 “那我和萧厉就先走了,”李时青彬彬有礼地告辞,“有机会再跟您当面道谢。” 齐修远沉默地又看了萧厉一眼,萧厉却根本不看他。 忽然之间,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齐修远脸上的震惊之色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温和的笑意。 “好啊,”他微笑着,居然像李时青伸出右手,“我期待着那一天。” 第 38 章 李时青带着萧厉一起坐在汽车后座上返回本城,一路两人都沉默不语,司机是个跟了李时青很多年的壮年人,平时也是他的心腹保镖,很会察言观色,也一路无话。 眼见着进了城区,李时青才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错?” 萧厉看着窗外正不知想什么,闻言回头,低声道:“我错了,青爷。” “错在哪里?” “我不该自作主张,不顾帮派的立场。” “还有呢?” “不该没有完全的把握就行动,让韩嘉受伤。” 李时青看了看他,见他脸上的掌印微微肿着,不由伸手摸了摸,叹口气道:“你最不该的是让自己做这么危险的事。” 萧厉侧过脸,躲开他的碰触,道:“我触犯了帮规,请青爷惩罚。” 李时青没有收回手,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自己停留在萧厉脸侧的指尖,忽然开口问:“你这次救韩嘉,是不是没打算活着回来?” 萧厉没说话。 李时青也没有逼他回答,收回了手道:“这次你太不听话,不惩罚你让人家说青爷我不会带人。你自己回去清点一下,东区这里的地盘划出一半来,交到严名手里吧。” “是,青爷。” 此时车已经开到萧厉的住所,司机停下车,萧厉正要跟李时青告辞,李时青忽然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萧厉,那件事情,你再好好想想。” 萧厉收回手,道:“我先走了,青爷。” 他头也不回地下了车走开。 李时青的车子慢慢启动,他将刚才握住萧厉的那只手拿到眼前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对面的人喂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还包含着对于好事被打断的不愉快。 “严名,萧厉违反了帮规,我让他划出一半地盘给你,你记得跟他联系。” 对面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传来吃吃的笑声。 “才一半啊,舅舅?”严名笑不可仰地说,“我以为你终于忍不住要大大地动他一回呢。真是的,要是当年就把他弄上手,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不至于哪样?”李时青舒服地靠在座位上。 “不至于拿他没办法啊。这些年他拼命一样往上爬,位置越高,越有用,你的顾忌不就越多?” “你以为我是没办法?”李时青淡淡一笑,“萧厉是有用,可我手下什么时候缺过有用的人?真想逼他无路可走,有的是办法。” “那我还真不太明白……难道,你还想让他心甘情愿不成?”严名安静了一下,又开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也是,像他现在那个样子,要是心甘情愿起来,我光是这么一想,就……” “这回你倒明白了?”李时青又把那只手拿到眼前,轻轻搓着,不置可否地说着。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不明白。”严名好像被他声音里的某种信息惊了一下,连忙说,“再说我又不像舅舅你男女同吃,我可不喜欢带把的我能明白什么?说正题说正题,那这一半东区的地盘,你怎么打算的?你要是还打算着将来还给他,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啊。” “跟你们以前一样,”李时青笑了一下:“各凭本事。” 萧厉回到住所,钥匙刚j□j门里就觉得不对劲,慢慢开了门往里面走,就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萧杨?”他惊讶地开口。 萧杨从他一进门就盯着他看,目光在他的表情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松了口气一样,说:“你以前不是给过我钥匙?” 萧厉以前的确给过他钥匙,因为那时候刚买下这个房子,打算兄弟俩住在一起。但是萧杨带着一脸厌恶拒绝了,萧厉还是把钥匙硬塞给了他,没过几天问起的时候萧杨却说钥匙已经丢掉了。 萧厉看了萧杨一眼,没有说破,走过去坐到萧杨对面说:“有事吗?” 萧杨看上去犹疑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跟你说一声,我要去外省工作了,公司调动。” “哦。”萧厉忽然有点坐不住,站起来到窗边倒了两杯水,端过来说,“你和你女朋友……” “就先这样吧。”萧杨端起水喝了一口,“齐大哥不愿意素素去外地,我们又还年轻,将来的事情就慢慢来吧。”他顿了顿,说,“只要我们感情不变,总有解决办法。” “需要我……”萧厉话说到一半,萧杨抬眼看了他一下,萧厉改口问,“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了。”萧杨看着他,说,“将来如果不是素素的关系,我不准备回来了。” 萧厉点点头,说:“我明白。”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萧杨左右看了一眼,道:“你这里……平时都一个人住吗?”像要掩饰什么,他又匆匆地说,“素素跟我说过,说你招待齐大哥的时候这里很豪华,仆人什么的还有很多……” 萧厉笑了笑:“那是临时充场面的,我没跟那种斯文人打过交道,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给他留个好印象。” 萧杨垂下眼睛,低声说:“谢谢。” 萧厉愣住了。他想说不用谢,客气什么,但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却怎么也打不着打火机。好容易点上烟,他又把烟摁灭在桌子上。 在这个过程中,萧杨一直保持着沉默,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 “这是你转到我名下的钱,”他轻轻地把存折放在茶几上,“我不想要。” “给你你就拿着。”萧厉转开脸。 萧杨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沿着存折上的图案移动着,声音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强烈的情绪:“你是不是在怪我?” 萧厉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这么多钱留给我,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回来?”萧杨克制着自己慢慢问,“不要命也要去救韩嘉,他就那么重要?” 萧厉说:“他是我的朋友。”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的朋友。”萧杨说,“我也从来不觉得他们是你真正的朋友。我巴不得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死光,我供出韩嘉的时候一点犹豫也没有。” 萧厉咬了咬牙,声音里有强忍着的暴躁:“说够了没有?你还有什么事?” 萧杨低声说:“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我,我不知道韩嘉对你这么重要。” 这几乎像是变相的道歉,萧厉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怪我?”萧杨用手捂住眼睛,情绪有点激动,低声控诉着,“怪我你就说啊!你什么都不说!突然就要去混黑道也没跟我商量,回来总是一身血也什么都不说,你那帮狐朋狗友我一个也不认识,韩嘉还是自己找上门来好几次我才知道!”萧杨的声音慢慢大起来,“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你打人?你下手那么狠,就跟妈妈葬礼上那个人一样,我吓得不得了,可你明明看见我在旁边,回来也一句解释都没有!萧厉你想没想过我有多害怕?你突然变得这么可怕你让我怎么办?” 萧厉沉默了,他当然记得那些事情,萧杨倔强地甩开他的手,萧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萧杨看向他的厌恶的目光,萧杨冷冷地把他关在门外,他知道萧杨在害怕,知道他无助又脆弱,可是他无能为力,因为在当时,他自己也同样陷在巨大无边的恐惧中,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救赎。 而当他终于习惯了恐惧,能稍微安心地呼吸的时候,事情已经演变得糟糕之极,萧杨无可挽回地成长为一个仇恨他的人。而他只能沉默,或者道歉。 他长长地叹息,然后说:“对不起。” “我没有要你道歉!”萧杨大声说,指缝间闪烁着水光,“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就连现在你都不跟我说!我和素素出走的时候,你那么生气,你打我,威胁我,可你还是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你的事情我要从别人嘴里听到?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就连我恨你都无所谓吗?” 萧厉皱起眉头:“什么我的事情?谁跟你说了什么?” 萧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用袖子凶狠地擦了擦眼睛,才直视着他,质问道:“妈妈的事,你那个老大的事,还有……那些事情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你跟外人说也不跟我说!” “齐修远?”萧厉直觉地说。 萧杨苦笑一下,连珠炮似的问他:“你这么肯定?你只跟他一个人说过吗?你跟他认识才多久?有我认识你久吗?你觉得我就这么没用?让我恨你这么多年有意思吗?要是没人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想让我这么恨你一辈子?” 萧厉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最后叹口气,看了看萧杨,尝试着解释:“那些事……我没想那么多。我那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一开始是因为你年纪小,不能让你知道,后来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没有必要让你知道。而且我并没有觉得你没用,你比我……有出息多了。”他很不习惯这样的对话,但是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萧杨的头,低声道,“对不起,当年让你受委屈了。” 萧杨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只是哽咽,也说不出话来。萧厉看他这个样子,只觉得又是欣慰,又是不自在。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得到弟弟的理解,一时竟然不知所措,只觉得萧杨贴着自己手掌的脸上湿了一片,而且还有泪水在往下流,想要起身给他拿张纸巾,却又被萧杨死死拽住。 萧杨的头埋得低低地,抓着他的手的力道大到萧厉都有点疼了,才终于慢慢停止了啜泣,低声地叫他: “哥……” 这个字一出口,就像是打破了什么禁锢,萧杨抬起头来,流泪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声更响亮,更饱含感情的呼唤从他口中喊出: “哥——” 这声呼唤仿佛一下子撕裂了漫长的岁月,把萧厉带到他还享有这个称呼的年代,那个母亲还在世的年代,那时候他年少轻狂,以为自己终将能创造什么或者改变什么,给自己两个最重要的亲人带来无上的荣耀和幸福。 萧厉的右手被萧杨抓住,左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许久才平静下来。 他放下手看着萧杨,萧杨的情绪仍然很激动,眼睛红红地看着他。萧厉实在不是很擅长处理这种情感交流,最后只好轻轻拍了萧杨一下,骂道:“你这小子还不起来,非得把你哥弄哭你才安心?” 第 39 章 萧厉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齐修远那个时候刚给直属主任打电话续假,打完发现手机快要没电了,因为赶过来匆忙也没有带充电器,正在想着请护士帮自己看一下韩嘉,好出去买个万能充电器的时候,接到了萧厉的来电。 “萧厉,我手机快没电了。”他一接通电话就直接说道,“一会儿我用公共电话打给你?” 虽然对面没有声音,但齐修远就是觉得萧厉笑了,只听他说:“没事,你现在怎么样?” “韩嘉还没醒,不过医生说没有什么大问题,这两天就该醒了。” “我知道,昨天不是有我们的人来看他?已经把他的情况告诉我了。”萧厉说,“我是问你现在怎么样。” “我?”齐修远微微笑起来,“我没事,照顾韩嘉也不麻烦,你放心。” 萧厉沉默了一下,齐修远说:“萧厉。” “恩?” 齐修远本来想问他,昨天为什么没有打电话给我,想说我很担心。但是萧厉这一个“恩”字接得这么自然而然,就好像和他认识了很久,互相熟稔,不分彼此一样。齐修远心里怦然而动,话就没有说出来。 “齐修远?”萧厉见他不说话,疑惑地说,“难道已经没电了?” “没。”齐修远开口说话,却发现嗓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道,“没事。” 他觉得萧厉一定又笑了。 “齐修远。”萧厉说,“萧杨来找我了。” “啊。他……你们现在……还好吧?”齐修远紧张地问。 萧厉叹了口气:“你跟他说那些干什么?真多事……” “我只是想帮你,我……喂?喂?”齐修远对着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手机怒目而视,心急火燎地按铃叫护士,决定一定要冲出去给萧厉打回这个电话。 身后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齐修远一边回头一边说:“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病人,我要——” 萧厉站在门口,正微笑地看着他,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就站在细碎的阳光里跟他打招呼。 “好啊,”他温声说,“我很愿意。” 齐修远目瞪口呆惊喜不已的表情让萧厉忍俊不禁,他一边回身关上门一边说:“刚才逗你的,我很感激你。萧杨他……” 他说不出话来了。 齐修远已经接近到他身后,伸出双臂撑在门上,把他困在自己的怀抱中。 “齐修远,别这样。”萧厉低声说。 身后的人贴近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和耳后。 “萧厉,转过来……”齐修远的声音喑哑又克制,“转过来再说别这样。” 萧厉呼出一口气,抬起胳膊向后顶了一下,顺势转过身来。 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只是为了让齐修远退开一下,但是没想到齐修远宁可挨他这一下也没有退开太远,在他转过身来之后更是用力地靠过来。 “齐修远,你别这样。”萧厉表情为难地重复着。 “你自己来找我的。”齐修远盯着他,眼神的热度像是要灼伤他,声音温柔又充满危险。 “我只是来道谢。”被齐修远这样看着让萧厉非常不自在,他的全部自制力都用在不要把眼神转开上了。 “你可以打电话,”齐修远凑近他,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每次他说话的时候,温暖的气息就抚慰着他的唇角,“可以发短信,可以等我回去再说这件事,”齐修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萧厉,你知道我对你什么心思,你还是来了……” 萧厉试图转开脸,但是齐修远的嘴唇已经找到了目标,这次不再是轻柔怜惜的试探,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吻,他用舌头分开那轮廓美好的嘴唇,细细地品尝其中滋味。“我爱你,爱你,”他一遍一遍低语,舌尖慢慢探索得更深。 萧厉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至少应该犹豫和退缩,但是齐修远的含糊不清的爱语让他几乎觉得眩晕,他闭上眼睛,无法控制自己发出一声低低地喘息。 齐修远变得更加兴奋,他纠缠着萧厉的舌头吸吮,原本撑在门上的手滑到他结实的胸口,隔着一层T恤的布料,紧绷而有弹性的触感让齐修远无法忍耐,他摸索着萧厉衣服下的突起,手指捏了上去。 萧厉这次没有纵容,他挥开齐修远的手,一把推开他。 齐修远狼狈地后退几步,胸膛还在急剧地起伏着。他眼睛看着萧厉,回味般地舔着嘴唇,然后露出开心的笑容。 萧厉几乎不能直视他灼热的视线,微微偏开头。 齐修远的笑容变得更大,正要上前再去拉住萧厉,却听到敲门声传过来。 “请问刚才有人呼叫护士吗?”门外的声音道。 萧厉瞪他一眼,就要开门。 齐修远扑上去捉住他的手,刚要说“对不起,刚才按错铃了”,就听到身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有的。我渴了……” 齐修远和萧厉回过头去,只见韩嘉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不知已经清醒了多久。 第 40 章 韩嘉醒来之后仍然十分虚弱,医生来检查了一番后留下许多注意事项,齐修远和萧厉一一听了,萧厉还时不时询问一些细节的问题,态度很认真。 齐修远一边看着他关心别人(尽管这个别人是伤员)的样子,一边感受着韩嘉投过来的冰冷的目光,心里颇为不是滋味。终于等到医生离开,萧厉回过头来,看着他说:“你手机不是没电了?” 很温和沉稳的问句,本质是在赶人,齐修远心里很沮丧,表面上也只好做出大度的样子说:“那你们先聊,我出去买充电器。” 从萧厉身边经过时,他轻轻碰了碰萧厉的手指,萧厉微微侧身躲开他,脸上的表情让齐修远几乎一步也不想走远。 齐修远恋恋不舍地出门后,萧厉坐在韩嘉病床旁边,看了看他,低声道:“罗东放过你了。” 韩嘉现在开口就会有疼痛感,只能压低声音慢慢说话,现在也只是露出一个非常疑惑的表情。 “青爷担心罗东找帮派的麻烦,就让子成去跟他谈。”萧厉也很不解,“可是罗东倒像是一点不介意,就连我炸了他的房子他也没说什么。”他看着韩嘉,“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韩嘉皱起眉毛,摇了摇头。 “子成担心他藏了什么后手,”萧厉叹口气,“这里是罗东的地盘,我已经通知了几个兄弟过来照顾你……” 韩嘉笑起来,胸腔的震动让他不舒服,但他还是笑个不停。 萧厉扶起他的上身,在他背后竖起枕头让他舒服一点,一边道:“你又发什么神经?” 韩嘉慢慢停了笑声,道:“你要派人照顾我,是帮派的命令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萧厉没说话。 韩嘉冷笑:“这就要放弃我了?好歹我也是……还是怕陆五吧,把我留在这里为了堵罗东的嘴?妈的我的伤到底多严重?” “已经很幸运了。”萧厉沉声说,“子弹穿过肺叶,打断了一根肋骨,好像伤了神经……会有后遗症。”他看着韩嘉,“你现在的情况不能移动,安心在这里养伤,等过了两个月就把你带回本城——” “这他妈怎么安心?”韩嘉嘶哑着嗓子发火,“我可是个废人,在罗东的地盘怎么安心?” “冷静点。”萧厉伸手捂住他的嘴,厉声说,“堂堂男子汉,没死没残怎么就成了废人?” 韩嘉盯着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萧厉见状松开手,安慰他说:“罗东的事情你不用太过担心,我会派人过来保护你,帮派怎么决定我不管,我是不会放弃你的。” 韩嘉松了口气一样靠在身后的枕头上,慢慢说:“又让你看笑话了……我只是……只是……”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看着萧厉一笑:“现在你是不是羡慕我?” “羡慕你什么?” “羡慕我被帮派抛弃啊。”韩嘉慢慢地说,“他们把我扔给罗东,你救我出来罗东也没往回要,我又成了废……成了个半死不活的人,除了你也没有人想着我,真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这样慢慢说着,脸上也慢慢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笑容,像是觉得解脱,更像是很不甘心。 萧厉沉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是啊,我很羡慕你。” 韩嘉吃惊地看了萧厉一眼。 萧厉却已经转开眼睛,道:“你让我转告姜晓宁的话,我还没说,你将来出院自己跟他说吧。”他想了想,又说,“一会儿齐修远回来,我就要走了,这次过来没跟兄弟们打招呼,路上又费时间,下次再过来可能要等一阵子了。你自己好好保——” 没等他说完,韩嘉已经伸手握住他的手。 “萧厉,”他眼神闪烁,显然非常不安,“你和那个禽兽老师……” 萧厉想到自己和齐修远纠缠在一起的样子不知道被他看去多少,有点尴尬地顿了顿,才说:“别这么叫他。” 韩嘉睁大眼睛:“你不是喜欢女人?当年我那么勾引你你都……非要找个男人,青爷不就很好?这个禽兽老师有什么?他这种小人物……”眼看萧厉要说什么,韩嘉抓紧他的手,颇为激动,“萧厉,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跑来救我,现在一定麻烦缠身,青爷对你又那个样子,你招惹这种人干什么?你想害死他还是想被他害死?” 他一下说得太急,肺部一阵疼痛,不由捂着伤处直喘气,萧厉扶他靠在枕头上,劝慰他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别着急。” 韩嘉还是盯着他,坚定地说:“你要真知道,就该答应青爷。你一定要听我的,萧厉,我跟那帮j□j和拉皮条的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大口呼吸几下,接着道,“你要趁着在青爷心里有分量,为自己准备好后路,青爷那种人,要是等不及你主动,真的要对你下手的时候,不会比罗东仁慈,会把你逼得……”他几乎说不下去,“我不想你有那样的下场,萧厉,你聪明点啊。” 萧厉微微皱了皱眉,一直到齐修远回来,他都没有再说话。 第 41 章 齐修远敏锐地发现萧厉不对劲,从他买万能充电器回来的时候开始,他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腔调,全都不对劲。 所以当他起身说要赶回去的时候,齐修远也匆促地说:“我送你。”然后不顾他的拒绝和韩嘉几乎可以说是愤怒的眼神,紧跟着萧厉出了门。 萧厉回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等他追上来,两人并肩向楼下走去。 医院里面人来人往,齐修远心情忐忑地走在萧厉身边,也一直没有机会说话,眼见着萧厉要走出医院大门,他抓住萧厉的手一个用力,把他拽到一条没有什么人的走廊里面。 “你……”齐修远看着萧厉,不安地问,“你生气了?” 萧厉奇怪地问:“我生什么气?”刚说完就看到齐修远盯着他的嘴唇看,不由脸一红,咳嗽一声说,“没有。” 齐修远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慢慢向他贴过来。 萧厉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但还是用轻松的语气说:“你帮了我这么多,让你亲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 齐修远愣了一下,神情变得又难堪又伤心,眼睛直直看过来,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萧厉垂下眼睛,不忍心再看他,说:“没有别的事,我就要走了。” 他刚要转身,却被齐修远一把抓住胳膊,急急地说:“谁说我没有别的事?” 萧厉回头看他,因为心里觉得有点对不起他,所以声音放得很缓和:“还有什么事?” 齐修远看了看他,说:“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不对劲。”齐修远盯着他,想了想,鼓起勇气说,“你记不记得那天我看到你和那个大鬼说话,你知道韩嘉出事了,那时候你的表情就跟刚才一样,好像很生气,很想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萧厉有点震惊地看着他,片刻后才笑了笑:“原来你会相面啊?” “我没在开玩笑。”齐修远神色认真地说,“是刚才韩嘉跟你说什么了?是他出了什么事还是别的?萧厉,你……你可以跟我说的,我——” 萧厉这下是真的笑出来:“你怎样?带着学生来帮我打架吗?” 齐修远面色尴尬,哑口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萧厉又心虚起来,总觉得自己没这么欺负过人,轻轻挣开齐修远的掌握,转身要走。 走不动。齐修远从身后环住他。 “齐修远,”萧厉叹气,“别这样。” “你只会说这一句?”齐修远的声音有点委屈,但仍然充满固执。 看不到他的表情,让萧厉觉得好了一点,有些话好像更容易说出口:“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喜欢女人?” “可你没说过你‘只’喜欢女人。”齐修远的手臂紧了紧,“你对我有感觉,我吻你的时候你配合我了。” “……我只是觉得感激。” “我不信你总是这么表达感激。”齐修远的声音里混合了怒气,“你要是这种人的话,当年就不会拒绝那个老大!” 萧厉僵了一下,没说话。 “萧厉,不要敷衍我。”齐修远的声音变得轻柔低沉,蛊惑人心,“一定是韩嘉跟你说了什么……他说我不能信任还是什么?他说不定是嫉妒我。相信我,萧厉,我真心爱你,而且越来越爱,就算拒绝,也不要这样骗我,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他从身后紧紧搂着萧厉不放手,因为身高相仿,他的面颊很容易地紧贴住萧厉的,讨好般地蹭了蹭,齐修远低声恳求:“别这样对待我。” 又是这种声线,委屈又坚定,脆弱又强势,近距离冲击着萧厉的耳膜。 萧厉站在原地,思维混乱,觉得自己的计划在身后这个家伙的破坏力下简直不堪一击。萧厉,干脆一点,他对自己说,然后他叹了口气,挣开齐修远的怀抱转身面对他。 “别动不动就说这些肉麻的词,”他看着齐修远,走廊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坚定又清澈,“你就说你肯不肯等我?” “等你?”齐修远看着他长睫下的双眼,觉得自己像要被吸进去了,只能傻傻地重复。 萧厉这次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沉声说:“我的身份你也知道,我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可能很麻烦,很费时,如果你肯等,那么到时候……”他顿了顿,“到时候我可以和你试试看。” 齐修远的眼神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喜出望外,他看上去像是马上要扑过来把萧厉压倒在走廊上一样,但是一丝忧虑划过他的眼睛,他看着萧厉,问:“为什么你要自己解决?你可以告诉我的,萧厉,我——” “我不希望拉你下水。”萧厉简洁地说,“我一个就足够了。” 他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齐修远的目光中涌动着让他不安的情愫,但是他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我当然肯等。多长时间都等。” 萧厉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拉过他就吻上去。 他本意是想轻轻地吻一下齐修远的嘴唇,但是对方显然被他的动作所刺激,用力把他压倒墙上,接手了这个狂乱的亲吻。 萧厉一只手还在齐修远的颈后,另一只手松松地攀上他的肩膀,被他口腔的热度和肆虐的舌尖而感染得迷乱,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j□j。 齐修远的动作变得更兴奋,他几乎开始啃噬、舔咬被自己压着的这个俊美男人的嘴唇,同时双手捧住萧厉的头,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将他拉得更近以便吻得更深切。 萧厉简直无法思考,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些女人们的吻,甚至不是他曾经感受过的来自齐修远的温柔的吻,如此有力,几乎可以说凶猛,充满了强硬的渴求、疯狂的激情、极度的占有和征服的渴望,这一切让他不习惯,但是也激起了他天性中的对抗冲动,他拉紧齐修远,开始主动地回应,加深这个吻。 齐修远被他的主动撩拨得几乎失去理智,他紧紧压在萧厉身上,双手开始到处游移,等他的右手伸进萧厉的T恤,抚摸着他背部的皮肤时,萧厉觉得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他隔着几层衣料发现了齐修远双腿间某个部位的变化。 哪有这样的?萧厉觉得荒谬地想着,而齐修远从口腔深处发出满意的低吟,喘息着结束了这个吻。 “萧厉,我没想到……”他呢喃着,一连串轻吻落在萧厉的颈侧,最后张嘴含住了他的锁骨轻轻啃咬着,“萧厉,萧厉,我真高兴……”他的吻又一路来到萧厉的下巴,最后重新停在萧厉的嘴唇上,只不过这次变成了轻柔的厮磨。 “我真不该答应你要等你的……”他喃喃地说,萧厉一僵,却听见他接着说道,“我好像一秒钟都不愿再等了……” 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的萧厉只觉得脸上都在发烧,手下用力,把齐修远推开。 齐修远又要缠上来,萧厉哭笑不得地再次推开他,一边道:“你自己说愿意等,就好好地等。” 齐修远捉住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用来推开自己的手,一边看着他一边放到嘴边一吻说:“好。” 第 42 章 齐修远春风满面回到韩嘉病房的时候,韩嘉正心浮气躁地等着他,一见他进门就瞪过来,说道:“禽兽,你不要再缠着萧厉了!” “你嫉妒?”齐修远淡淡的语气是为了气他。 “你会害了他你知不知道!”韩嘉低叫,“还是说这就是你的本来目的?” 齐修远脸色一变,走近韩嘉说:“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韩嘉咬着嘴唇,左思右想了半天,开口道:“有个人,比你厉害比你狠的人,也在打萧厉的主意——” “你说你们老大?”齐修远问,然后愤然道,“这么多年他居然还不死心!” 韩嘉震动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问:“你怎……萧厉告诉你的?” “不然还会有谁?” 韩嘉半天没说话,然后虚弱地一笑:“妈的,你认识他才多久……你说的没错,我还真开始嫉妒了……” 齐修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韩嘉看了他一眼,道:“你斗不过青爷的,他在本省的势力几乎快要一手遮天了——” “这种事情,”齐修远低声道,“难道不应该是萧厉自愿?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他现在位置这么高……难道也能不顾及他的意愿?” “那又怎么样?”韩嘉看着插在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冷笑一声,似乎是很寒心地说,“我们当初就是这么想,才一心一意往上爬,以为这样就不受人欺负,就能……结果呢?你看我,都到了这样的等级,做了这么多事,还不是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齐修远皱起眉头,想起萧厉说过的话,心绪不宁起来,终于忍不住问道:“如果萧厉就是不愿意,会怎么样?” 韩嘉的脸色白了一下,慢慢说:“他一直那样也就算了,但如果你缠着他,他也……再被青爷知道了……你拿什么跟青爷拼?” “我一直以为……”齐修远的脸色沉下来。 他一直以为事情的关键是萧厉的想法,一直以为只要萧厉选择了自己那么一切都将不再是问题。即使亲眼看到李时青的做法,他也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会是这样复杂。所以他一直追逐,一直纠缠,想要站到萧厉身边,想要萧厉的眼睛里能看到自己,想要萧厉对自己微笑——以一种比其他人都要亲密的方式。他从来没有想过萧厉会因此面临什么样的困难,或者会被迫付出什么代价。 “这些萧厉是不会跟你说的,”韩嘉冷冷地看着他,“他就是这种人。什么都不说,然后自己去逞能。不过……哼,我能理解他,因为就算告诉你,你又能有什么用?” 这些话就像针一样尖利,齐修远苍白了脸站起来,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低声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我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可能很麻烦,很费时…… ——我不希望拉你下水。我一个就足够了。 ——你就说你肯不肯等我……如果你肯等…… 萧厉萧厉,齐修远几乎是痛苦地想着,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萧厉还没有进市区就接到严名的电话,阴阳怪气地让他赶紧去锦庭,然后二话不说就结束通话,萧厉来不及回住所换衣服,就T恤牛仔裤地去了锦庭,门童差点眼神一恍惚把他拦住。 严名是个生活放荡的花花公子,此时一身高档潮装,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厅的一个角落的沙发里,面前站了三五个人跟他对峙着。 眼角瞥见萧厉过来,严名还有心思调侃他的穿着。 “呦,萧厉!”他大声说,“怎么地盘刚交给我,就想着退隐江湖了?穿的这是什么啊?校服吗?” “怎么比得上名哥的品味?”萧厉客套着,然后转头看着跟严名对峙的人,“林子,怎么回事?” 彪形大汉林子此时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看了一眼严名,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厉这才发现那个代替韩嘉的张雪明正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 “厉哥,当初您管东区的时候,林子可是归锦庭用的。”张雪明看过来,“现在我用用他,让他约束我这些货物不吸毒,有什么不可以?” “可以不可以不是你说了算的,”严名慢条斯理地说,“第一,锦庭现在是我的地盘,就是你,见了我也该恭恭敬敬叫声名哥;第二,我是个毒贩子,可我自己不吸毒,也知道什么手下不能沾毒。难道你做了鸨头,也还做□吗?” “你!”张雪明恼火地站起来,“锦庭归你,林子可不是你的手下,你凭什么支使他?” “张雪明,锦庭这帮小鸡小鸭现在归你管,不代表林子就归你管。再说我支使他那是给他厉哥面子,不然就凭他破坏我手下的交易,我还打他呢。”严名看了萧厉一眼,“我给你脸,你就不能撕破脸,你说是不是啊‘厉哥’?” 萧厉按了按眉心,沉声道:“好了好了,自家兄弟这种小事就不必吵了吧?是我失误,这两天太过着急没有安排好。”他看了看严名,“锦庭现在是名哥的地盘,自然是你说了算,林子是我的人,你要是看他顺眼想留着用,我就把他留在这儿,要是觉得跟他不对路,我就领走。” 严名哼了一声,得意道:“这才是道上人的话。那破坏我交易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林子你领走,我严名自己不是没有人。” “厉哥——”萧厉领着林子几人向外走的时候,张雪明追过来,声音很委屈地喊着。 萧厉站住,回头看他。 “厉哥,您好歹负责锦庭这么长时间,怎么不为我撑腰?您不知道严名他——” “张老板,”萧厉打断他,言简意赅地说,“你不是韩嘉。” 说罢领着几个手下离开了锦庭,只剩张雪明一脸茫然地站着。 林子表情忐忑地跟着萧厉出了锦庭,表情忐忑地给其他人打手势让他们各自走散,表情忐忑地跟萧厉上车,最后终于表情忐忑地问:“厉哥,您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萧厉一边开车一边问,“严名支使你是怎么回事?” 林子表情一滞,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托在手里给萧厉看。 简陋的塑料包装里明显是白色粉状物。 萧厉阴沉着脸看了一眼,又沉思着看向眼前的道路。 手机嗡嗡作响,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接通了电话。 “喂。” “萧厉,是我。”齐修远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萧厉看了旁边垂头丧气的林子一眼,问:“怎么了?” “事情是不是很麻烦?你说要我等,你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危险?”齐修远似乎在努力保持声音的冷静,“我想和你一起承担。” 萧厉沉默了一会儿:“跟你没关系。” “萧厉……” 又是那种声音,应该禁止他用这么委屈的声音说话。萧厉想着,叹口气说:“真的和你没关系,没有你我也要做这些事,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齐修远非常固执,“我们都两情相悦了,还分什么彼此?” “谁跟你……”萧厉被“两情相悦”这个如此文艺的词刺激得几乎要张嘴骂人,看了林子一眼才平静下来,低声道:“明天我送萧杨去外省,等我回来,再跟你当面谈。” “那我等你。”齐修远就像怕他反悔一样,马上回答。 萧厉没有说话,但是齐修远觉得他一定笑了,然后他慢慢说:“你肯等,当然好。” 齐修远稍稍放了心,合上了手机。 虽然得到了萧厉的承诺,但他始终焦虑不安。 萧厉派来看护韩嘉的几个人过来之后,齐修远立刻返回本城,心神不定地等待着萧厉的消息。 可是到了萧厉所说的“明天”,他没有接到萧厉的电话,打过去发现萧厉的手机竟然关机了。 他开始到处寻找,萧厉的住所没有人,锦庭那里似乎换了一批人,没有人认得他,没有人愿意跟他谈起萧厉。 他联系萧杨,萧杨只说萧厉送他过来之后就回去了,他又联系韩嘉,听韩嘉的语气发现他好像也什么都不知道,于是他向韩嘉询问了林子的联系方式。 林子的手机不是无人接听就是占线,齐修远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打过去,终于被他打通了。 可是得到的消息却让他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萧厉因携带毒品被外省警方抓获,现在已经被刑事拘留。 第 43 章 “不能取保候审?”李时青冷冷地重复。 “做了尿检,确定了萧厉自己不吸毒,所以被怀疑是贩毒和运毒,”说话的人是长期和帮派合作的资深律师王文思,“不允许取保候审。” “见过他本人了?” “赵律师见了,今天上午去的。”王文思推了推眼镜,看了李时青一眼说,“邻省这两年对毒品的管制非常严格,发现持毒的就会穷追猛打,追根究底,试图一网打尽。萧厉的日子不太好过。” 李时青哼了一声,道:“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是从林永那里拿到的,没来得及处理,以为没事,没想到在高速路口被盘查出来。”王文思说,“不过他在审讯的时候坚持说是在邻省本地购买的,其他就一问三不知,被审得很辛苦。” 李时青没说话,王文思看了旁边的严名一眼,接着说:“走正常的法律程序的话,我应该能给他争取到三年以下的有期徒刑,不过毒品犯罪争取缓刑的机会很小。”他说完后看李时青还是不说话,心里顿时觉得有点虚,慢慢道,“我尽量争取。何况青爷您权倾一方,又广结善缘,不走正常的法律程序,想来也不是大问题。” 李时青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次又麻烦您了。严名,帮我送送王律师。” 严名带着王律师出门,回来的时候见李时青伫立在窗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说道:“舅舅,林子还跪在外面呢,怎么处理?” “跟他没有关系。”李时青冷冷地说,“是萧厉自己蠢。” 严名笑了一声:“呦嗬,原来舅舅你明白啊。” 他又出去一趟,让林子不用跪着,自己回家,林子自觉犯了大错,跪着不敢起来,严名见他虎背熊腰却又胆小怯懦,十分好笑地踹了他一脚,把他轰走,才又回到屋中。 李时青还是刚才的姿势,严名大摇大摆地在沙发上一靠,悠然地说:“我还真是小看了他啊,这小子把韩嘉带回来,然后又把弟弟送走,什么牵挂都没了,才开始过河拆桥。毒品、陆五的地盘,啧啧,舅舅,你说他计划多久了?” 李时青回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说:“他弟弟出国的时候,我以为他会趁机离开帮派。” “可是他没有。”严名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说,“所以你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你就觉得他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吗?” 李时青走回来坐在严名对面的沙发上,严名收敛了笑声,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 “我还以为他会在帮派一直待到我死或者是他死。”李时青低声自语,似乎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般皱紧了眉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现在……” 严明不屑地哼了一声,慢慢道:“我可真受不了你了,舅舅。就算他在帮派一直待到死,请问你要什么时候下手?就是你一直惯着他,舍不得逼他,才让他这么无法无天,现在怎么样?连你都敢耍啊!我看他是想用几年牢饭,换下半辈子清净。”他凑近一点,恶意地笑着,“他的打算也有道理,舅舅你今年四十岁,萧厉肯定是觉得等他出来你那里就不能用了。” 李时青冷冷地扫了严名一眼,严名仿佛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冲到脚底,连忙坐回原位,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李时青还是没说话,严名终于忍不住道:“舅舅,你现在只有三个选择。” 李时青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说。” “第一,让我杀了他。虽然邻省是陆五的地盘,但是派人或者雇人做掉他实在是简单,自己帮派里的私事陆五也不会管。”他咧开嘴一笑,“这事自己帮派里也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让我去最好了。” 李时青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好像真的在考虑这个建议。 “第二,放了他算了。”严名往沙发上一靠,“反正舅舅你也狠不下心,杀又舍不得,动又不好动,这么多年萧厉也算有过汗马功劳,你就当是发神经积阴德,或者就当是给他发工资,从此就当不认识他。” 李时青瞥了他一眼,问:“第三呢?” “第三个我最喜欢,”严名摸着下巴,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你就豁出去找陆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跟他低头,把萧厉从邻省弄回来,手脚打断屋里一关,到时候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玩多久玩多久,要想更痛快,外甥我这里还有药——” “你刚说什么?”李时青打断他。 “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陆五那句。” 严名想了想:“我说你就豁出去找陆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跟他低头。” 李时青眉头又皱起来,面色阴沉地自语了几句,然后高声叫来手下,吩咐开出车来和准备高额的贿赂。 “舅舅,你这是……” 李时青起身,看了严名一眼,道:“帮我去约孙厅长,得凭他的面子找陆五。” 孙泽宇本来在邻省的公安部门工作,跟陆五素有勾结,后来升了官,到了本省做厅长,陆五也没有忘记老朋友老恩人,时不时会登门道谢增进感情。对于孙泽宇这样的人,李时青一向非常欣赏,因为他当年能罩着陆五,现在就能罩着自己。 与之很相符的是,孙泽宇对李时青这样有求于他的人一向很擅长摆架子和甩官腔。但是这次严名打电话过去邀约,他倒是异常的痛快。 “六点半锦庭是吗?好啊。”孙泽宇漫不经心地说,“不,不用了,我有司机。” 他合上电话收起来,一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一边对他对面的人冷冷地说: “人心不足蛇吞象。齐老师,这个道理不用我跟您讲吧?” 这是本城最高价的茶楼里面一间小小的茶室,装潢典雅,古香古色,只可惜客人们的情绪却相当地煞风景。 孙泽宇一脸的阴沉暴躁不说,就连他对面坐着的齐修远,看上去也脸色也很不善。 “孙厅长快退休了吧?”齐修远的声音也寒意十足,“这个时候晚节不保,不怕会遭人耻笑,晚景凄凉吗?” 孙泽宇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好好好,反正你要勒索我,也就只剩这两年了。说吧,这次又想干什么?” “痛快。”齐修远微微一笑,说,“本城的帮派里,有一个人叫萧厉,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孙泽宇略一思索,说,“东区的流氓头子,我当然听说过。” 齐修远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茶杯,慢慢说:“这个人最近在邻省被捕,我想你肯定有办法让他毫发无伤地出来。” 孙泽宇沉吟了一下,道:“这个不难。” “他回来之后,想要脱离黑道。由你出面去跟李时青说的话,应该也不难吧?” 孙泽宇看了看他,声音又冷下来:“齐老师,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你看我孙泽宇,像是任人宰割的兔子吗?”他喝了口茶,悠悠说道,“平安释放,脱离黑道,我只能办一个,你自己选吧。” 齐修远也抬眼看他,眼神和他交锋,毫不闪躲,忽然一笑道:“六点半锦庭?是李时青约你的吧?” 孙泽宇愣了一下,皱起眉头。 齐修远继续说道:“李时青也要捞萧厉,必然会重金相赠,孙厅长您是一方父母官,拿了他的钱财,当然会替他打点。所以,”他也喝了口茶,悠悠说道,“萧厉平安释放,是你卖李时青面子,不是卖我面子。既然你卖了李时青面子,就趁机跟他把萧厉要走,一方面没有欠什么人情,另一方面你的秘密也就安全了,三全齐美,有什么不好?” 孙泽宇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假笑了一声:“齐老师,我真想不明白,你不好好教书,跟这帮混混攀什么交情?还是说你真的那么喜欢韩嘉?前几天让我把他救出来,现在又让我去救他的情人,他们要是双宿双飞,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这跟你没关系。”齐修远皱着眉头,“你只要记得让李时青放萧厉走就行了。” 孙泽宇用毫不在意地态度哼了一声,说道:“那你也看好你手里的东西,齐老师,别忘了,我可知道你家住在哪儿。” 齐修远觉得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有本事你就来搜啊。” 他还未完全站稳,肩膀上已经搭了一只手,孙泽宇好歹也是刑警出身,手下用力让他根本站不直,同时还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用不屑的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既不像你爸,也不像你妈。齐锋和阿丹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齐修远觉得自己浑身发抖,他一边挣脱着孙泽宇的手,一边露出自己所能表现出最大鄙视的笑容,用同样的口气反击回去: “你居然有脸提到这两个名字?”他冷冷一笑,“你这凶手。” 齐修远本来打算保持镇定一直走出去,但是他半路就折到了卫生间,无法忍受生理上的恶心感,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他不停干呕着。 多么恶心,去跟那个凶手谈话;多么恶心,还要跟他周旋;多么恶心,听他用那种口气提到父母的名字同时奚落自己;多么恶心,自己竟然在勒索他。 是的,没错,最恶心的难道不是自己吗?用父母的秘密去威胁间接害死他们的凶手,用自己一直以来回避的事实去为自己的利益服务?用死去的父母的尊严来争取自己的幸福?是自己让那个人露出了鄙夷的目光,是自己让父母的名字蒙羞……真恶心,齐修远你真恶心! 胃里的痛苦和心里的痛苦一起冲击着他,齐修远撑着墙壁弯下腰。 萧厉,萧厉,似乎只有默念这个名字才能缓解自己的绝望。萧厉,我只是想保护你,我是如此无力、如此恶心可是我只是想保护你……你是不是也做过这种事?是不是也曾经一边做着这些自己都恶心的事一边唾弃着自己?你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痛苦煎熬着?那么你……你是不是不会看不起我…… 齐修远喘着气,打开水龙,将凉水扑到自己脸上,胸中涌动的强烈的情绪让他急需冷静,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离萧厉是这样近同时又是这样远。 当他冷静下来,整理好自己走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身上的气质发生了变化。一种淡漠和冷硬无意识地显露出来,他曾经在萧厉身上看到过同样的东西,那是曾经背离了自己价值观的男人所特有的东西。 第 44 章 萧厉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已经有一辆黑色越野车在等着他了。 “萧厉。”越野车外一个戴着墨镜的壮硕男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向他走了过来,“赵律师是不是跟你说了?” “你就是来接我的人?”萧厉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子有一米九,可是这个男人比林子还要高。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豪猪陈’这名号?”男人伸出右手,笑着说,“不过‘刀疤萧’在我们这里也是如雷贯耳啊。” 萧厉跟他握了一下手道:“没听过陈武这名字,也不敢在道上混了。” “好说。”陈武带着他向越野车走去,一边聊道,“怎么好容易从那里出来,也不见你高兴?” 萧厉没有回答,跟在他身后拉开车门,不由一愣。 车里已经有一个人在了,是个非常面熟的人。 “厉哥好久不见喏,”卷发的女人撩了撩头发,手中的针管折射出出微弱的反光,“人家一听是接厉哥你,就主动过来跟你再续前缘哪。” 萧厉疾速后撤,同时肘锤向后击去,但是身后早就有人在等,有力的大掌握住他的胳膊一别,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胛处将他向前送出。 车内的女人也迅速移动,电光石火间,尖利的针头刺入他的肩膀,针管中的液体已经推入一半多。 无视萧厉的怒视和挣动,卷发女人舔着嘴唇靠近萧厉的脸侧: “每次看到厉哥你这样的男人,人家就好想这样‘插’一下哦。” 萧厉皱起眉头,眼中是最后一抹清醒。 严名叼着烟,有点不安地在路口等待着。 孙泽宇自己没有出面,但是联系了陆五,这里就是和陆五的手下接头的地方。可是已经超过预定时间半个小时了,对方还没有出现,又不知道联系方式,让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名哥,”心腹从驾驶窗探出头来,“要不要给青爷打个电话?” “再等等。”严名抽一口烟,眉头皱起来。 “名哥你也知道厉哥拳头多硬了,万一打翻陆五的人跑了,青爷鸡飞蛋打一场空,还不是要怪咱们?” “也不是我一个人知道他拳头硬,我不信陆五没有留心眼儿。”严名烦躁地回应。想了想果然还是不放心,就要去车里拿手机。 “哎,名哥,那辆是不是?” 远远一辆黑色越野车开过来,明明天气正合适却关闭了所有的车窗。 严名等那辆车过来,边走两步凑上去,车窗放下,司机是一个戴着墨镜的高壮男人。 “陈武?”严名有点错愕地看着陈武额头上的伤痕。 “来晚了点,”陈武哼了一声:“半路上送我同伴去医院了,我看她得断两条肋骨。” 严明不知摆出什么表情,陈武从墨镜后面看着他道:“你这兄弟骨头真是硬,中了药还在拼,我这只胳膊差点被他给废了。我说,”他犹疑了一下,“这人你们要是不打算要了,记得给我们留着。” “怎么,还起了爱才之心了?”严名嗤笑一声,“你放心吧,怎么也轮不着你们。” 陈武不置可否地闭了嘴,抬下巴示意严名自己去开后车门。 严名打开车门,越野车后两排的座椅已经被拆掉,萧厉以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侧躺在车里,眼睛半睁半闭,眼神却是一片涣散。 “你们下的这是什么药?”严名探过身去检查萧厉的眼睛。 “谁知道?”陈武说,“我那同伴下的。严公子你不是用药的专家吗?你看不出来?” 严名切了一声,不予评论,心腹早就跑过来把萧厉拽到车门处,架着他的腰部把他扛到肩上,带回自己那边的车上。 陈武看着他们的背影,抿紧了嘴角。 严明关上车门,拍了拍,说:“你也不必太感慨,他想退出帮派,基本就相当于背叛,这种事,在哪里都没有好果子吃。” 陈武看他一眼,不等升起车窗就发动引擎开走了。 “好。……带回来。”李时青挂上电话,面带微笑对孙泽宇说,“谢谢孙厅长,萧厉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孙泽宇恩了一声,从眼角看着李时青道:“那你可不要忘了,这人回来就算是退出了。” “我明白。”李时青微微一笑,顿了顿说,“不知道谁那么大面子能让孙厅长找我要人?” “谁说我不是自己要的啊?”孙泽宇漫不经心地说。 “孙厅长好好的要个打手做什么?”李时青微笑不改,“一定是跟您关系很好的人有这种想法吧?” “关系很好?”孙泽宇的面色沉下来,哼了一声才道:“总之我让你放了萧厉,我可没要求萧厉毫发无伤,你明白吗?” 李时青只是微笑。 孙泽宇不耐烦地起身,道:“剁手跺脚挖眼睛,随你愿意。我可只答应过别人把他要走,没答应过要个什么人走。” 李时青也站起身来,殷勤地往外送人,一边圆滑地说道:“就照孙厅长的意思办吧。” “孙厅长,您好。”齐修远对着话筒说,“我想问一下我托您帮忙的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 “齐老师,你一天一问,对情敌还真是关心啊。”孙泽宇慢条斯理地回答。 齐修远一点跟他聊天的意愿都没有:“请回答我。” “萧厉已经回来了。我也已经跟李时青要了人。” 齐修远松了一口气:“那他现在安全了?” 孙泽宇低声笑起来:“现在?齐老师只是跟我要人,没跟我规定时限吧?” 齐修远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是为你好啊,齐老师。”孙泽宇道,“萧厉要是全手全脚地出来,真跟韩嘉远走高飞,你不就失恋了吗?” 齐修远沉默片刻,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耍我?” “怎么会?齐老师你迟早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我这是帮你——” “李时青家在哪里?”齐修远打断他。 “什么?” “李时青家在哪里?”齐修远气急败坏地喊出来。 孙泽宇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不好意思,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齐修远咬着牙,先是拨打了他每天都要拨打好几遍的萧厉的号码,结果仍然是关机。 他只好联系韩嘉,但是还没来得及拨号,就有电话打进来。 “哥,哥,快来接我啦!”素素的声音有点慌张。 “怎么了?我现在有点急事——” “哥,”素素的声音像是要哭了,“有个变态一直跟踪我,今天上班我就看到他在外面盯着我看……我现在在裕心路的公共电话亭这里,外面好黑好可怕我都不敢出去。哥你来接我啊!” “……待在那儿别动,我马上过去。” 齐修远合上电话,对司机说:“掉头去裕心路。” 见过各种场面的司机毫不好奇地调转车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第 45 章 先是颈部不易察觉的针刺感,然后是类似呛水的感觉让萧厉剧烈地咳嗽起来,神智渐渐清醒。 灯光很刺眼,他闭了闭眼睛,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我说什么来着,舅舅?”严名得意地说,“三秒钟准醒。” “对身体没有什么危害吧?”现在是李时青在说话:“你再给陈武打电话确认一下。” 严名啧了一声,拖长声调道:“真贴心啊。” 脚步声走开,接着是门响,严名好像是走出去打电话了。 萧厉睁开眼,环视一圈,发现自己躺在李时青家客厅的沙发上,而李时青就坐在旁边。 墙上的钟表显示现在是晚上八点,萧厉皱了皱眉,想要坐起来,发现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四肢仍然酸软无力。 一个阴影笼罩过来,李时青俯身在他上方看着他,表情难以解读。 “青爷。”萧厉努力侧过身体,想要从他的掌控中离开。 李时青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扳过来,声线出乎意料地平静:“连谢谢都不说?” “谢谢青爷帮我出来。”为了躲开李时青的手,萧厉不得不向后仰着,“可是我不明白——” “我可明白得很。”李时青收回手,淡淡地说,“在陆五的地盘上携带毒品?从林子那里拿了之后忘了处理?萧厉,你以为我认识你几年?” “青爷,我真的——”话未说完,李时青俯身向他凑近,气息扑到他脸上,萧厉闭了嘴。 李时青却没有再动作,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着,忽然问:“你是不是在怪我?” 萧厉疑惑地看着他。 “你发的那个毒誓,言听计从,绝不背叛,可没有说不走。你弟弟去外地上大学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趁机走了。”李时青低声说,“我防备了很久,你什么动静也没有。后来他出国,我又以为你会脱离帮派,但是就在那一年,你帮我夺回了东区两个场子。我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发生了什么事你要离开帮……你要离开我?” 萧厉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怪我?”李时青叹口气,“严名那天无意中说了一句,说我跟陆五低头。你是不是怪我不肯从陆五手里救你弟弟?怪我拿韩嘉跟陆五交易?”他忽然一笑,“怪不得你跑到陆五的地盘上送死,你真是自作聪明,一定觉得我会像前两次一样,不敢让陆五抓住把柄,所以不敢把你捞出来吧?” 萧厉沉声道:“青爷,您多虑了。” “你不必骗我。你不要命也要去救韩嘉,心里怎么可能不怨我?”李时青放缓语气,不过你也该谅解我的立场,小不忍则乱大谋,跟陆五结下梁子对帮派没有好处。何况,”他伸手轻轻摸着萧厉脸上的伤疤,“你不同。” 萧厉看他眼神暗了下来,心里一惊,却根本无法躲开,李时青已经压在他身上,抚着他的后颈就去亲他的嘴唇。 萧厉虽然恢复了一些力气,但是这样的姿势让他避无可避,只能咬紧牙关来消极抵抗。李时青不屑地笑了一声,双手在他腮骨上重重按下,萧厉只觉一阵刺痛,嘴巴已经不由自主地张开,迎接李时青舌头的侵犯。 李时青是欢场老手,但此刻呼吸粗重,显然十分兴奋,舌头在萧厉口腔内不断变换方式地撩拨他,萧厉被制住下巴,根本无法吞咽,又听到李时青低沉的喉音不断响起,一副极为享受的样子,不由皱紧了眉头,努力挣扎。 正纠缠间,就听到两声咳嗽很不自在地响起。 李时青抬头看时,严名正站在门边,故意做出一脸难以置信地样子,一边举着手机道:“我不是故意坏人好事啊,舅舅。不过你从陆五那里借了人帮忙,陆五现在要报酬来了。” 李时青哼一声,对萧厉说:“我为了你,不知要赔哪里的地盘给陆五,你最好不要忘了。”说罢看了萧厉一眼,手下用力,毫不避讳严名的目光,低头又在他唇上细细啃咬一番。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等我从邻省回来之后,你就搬过来住吧。” 说罢起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向外面走去,严名要跟在后面,李时青摆了摆手道:“你陪着萧厉,不要让他乱跑。” 严名仍是跟出去殷勤目送,萧厉慢慢活动四肢,从沙发上坐起,用手背擦着嘴唇,难以洗刷的耻辱感让他简直想冲去漱口,他难以自控地站起身来,但刚刚起身就见到严名回来了。 严名站在门口,掏出烟盒询问地看了他一眼。萧厉摇摇头,严名自己点上一支,悠哉地叼着烟四处转了一圈,又回到萧厉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此时他脸上已经没有了玩世不恭的神色,而代之以一种阴沉的自信,看上去和李时青惊人地相似。 他轻轻吐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萧厉,慢慢道:“早跟着我干也不会受这种气。” 萧厉面无表情地转开脸。 严名哼了一声:“我那个倒霉的舅舅还以为你想脱离帮派才去邻省找死,啧啧,就算告诉他真相我怕他也不信吧。” 萧厉站起身,冷冷道:“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随便你。”严名吸进一口烟雾,“我舅舅回来你在本城就行。”他恶意地一笑,“等他回来恐怕你就得跟着他姓李了,哈哈哈。” 萧厉没有理睬他的言外之意,慢慢地向外走着,到门口的时候,又听到严名的声音冷冰冰地传过来:“既然你不愿跟我干,就管好自己的嘴,要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也知道你那个弟弟,简直就像个明显的大靶子。” 萧厉抿紧嘴,走出李时青的别墅。 天色阴沉,空气烦闷,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雨。他低着头在阴影中走着,体力渐渐恢复了,但是步伐却越来越慢。 一阵热风吹过,他站住了。摸了摸西装内袋,掏出手机打开,拨通那个号码。 “齐修远。”在机械的嘟嘟声中,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涩又疲倦,“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啊……” 齐修远不知道手机丢到哪里去了。 他接到素素的电话之后匆匆赶到裕心路,但是公共电话亭里没有任何人。他心里顿时一阵恐慌,下了出租车后到处寻找。 天色不是很好,空气闷闷的像是要下雨,街上行人稀少,齐修远抓住两个人询问有没有见到素素这样打扮的女孩子,行人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然后摇头。 他沉下心沿着街道向前一路搜寻,终于在一条小街里发现了素素的身影。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边,车里伸出一只手拽着素素,好像要往里面拉,素素正在拼命挣扎。 “素素!”齐修远喊一声,向她跑过去。 车里的人可能看到了他,抓着素素的手放开了,素素倒在地上。等齐修远到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走了。 “素素。”齐修远顾不上远去的汽车,试图扶起瘫坐在地上的素素。 但是素素受了这样的惊吓,脸色惨白,坐在地上不停发抖,根本没办法自己站起来。齐修远又心疼又着急,只好将妹妹抱起来,来到人较多的主干道,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素素一路眼睛大大地睁着,里面全是恐惧,死死抓着哥哥的衣服不肯放手,齐修远问她什么都不张口说话。 到了医院情况才好一些,医生检查了一会儿,说素素惊吓过度心跳异常,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又把齐修远叫到门外,交代他心理上的刺激大过生理上的伤害,要注意策略慢慢安抚。 齐修远听了医生一番话,回去看到素素低着头坐在病床上,蔫蔫地等着他的样子,心中充满了自责。 他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温言软语和她说了几句话,素素倒是乖乖地回答了,只是不愿意听到任何关于那辆车的事情。过了一会儿镇静剂发挥效用,素素神智开始有些模糊,齐修远叹了口气,背起妹妹走出了医院。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齐修远为是否报警盘算了半天。自己和妹妹之前生活单纯,哪有什么仇家,最近对上的人,也就只有孙泽宇和李时青两个有嫌疑。如果是孙泽宇想绑架素素来威胁他守口如瓶,难道自己报警指控公安部门的厅长?如果是李时青做的,莫非是萧厉出了什么事才会牵扯到自己,进而牵扯到素素吗?这样的话,报警会不会进一步激怒李时青,对萧厉更不利呢? 他伸手去拿手机,想要给孙泽宇打电话,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机不见了,想来自己这一晚上慌慌张张,不知丢在哪里了。他看着妹妹的睡脸,一时自责竟然会让妹妹受到这样的惊吓,一边不由自主地担心萧厉现在是否安全。 一想到萧厉,他觉得心里充满了恐慌。孙泽宇的话分明是跟自己玩文字游戏,要把从自己这里受的气迁怒到萧厉身上,李时青又早对萧厉心怀不轨,现在……齐修远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勇气去揣测萧厉可能会受到的折磨,他咬紧牙关,把思维从这令人焦灼的担忧上转开,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已经下起了雨,齐修远把妹妹护在怀里冲进楼里,一边上楼还在一边想,家里有韩嘉的联系方式,可以通过他找到李时青的地址,然后……妹妹要请朋友来照顾,自己是一定要去找萧厉的,可是如果萧厉不在李时青家里,而是被困在什么别的地方,如果自己的出现会让萧厉遭受更大的不幸,如果……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齐修远下意识地抬头,然后呆呆地立在原地。 萧厉靠在他家门口的墙上,垂下的指间夹着一根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灯亮的时候他抬起头,当看到齐修远的时候,他看上去明显松了一口气。 齐修远无法移动脚步,妹妹的重量在背上,萧厉的身影在眼前,胸口中累积了许久的烦躁、焦虑、担忧、自责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他微微一笑,觉得自己再度充满了勇气,足以应付一切挑战。 第 46 章 齐修远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萧厉帮他抱着素素。关上门后,齐修远把妹妹接过来,看她睡得熟,就压低声音道:“帮我投把毛巾,米老鼠那个,用热水。” 萧厉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去了洗手间,开了热水投毛巾,又轻手轻脚地走到素素房间,递给齐修远。 屋里窗子没关,听得到外面已经雨声大作,齐修远刚刚安置好素素,见萧厉来就接过毛巾给她擦了擦手和脸,然后又把毛巾递给萧厉,自己转身去关窗。 萧厉又回到洗手间洗毛巾,不由就联想到萧杨小时候自己也曾经这样照顾他,一丝微笑就出现在嘴角。 他投了两把毛巾就把它挂起来,想着齐修远可能在客厅等他,结果刚出洗手间的门就被捉住手压在墙上。 姿势有点不舒服,萧厉微微挣了一下。 “别动。”齐修远低声说。 还是那种让自己无法抵抗的声音,但是多了些什么,让萧厉的心发软。他不动了,两个人都有很多话要问要说,但他们只是静静地抱在一起,额头相抵,呼吸都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齐修远轻轻笑起来,低声道:“你身上一股香皂味。” “看守所里可没有沐浴乳。”萧厉也低声回答,然后反击说,“你身上一股潮气。” “刚淋了点雨。”齐修远也觉出不舒服,在萧厉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说,“我先去洗个澡,你吃了晚饭没?” “没有。” “厨房里有粥和菜,你去热一下。”齐修远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马上出来。” 萧厉其实一点食欲也没有,但他还是来到厨房,锅子里的粥已经凉了,萧厉盛了一碗出来,也没有热就喝下去。 然后他刷了碗,走到客厅,又走到阳台,然后走回客厅。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浴室,推开门进去。 浴室里有着微热的雾气,潮湿的空气里飘散着沐浴乳的味道。齐修远正背对着他在冲洗身上的泡沫,背上薄薄的肌肉伸展起伏着,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一时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我也来洗。”萧厉宣布,然后他背过身开始脱衣服。 他脱掉T恤扔到洗衣篮里,脱掉牛仔裤扔到洗衣篮里,然后他手放在内裤的边缘上。 他听到齐修远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下。 他脱掉内裤,随手扔开,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向齐修远。 齐修远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萧厉一边走过来一边看着他,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向下移动,一直看到他的腰间,忽然愣了一下,表情很复杂地变幻了几秒钟,最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这人也……”萧厉笑得靠在墙上捂住眼睛,如果不是怕吵醒素素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大笑出声,“你吃了j□j了吗?” 温热的身体靠过来,一只手把他的手从眼睛上拿开。 萧厉的笑声停住了,齐修远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幽默的成分在,暗沉沉的全是渴求和j□j。与此同时,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东西正硬硬地硌在自己的大腿根部,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度。 “你就是我的j□j。”齐修远用沙哑的声音说。 真是俗套的甜言蜜语,他在锦庭常听到这种对白,他自己甚至这样对女人说过。但是齐修远黑色的眼睛明亮又黑暗,淋浴的水滴从他的脸上滑落,让人联想到激情时的汗水,看上去极具侵略性,萧厉几乎不敢直视。 “闭上眼。”齐修远一边轻声命令,一边吻上他的眼睛。 萧厉闭了眼睛,感觉齐修远的嘴唇从他的左眼移到右眼,温柔地轻啄,然后又有软热的触感,像是在用舌尖轻轻舔他的睫毛。 萧厉被他舔得全身发烫,伸手要推开他,齐修远手下稍稍加力,嘴唇转移到他的唇上。 这个吻一点也不匆忙,齐修远像是在慢慢地品尝他。他的舌头又湿又热,从他的齿列一直舔到他口腔的更深处,然后从容不迫地卷吮着他的舌尖。整个过程无比缓慢,萧厉觉得肺部几乎开始缺氧,一股战栗感从他的脊椎一路上升到颈后,他难以控制地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伸手拉近齐修远,想要掌握这个吻的主动权。 但是齐修远喘息着压制住他,勾住他的舌头强迫他跟随自己的节奏,他伸出手扶在萧厉的脑后让他跟自己更贴近,侧过脸调整着这个吻的角度,直到两个人的嘴毫无空隙。 被彻底享用的感觉挑战着萧厉的男性本能,他睁开眼睛,一个用力把齐修远推到对面的墙上,紧跟着压上去,捧着齐修远的脸继续这个吻。 齐修远喉咙里发出陶醉的j□j,一边与萧厉唇舌交缠,双手划过他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划到他柔韧有力的腰部紧紧箍住,用力翻身又将萧厉压在身下,然后倾身将j□j挤向萧厉,以一种侵犯的节奏碾压着他,呼吸也变得粗重而猛烈。 第 48 章 兴奋的余波还在体内流淌,萧厉听到齐修远好像小小地呛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下去,齐修远炽热的眼神直直地看过来,一边吞咽着他的jing液,一边伸手从嘴角擦过。这一景象让萧厉再次战栗,他立刻闭上眼睛,只觉得心跳急促起来。 齐修远湿润的舔吻又一路滑上去——小腹,胸口,颈部,下巴——在不断发出的粘腻声音里,他不停地低语着:“一直想……这么漂亮……早就料到会是……真是……漂亮……” 萧厉因为gao潮的余韵而无力地靠在那里,他不赞成齐修远的形容词,但他实在没有余力去纠正他,当感觉到齐修远的亲吻落在他下巴上时,他张开眼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嘴唇。 齐修远的嘴里还残留着jing液的味道,舌头仿佛戏弄一样重重地在他口腔里搅动,这对于萧厉来说是全新的经验,他被这种yu望的味道挑拨得十分软弱,手臂无力地搭在齐修远的肩膀上,任凭他在自己的嘴里饥渴地吮吻。 可是齐修远却拿下了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萧厉不安地动了一下,接着感觉到右手被捉着带到两人之间,然后被压在一个灼热而坚硬的东西上。 萧厉屏住了呼吸,轻轻握住那根东西。齐修远的呼吸紊乱起来,开始毫无章法地亲吻萧厉,同时腰部向前挺动,在萧厉的手里j□j着自己。 萧厉的左手扶着齐修远的头将他轻轻推开,齐修远没有停下腰部挺动的动作,眼神带着疑惑和热切看着他。萧厉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像在发烧,回避着齐修远的眼神,他吞吞吐吐地说:“我也可以……就像你那样……用,用嘴……” 齐修远的xing器几乎是立刻胀大了一圈,萧厉还在思考是先把他推开一点还是先跪下的时候,已经被他一把抓住胳膊翻过身去,重重地压在墙壁上。 “齐修远,别这样……”萧厉刚刚扭头,却被齐修远从身后轻轻咬住耳朵将他的头侧压在墙上,臀缝处明显觉出抵着一根硬热的xing器,不由有点慌乱,低声叫齐修远的名字。 “别紧张……”齐修远的声音嘶哑,一边舔着他的耳廓,一边低声哄劝着,“不会欺负你……让我动一下就好……就动一下……” 萧厉长这么大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对他说话,就好像他很弱小,很胆怯,无法反抗一样,这种语气让他不自在到了极点,却又不由自主地全身发软。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齐修远看来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慢慢舔咬着他的耳廓,甚至将舌头伸进他的耳朵,高昂的xing器放肆地在他的臀线处摩擦碾压着,发出类似xing交的暧昧声音。 萧厉喘息着,身前是光滑冰冷的瓷砖,身后是潮湿温暖的躯体,齐修远用xing器重重挤压着他,也用同样的频率在他的耳朵中j□j着舌头,萧厉细细地发着抖,终于在齐修远的舌头用力一舔的时候压抑不住shenyin出声。 断断续续的破碎shenyin对于齐修远来说是无法抵抗的yin诱,他抓紧萧厉的臀部,紧紧贴在他身后直到两人之间毫无空隙,xing器嚣张地在他的臀缝和大腿根部冲刺,同时开始胡乱亲吻着萧厉的脸颊,粗重的喘息伴着xing奋的低语。 “想了好久……就像这样,或者更舒服的事……我的,全是我的,全是……爱你,爱你,真舒服,舒服……” 萧厉紧紧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来,神情倔强又带着点窘迫,薄薄的细汗已经开始从额头上淌下,流经微颤的睫毛,落到不断发出灼热喘息的唇上。 这表情加剧了齐修远体内的热潮,他贪婪地盯着萧厉脸上每一丝波动,听着他口中逸出的每一声喘息,将他烫热坚实的身体完全掌控在怀中,一时只觉无限销魂。 密闭的空间,蒸腾的水汽,混乱的喘息和肉ti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气氛越来越yin乱,萧厉急喘一声,发现自己又勃起了。 身后的挤压还在继续,身前兴奋起来的xing器与坚硬的瓷砖摩擦着,冰凉的瓷砖渐渐有了温度,在这前后夹击之中,萧厉觉得双腿开始发软,他低声发出介于呜咽和shenyin之间的声音,虚弱地抬起右手捂在自己脸上。 齐修远左手仍紧紧停在萧厉的臀部,右手抓过他捂在脸上的手,与他十指交握按在右上方的墙壁上,萧厉低低地发出不满的声音,齐修远将嘴唇亲到他耳朵上低语。 “我想看……”他气息不稳地说,“你的表情,真是勾人……因为我,唔,因为我变成这样的……真勾人……” “闭嘴。”萧厉艰难地出声,恨不得自己变成聋子,但是身前的xing器抽搐着,几乎带来一阵疼痛。 “不行,”齐修远加快了律dong的速度,shenyin着说,“想要你太久了……不只是这样,想要进去……想要你骑着我……想要……萧厉,萧厉,萧厉,萧厉……” 他的力道和速度都开始加剧,每律动一次就低喊一声萧厉的名字,萧厉只觉得被他喊得几乎融化,感觉后背腿根处那根东西变得越来越烫,动作越来越激烈,最后随着齐修远一声窒xi般的shenyin,他抓着萧厉臀部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抓伤他,然后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溅射到萧厉两腿之间。 齐修远含住萧厉的耳朵,一面轻喘一面继续在那片湿滑粘腻中磨蹭着半软的xing器,等待最后的余韵过去。 很长时间内,萧厉脸上红晕未退,趴在浴室墙上装聋作哑,齐修远也不说话,保持着一手搭在他的臀部上一手和他十指相缠的姿势,静静贴在他身后。他们的胸口都在狂乱地起伏,萧厉能感到隔着肌肤,齐修远的心跳急促而有力,和自己的心跳相互应和,响成一片。 然后齐修远轻轻亲吻他的耳后,扳着他的肩膀把他轻轻转过来,温柔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亲。 萧厉还硬着,齐修远根本没有软下去,两个人靠在一起,马上就发现了对方的状况。齐修远又亲了他一下,萧厉伸手搂住他,两个人嘴对着嘴地喘息着。 齐修远把手伸到两人中间,一起握住了高涨起来的两根xing器。两个人同时发出低声的shenyin,嘴唇吻到了一起,唇齿交缠。 齐修远的j□j越来越激烈,他自己射过一次,萧厉硬了许久也早已冒出许多透明的前列xian液,两根xing器就这样湿哒哒乱糟糟地被齐修远握在手里,抚弄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地摩擦声。 快感逐步攀升,配合着齐修远上下滑动的手指,萧厉不由自主地开始摆动腰部,齐修远口腔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shenyin,吻他和套nong他们的力道同时凶狠起来。 萧厉被体内的热流冲击得目眩神迷,他不停扭动,xia身挤在齐修远的手掌和xing器中间摩擦着,强烈地kuai感让他不由自主搂紧齐修远,手指几乎要嵌到他的后背中。 背上传来的刺痛感让齐修远更兴奋,他用力挤压着自己和萧厉的xing器,腰kua也开始挺进,gui头流出的粘液混在一处,两个人的汗水流在一处,唇边挂着的不知是谁的津液,就连沉重的shenyin和不规则的喘息都交织在一起。 先一步濒临顶点的是萧厉,他闷哼一声,xing器开始微微地抽搐,手指在齐修远后背上划出好几道红痕,齐修远被他所诱惑,在前所未有的快感中,几乎是立刻紧随其后地达到了gao潮。 好几道浊白的jing液喷射在两个人的胸腹间,同样分不出谁是谁的,好半晌,两个人就这样紧紧抱在一起,在gao潮的余韵中,在浓腥的欢爱气味中,在哗哗的水声中,在闷热的湿气中,交换着细碎的吻和紊乱的呼吸。 然后齐修远满足地在萧厉唇上舔了一下,低声调笑道:“原来你做的时候不喜欢说话。” 萧厉推开他,不自在地走到水洒下面。 齐修远从身后环住他,和他一起站在温热的水流里,声音仍然含着笑意:“我一直猜测你是那种喜欢在做的时候出声的人。” 萧厉不理他,齐修远凑过去吻他的耳朵,低声诱惑地说:“你的声音……这么好听……应该多说话才对……” 萧厉支起手肘向后推顶着他,但是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齐修远从身后看到他耳朵根都红了,不由一阵心神荡漾,紧紧抱着他不放手。 “放开。”萧厉沉声斥责。 “怎么不说别这样了?”齐修远在他耳边吹着气,“我最喜欢听你说‘齐修远,别这样’,听得我心里面痒痒的,好多次都梦到你,跟我说齐修远,别这样,别这样……” 萧厉什么时候让人这样恣意调戏过,一瞬间耳根红得简直像要滴血一样,齐修远看得心猿意马,加上怀里抱着的是梦寐以求的人,yu望又开始蠢蠢yu动。 “哎呀。”淋浴开关被萧厉按下,温水骤然变得冰凉,齐修远措手不及地被淋得一激灵。萧厉趁机挣脱出他的怀抱,回身捂着他的嘴把他推到墙上,表情很是愤愤。 “我还以为你是老实人。”他看着齐修远,语气复杂地低声指控。 如果不是脸上的红晕还没散,结实柔韧的肌体上还残留着激情时的jing液,他的指控可能还会有点气势。 齐修远盯着他,伸出舌头舔他的掌心,萧厉迅速收回手掌,齐修远看着他低声笑,慢慢说:“你现在知道我不老实了?那你说说,我哪里不老实?” 萧厉克制着脸红,难以置信地瞪他一眼,决定不理这个无赖,转身回去冲淋浴。 齐修远毫不放松地跟上,再次把背对着自己的萧厉环在怀中,眼看萧厉肩膀一动,像是要发力把他打出去,齐修远连忙低声哄劝道:“我不乱说话了,跟你一起冲澡也不让吗?” 萧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是也没有挣开他。 齐修远在冷水里面抱了他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嘴唇凑到他耳边:“跟我想得一点也不一样,你不是一方大哥吗?怎么这么害羞——” 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男人吃痛的倒抽冷气声,脚步声,撞到墙上的声音。 齐修远揉着肩膀,看着散发着一方大哥的气势,自顾自冲淋浴的萧厉,在心里诅咒了自己好几遍。 第 49 章 萧厉冲完澡就裹着浴巾出去了。齐修远认命地冲凉水,穿着自己带来的换洗内裤收拾浴室,出来看到自己房间门开着,温暖的灯光透出来,微笑了一下才走过去。 房间里窗户半开,外面是黑沉沉的雨夜。萧厉只开了床头灯,背对着齐修远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齐修远关上房门,走过去低头在他右肩的刺青处一吻,然后轻轻环住他。 萧厉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头,和他贴得更紧密些。 齐修远抱了他一会儿,低声说:“怎么喜欢吹风?你身上都凉了。” 萧厉恩了一声,探出手去关窗户,一边问:“今天素素怎么了?” 抱着他的手松开了,齐修远转开身,走到橱子边上翻找着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碰到色狼了。” 他简单地三两句讲完素素的事情,找到一条内裤递过去,说:“我穿过的。” 萧厉很坦然地解开浴巾,接过他手里的内裤穿上,问:“看到车牌号了吗?” “那辆车就没有车牌。”齐修远颇有点无奈。 萧厉微微皱了皱眉,拿着浴巾刚想放回浴室,已经被齐修远抢过扔到一边椅子上。 齐修远上前一步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说:“看到你穿着我的内裤,好像又有点忍不住了。” 萧厉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开一段距离打量着,然后问:“齐修远,你没有瞒着我做什么事情吧?” 齐修远一笑,把他压到床上,戏弄地说:“有啊,想着你打过好几次手枪。” 视野一阵旋转,萧厉已经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双肘支在他的头部两侧,神色很认真:“我一直没问过,不过韩嘉住院的时候,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萧杨给我打电话了啊,”齐修远从容地回答,一手轻轻抚摸萧厉脸侧的伤疤,另一只手放到他后背上,“他知道那个罗东把韩嘉带到什么地方,我坐车到那边,附近的乡民们都看到你们的车一路向东边去了。找对了方向,一路问过去,很容易就知道你们到了哪里。” “你这人……”萧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说了三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齐修远微笑,“怀疑我?” “不是。”萧厉否定,低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才又抬头看着他,很严肃地说:“我只是担心,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让你等,你等就可以了。” “我知道。”齐修远看着萧厉,觉得心里软绵绵暖洋洋的,声音都变成从未有过的温柔,“可是我也会担心。至少,至少让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不行。”萧厉看着齐修远有些失望的表情,想了想,学着他以前做过的,补偿似的在齐修远唇上犹犹豫豫舔了一下,然后贴着他的唇低声说,“如果连累你和素素,我……” 齐修远趁机加深这个吻,一边用力翻身,把萧厉压在身下放平,舌头挤进他的嘴里,描绘着他的牙齿、舌头和其他部分,直到把萧厉吻到喘不过气,发出细碎的呜咽才放开他。 “别忘了,你之前说过你喜欢素素,”齐修远也喘息着,在他唇角不断轻啄,“虽然你刚是关心她,但是一想起这事我就火大……” 萧厉在他唇下发出笑声。 “笑什么?”齐修远不满地滑下一些,张嘴咬住萧厉肩膀上一块皮肤。 “我没说过喜欢素素,我只说喜欢那种家世单纯,人也单纯的人。”萧厉的手轻轻扶在他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比如说……你这种……” 齐修远猛地抬起身,眼神鸷猛,就像要吃掉萧厉一样看着他。 萧厉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两个人的呼吸完全混在一起。 “那天你出现在医院里……”萧厉闭上眼睛,低语着,“你这样的人,那个时候,跑到那种地方……”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手臂用力,同时抬头狠狠吻住齐修远。 齐修远难耐地发出一声j□j,使劲吻回来,当他们两个都试图强势的时候,这个吻就变得激情四射同时又乱七八糟,鼻尖撞痛了,舌头在对方牙齿上撞破,唇角被齿尖划出血腥的味道。但是谁也没有抱怨,谁也没有停下,他们亲吻着,投入地热烈地激烈地火热地不顾一切地。同样的呼吸沉重,身体战栗,彼此攻击,彼此回应,彼此探索。那种需索与被需索的感情就像汹涌的潮水淹没了他们,他们就是彼此的浮木。 当这个吻终于结束,两个人气喘吁吁地靠在一起,很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第 50 章 好久之后萧厉才动了动,好像嫌齐修远太过沉重一样翻身把他压到身下,亲了他的脸颊一下之后,轻轻一笑,声音沙哑地说:“结果没想到,其实你一点也不单纯。” 齐修远笑出声来,双手伸到他的背上,抚摸着他光裸的肌肤,一边抬头与他的嘴唇厮磨,声音也嘶哑得可以:“你倒是……你好像不是很熟练……” “那种事情,我没有多喜欢……”萧厉低声说,“我入黑道不久就分到锦庭做打手,天天看到,没觉得有什么意思……平时有需要就做,哪像你……” “我也没有多喜欢这种事!”齐修远马上澄清,看了眼萧厉凌厉的眼神,气势弱了下去,“好吧,我很喜欢。不过,”他仰头重重亲了萧厉一下,“因为是你,所以才格外喜欢。” 萧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齐修远双手在萧厉背上不断游移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积攒勇气,终于放低声音说道:“有一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外面求学……过得很乱,刚工作的时候也是,经常出去找人一夜情,什么出格玩什么……后来,才好了。”他等待裁决般看着萧厉,“我是说真的,我不是那种人。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才特别想……唔……” 萧厉看上去很喜欢听到他这段话,低头把唇压到他的唇上,舌头滑入他的嘴里,扫了一下又撤出去,贴着他的嘴唇低语:“我不介意这种事。” 齐修远的声音却反而变得有点失落地低语:“你不介意……” “你希望我介意?”萧厉有点疑惑,“其实我也能理解的,韩嘉有一段时间也这样,其实他——” “能这么比吗?”齐修远脸色更难看,声调都透着气急败坏。 萧厉扬起一道眉毛,眼光带着一点谴责看着他,齐修远有点心虚,不好在他面前说韩嘉的坏话,却到底咽不下这口气道歉,最后顿了顿,声音迟疑了一下,“你和那个韩嘉感情很好?” 萧厉好像终于恍然大悟地低低笑起来,没有说话。 “喂!”齐修远大感危机,手下用力,狠狠箍住萧厉,“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萧厉还是止不住笑,说:“我们十几岁就认识了,当然是感情很好的好兄弟。”他故意打量着齐修远,慢慢说,“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 视野急速旋转,反应过来已经被齐修远狠狠压在下面,齐修远的表情看上去怒气冲冲的,声音却透着邪恶:“说我像女人?女人能对你做这种事吗?” 说完向前动腰,早在两个人抱着滚来滚去的时候就重新挺立的j□j摩擦着萧厉的。 得意没多久,一股大力袭来,把他掀翻到一边,萧厉的手还钳制在他肩上,人则半跪在他旁边,语气非常无奈:“我明天还有事,不能再陪你玩了。你……你这家伙怎么总这么精神?” 齐修远比他还无奈:“还不是因为你?” 此处和谐…… 萧厉看着齐修远的脸,本来是想得意地或者挑衅地显示自己的自制力比他强大的初衷不知什么时候消失无踪,他看着那张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轻易就会兴奋起来的面孔,不由自主就露出一个微笑。 齐修远懊恼地j□j一声,闭上眼睛,声音嘶哑无比:“别对我这么笑。” 他松开手从床上坐起,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就越过萧厉从床边的椅子上捞起他刚才扔在那里的浴巾,胡乱的擦着自己的手和身体,然后又翻出比较干净的一角,拿起萧厉的手给他细细擦干净。 这个过程中萧厉一直盯着他,唇边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说了别对我这么笑。”齐修远被撩拨得不顾形象,拿起浴巾盖在自己刚刚发泄过的□□上,翻身下床,逃跑一样大步出了房间,很快就听到浴室门开关的声音。 萧厉躺在床上,一直到齐修远狼狈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笑容却一直抑制不住。 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时候心中涌起这么温柔的情绪,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人这么可信又可爱。 在从来没有过的安心和温暖的感觉中,萧厉自然地伸展着肢体。床铺很柔软,还有齐修远的味道,窗外模糊的雨声和屋中昏暗的灯光都勾起了他的倦意,虽然提醒自己不要睡着,但睡意还是渐渐涌上。 模模糊糊中,床在身边陷下去一块,一个冰凉柔软的吻落在他唇上,萧厉在睡意朦胧中微微一笑,声音慵懒而诱惑:“还想不想来?” “想。”冰凉的手指落在他一边的j□j上。 萧厉猛地睁开眼睛,同时手臂挥出,却被死死扣住手腕,一个强健的身躯压制上来,重重地压住他。 “想得要命。”李时青的声音透着狠戾的饥渴,眼镜的反光比他的手指还要冰冷。 萧厉睁大眼睛看着他,他认识李时青十余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眼睛里充满这样的狂暴和愤怒,简直像是要用眼神把他生生地撕裂。 第 51 章 齐修远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和招架之力。 他先是在浴室里冲凉水,然后洗干净浴巾,一边洗着上边的j□j一边想起自己床上的萧厉,然后他又冲了一次凉水。 等他找出另一条浴巾裹上,悠悠然地从浴室里出来,门口的阴影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他。 刚跨出门一步,无声的黑暗中就伸出一只手,有力地扼住他的脖颈,手指的力度好像要戳进他的皮肤,然后他整个人几乎被“提”起来压到浴室旁边的墙上。 齐修远还没来及出声示警,扼住他喉咙的男人已经抬起手,冰凉光滑的短刀悬停在他的眼睛上,锐利的尖锋带着森森的寒意,让齐修远几乎以为刀尖已经扎进了他的眼球。 努力将头后仰,双手下意识地去扒脖子上的手腕,惊惧中,余光似乎看到另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毫无声息站在他身边。 “对面屋子里的小姑娘,”声音非常耳熟,低沉而冰冷,“睡得真香啊。” 时间几乎凝固,齐修远僵直了身体,然后他停止了所有的反抗动作,手臂垂下,拳头松开。 似乎确认了他的屈服,男人发出一声低低的不屑鼻音,轻轻抬了抬手。 脖颈上的力度马上放松了,闪着寒光的刀锋也消失不见,齐修远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知的能力逐渐回到身上,才注意到浴室的灯光照出来,眼前的三个男人一身寒意和水汽,而打头的李时青在灯光中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声音压低到必须凝神细听的地步。 “我看到她床头的镇静剂了,怎么这么小的女孩子睡眠质量不好吗?那你最好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哪怕是咳嗽一声,或者脚步稍重一点,我怕小姑娘会醒啊,她要是醒了……”他故意顿了顿,笑容甚至可以称得上和蔼,“我的手下怕是要忍不住对她做点什么事。” 齐修远脸色铁青,眼睛中充满了愤怒、鄙夷、不可置信,他死死咬着牙直到面颊僵硬,然后这些情绪就像是冻结了一样,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李时青收敛了笑容,看了一眼那个抓着齐修远脖子的男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般地听话,那个男人马上扼着齐修远的咽喉,无情但是轻捷地向他自己的卧室门口移动。 齐修远还赤着脚,一边努力跟上男人的脚步,一边还要注意脚下不发出声音,来到卧室门前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咬着牙被迫跪在地上,咬着牙看李时青如何用眼神舔舐着躺在床上的萧厉,咬着牙看他趋前把萧厉吻醒,咬着牙看到萧厉的表情从恬然自安瞬间变化成惊吓戒备,并且咬着牙在此过程中一直保持安静。 第 52 章 萧厉在听出李时青的声音的时候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反抗,被压制后动作更是极为狂躁,李时青险些被他掀翻到床下。 这种狂躁来自于萧厉的记忆,他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见李时青亲自动手教训什么人,但是在他的早期记忆里还保留着跟李时青对抗的印象,这印象简直是难以磨灭的,以至于在平时靠近李时青的时候他都会努力压抑不安的情绪,更不用说在以为安全的地方突然遭到袭击。 被激怒的萧厉就连李时青也难以应付,两个人在床上扭打得很激烈。萧厉几乎是抓着李时青把他扔到床头的墙上,李时青的拳脚也毫不留情地招呼在萧厉身上发出沉重的肉搏声。直到两分钟后,李时青把萧厉脸冲下狠狠按在床上,一手摁着他的脖子,一边的膝盖重重抵在他的后背上,这场打斗才算是告一段落。 齐修远浑身颤抖地怒瞪着这一场面,拳头攥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真是的……”李时青解开两颗衬衫的纽扣,气喘吁吁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摸了摸萧厉的侧脸,低声说:“被惊醒就变得这么暴力,你这毛病原来这么多年没……”他叹口气,轻拍萧厉的脸颊道,“现在清醒没有?” 萧厉被按在床上后就一直小幅度地挣扎,听到李时青这么问后才勉强放松了一点,他侧过脸躲开李时青的手,一边低声回答:“清醒了,青爷。” 李时青哼一声,说:“那就好好给我说清楚。” 说罢摁着萧厉脖子的手上移,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视线正对着跪在门边的齐修远。 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相同的痛苦。 “青爷,请,请不要为难他。他是我的朋友。”萧厉的姿势使他的胸腔被压迫着,声音听上去很吃力。 “‘还想不想来’的朋友吗?”李时青阴狠地放低声音,“你就为了他背叛我?这就是你要退出帮派的原因?” “我没有背叛您。可是您的要求,”萧厉闭了闭眼睛,“青爷,我做不到。” “你这种级别,退出就是背叛。”李时青抓紧他的头发,萧厉吃痛地倒吸一口冷气,“还找了别人的路子,想要帮派把你风风光光放出去。萧厉,你瞒着我找了这么野的路子,不想在帮派里待着,也好,我可以放你,”他弯下腰凑近萧厉的耳朵,“但你不要以为脱离帮派就能脱离我李时青,我答应放你出帮派,可没答应放你离开我身边!” 萧厉眉头紧皱,像是不明白他言下之意,直到感觉李时青干燥冰凉的右手抚在他后背上,一路沿着脊椎向下,坚定地探进他内裤的时候,开始奋力挣扎起来。 “您也发过誓的,青爷,你发过誓,”他一边挣动一边回头说,“你在我妈妈灵前说过,要我甘心情愿,你说过——” “甘心情愿?”李时青停了动作,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冷冷一笑,“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好?我容忍你一步一步往上爬,容忍你找女人,容忍你做这么多小动作,最后怎样?”他伸出一只手到萧厉眼前捧住他的下巴,再次让他和齐修远视线相对,“最后你去跟别人甘心情愿去了。”他膝盖用力,让萧厉发出痛苦的j□j,然后在萧厉耳边用整个房间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个人又有什么本事让你甘心情愿?他是个跪在那里不敢做声的孬种。你问问他,如果我就这样当着他上了你,他敢不敢出声?你问啊!” 萧厉痛苦地喘息着看向齐修远,齐修远也直直地看着他。两个人目光里的情绪全都混乱不堪、复杂无比,充满了歉疚、困窘、绝望和耻辱。在这种情况下直视对方的目光无疑是异常痛苦的事情,但是两个人谁也没有逃避,隔着两米的现实距离和不可估量的无形距离,他们痛苦地在彼此眼中寻找着慰藉。 第 53 章 这个场景使李时青的眼神更加冰冷,他眯起眼睛,攥着萧厉下巴的手缓缓上移盖在他眼睛上,语气变得温柔:“萧厉,你到底还是怪我心狠,怪我为了帮派不救你弟弟。我现在证明给你看,每个人都一样,就连你看上的这个小子也一样。”他看了齐修远一眼,眼神里是恶毒的光芒,“只要他出声,随便说什么,我就从此放开你。但如果他不出声,我要你再不见他。” 萧厉眼睛被他遮住,失去视野使他对声音更是敏感,听李时青说得笃定,心念一转,马上就想到了齐素素,不由一惊:“青爷,您何必为难他妹妹?” 李时青微微一笑:“那陆五又何必为难我呢?”他抬起上身,垂下眼睛,伸出手指轻轻描绘萧厉后背纹身的轮廓,一边说:“我有今天不容易,不能为了你弟弟和韩嘉走回头路,但是我说过你不同,我牺牲谁也不会牺牲你,为了把你从邻省带回来,我可是赔了最肥的地盘,陆五很快就要派人来接管了。”他叹息一声,“长江两岸任谁也不能相信这是我李时青的作风,萧厉,我肯为你牺牲这么多,还有谁能做到?”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看上的这个人能做到吗?” 萧厉一僵,马上开始挣动:“这不一样。青爷,您别逼他……” “你说错了。”李时青手下用力,抚摸萧厉纹身的手狠狠压住他的肩胛,口气却温柔无比,“萧厉,是你不要逼我。” 萧厉多年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即使被遮着眼睛,他也仿佛看到李时青脸上一定出现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微笑,这种微笑和语气在他的记忆里永远和反差巨大的血腥场面联系在一起,他几乎是反射性地不寒而栗起来,声音中甚至混上了哀求的成分。 “求您……青爷,求您……” “你又说错了,”李时青俯下身,叹息般吻着他的纹身,声线毫无起伏,“萧厉,是我求你。” 感觉盖在眼睛上的手突然用力,视野完全消失变为一片纯黑,耳边是李时青的低语:“有选择权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你面前跪着的这个人。只要他出声,你就是他的,代价是他妹妹;他不出声,代价就是你。你猜一猜,”亲吻落在萧厉的脸侧,“他会牺牲谁?” 几秒钟内房间中一片寂静,只有雨点落在窗上的沉闷声响,除了萧厉,每个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齐修远的嘴唇,齐修远的嘴唇苍白颤抖,同时又紧紧地闭着,眼瞳的颜色变作漆黑,里面燃烧着绝望的挣扎。 “不要出声,”萧厉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冷静、坚定,“齐修远,我不会怪你,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啊!” 李时青狠狠咬在他刺青的位置,萧厉在因为意外而发出惊叫后迅速沉默,然后挣动起来,却被压住他脊柱的李时青压制下去,为了甩掉背上的李时青,萧厉的整个身体扭曲成非常不舒服的姿势。 李时青很快抬起头来,唇角是鲜红的血色,他盯着齐修远一笑,舌尖蓄意地舔过嘴唇,然后赞叹般地看着在身下挣扎的萧厉,调整了一下压制他的姿势,一只手已经伸向他双腿之间。 萧厉的挣扎变得更激烈,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起伏的肌理上是薄薄的汗水,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时青的从容不迫,他享受般地注视着萧厉的每一个细微挣扎,手在他紧绷的臀部流连片刻,很快探进了臀缝。 愤怒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齐修远紧咬牙关向李时青冲过去,却被身后的男人一脚踹在背上,猝不及防的冲击力让齐修远撞向地面,他伸出手掌支撑身体,但手按在地上的瞬间,一只脚重重踏了上来。 疼痛让齐修远眼前发黑,但他却像根本不在乎那只被踩住的手一样向着萧厉的方向艰难移动。 相隔不到一米,没有哀叫,没有求饶,萧厉反抗着□□而齐修远承受着殴打,他们都倔强而安静,房间里仿佛上演着一场残忍的无声电影。 很快,萧厉的抗争已经到了李时青几乎压不住的地步,不耐地啧了一声,他不得不整个人压在萧厉身上,暂时收回在他私密处试探的手来勒住他的脖子,同时覆盖在萧厉眼睛上的手掌加大了力度。 “为什么反抗?”他喘息着贴近萧厉耳边,“你怕我真的做了他会忍不住出声?你不是对他甘心情愿?青爷心疼你,既然你想跟着他,青爷就帮帮你。”他抬头冷冷地看了眼挣扎不休的齐修远,淡淡命令道:“让他出声。” 李时青仿佛是在看戏一般停下了j□j他的动作,但萧厉只觉得自己的五脏仿佛被冻结,眼前是一片浓黑,李时青手掌的压迫让这浓黑中出现无数细小的光点。除此之外,萧厉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声音。 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 暴力的声音。 他曾经不止一次对人挥拳相向,也曾经不止一次承受别人的拳脚。当拳头与牙齿或者骨骼相撞,他几乎能轻易分辨出那清脆的断裂声有什么不同。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这本领有一天会让他承受如此煎熬的时刻。 沉闷的击打声、身体撞到地上和墙上的闷响连成一片,声音传进耳朵,几乎立刻能变成画面,他听到了鲜血,听到了伤害,听到了折磨。这一切不应该发生在齐修远身上,他的世界应该是粉笔、书本和让人头痛又可爱的孩子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痛苦,不甘,毫无尊严。 然后,他听到李时青的声音,低哑、温和、带着笑意。 “你听,他选择了牺牲你。” 第 54 章 李时青紧紧压着萧厉,听任他在自己身下崩溃般地颤抖,直到手掌感到一片湿意,他才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张嘴含住萧厉的耳朵,轻声道:“只有我,无论发生什么,也不会牺牲你。” 出乎李时青的意料,萧厉这次没有试图躲开他,他只是深深地呼吸,那些颤抖慢慢地停止,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很低,也很平稳:“你要打死他吗?” 李时青发出低沉宠溺的笑声,说:“他牺牲你,让你伤心,我帮你杀了他,有什么不好?” 萧厉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他出声的话,难道你就会放过他?” 李时青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没说话,然后道:“不会。” 萧厉伸手握住他盖着自己眼睛的手腕,要把他的手拿开。 李时青手下一紧,道:“你干什么?” “韩嘉说你比罗东还要狠,但我知道你折磨别人不是为了取乐。”萧厉握紧他的手腕,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样对待他,无非是想让他死。既然无论如何他都要死,能不能让我来动手?” 李时青沉默了,萧厉的声音低下去:“你不肯?” 李时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松开手,一边命令道:“你们先停手吧。” 萧厉睁开眼睛又闭上,一边适应着光线一边挣开李时青站到床下,齐修远伤痕累累地倒在地上,笨拙地向着他的方向倾斜,从他躺在地上的姿势来看,至少有一只手臂脱臼了。 萧厉走过去,轻轻跪在他身边,才发现齐修远已经半昏迷了,他浑身瘀伤,一脸鲜血,一只眼睛也肿了起来。 即使是在神志模糊的情况下,齐修远仍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因为疼痛而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当萧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的眼神像是突然清醒了一样,嘴角露出虚弱的微笑。 萧厉没有对这个微笑给出任何回应,伸手探过齐修远的胸腹和背部,几乎把他上身的每根骨头都检查了一遍,叹了口气,他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抬眼看着李时青:“青爷,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时青一直坐在床上看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毫不意外地冷冷说道:“给我个理由。” “你说得对,他牺牲我,对我无情,”萧厉盯着李时青的眼睛,“这样的人我不会再和他见面了。我只是不能让他死,他的妹妹是萧杨的女朋友,我不想让我弟弟恨我。” 李时青冷笑一声,看着萧厉:“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就放过他?” 萧厉坦然一笑:“你想让他死,难道不是因为我?”他低头看了看齐修远,接着说,“这里是他的家,显然是我主动来找他,现在我都说了不会再和他见面,你还有什么必须要他死的理由?” “因为我不相信你。”李时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萧厉跪在地上看着他,咬了咬牙,起身走到他身边跪下,然后抬头看着他,声音姿态都自然从容:“萧杨到外地上大学,出国,我都没有趁机离开。马瘸子曾经策反我,连罗东都收买过我,我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我腰上的伤,是两年前掩护你撤退的时候被大鬼用刀砍的。你只看到这么多年你怎么对我,没有看到我怎么对你的吗?好好想一想,青爷,我比你有信用。” 李时青的一个手下好像因为吃惊而倒吸一口冷气,房间里的气氛变得非常凝重。但是李时青的表情却很难解读,萧厉不知从什么时候不再用“您”称呼他,甚至在刚才直接冒犯他的威严,这一情况看上去甚至是取悦了他。 许久,李时青伸手抚上萧厉那道疤,萧厉没有躲开,再次顺从地任他抚摸。 李时青慢慢皱起眉头,站起身走到躺在地上的齐修远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尖锐起来:“萧厉,你真了解我。可惜你这次说什么都没用,这小子能让你主动来找他,我就没办法饶了他!” 他抬起脚狠狠地向齐修远的心口踏下去,电光石火间,萧厉已经抱起齐修远滚在一边,李时青一脚踏空,木地板发出巨大的响声。 “阿龙,去看小姑娘醒了没?”李时青冰冷地下命令,“醒了就带过来。” “站住。”萧厉的声音同样斩钉截铁。 阿龙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李时青走过去扳着萧厉的下巴,狠声道:“你到底——” “青爷。我本来不想现在问。我本来打算最后……”萧厉打断他,他半坐在地上,让齐修远背靠在自己怀里,顺着李时青的手仰起头看着他,“我妈妈是怎么死的?” 李时青一僵。 萧厉盯着他的眼睛:“你当年说是你的小弟阿标推她下楼,所有人都这么说,阿标自己都这么说,还到我妈灵前三刀六洞,几乎死在当场。这么多人为你说谎,你是不是快要忘了是你自己推她下楼的?” 李时青触电一样放开扳着他下巴的手,沉默了很久,低声问:“我是无意中……而且我立刻送她去医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李时青有点震惊地看着他,萧厉冷冷一笑:“那时候萧杨还在国外,罗东又和咱们斗得不可开交,如果我一走了之,青爷你怎么拦我?” 李时青站在原地,眼睛移到窗外又移回来,就像还有所期待一样,他终于问:“那你为什么没走?” “我想让你欠我的。”萧厉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什么事情都有价码。我从来不想搅进黑道,从来不想替你做事,但是脱离帮派的价码太高。我出生入死地做事,为帮派,为你,就是想让你一笔一笔欠我的债,这样有一天我攒够了筹码,就可以光明正大、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你。” 李时青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惊愕,他看了萧厉好几眼才知道要反应,终于难以置信地一笑:“萧厉,我这才知道,你真能忍。原来你在帮派里面这么拼命,就是想着有一天,把这些底牌一张一张甩到我面前,‘李时青,我妈为你死的’‘李时青,我为你挡过刀’‘李时青我为你流过血’,然后说‘李时青,我们两不相欠’?” “是。”萧厉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李时青脸色煞白,然后他深吸几口气,做出一副忍着没有大笑出声的样子:“你真是可笑,幼稚,天真!你以为那时候我会怎么回答你?我会说‘好,既然这样,那就两不相欠吧。你可以走了’?你真的以为我会这么说?” “是。”萧厉盯着他,声音坚定,“你会那么说的。” 李时青看着他,微微一笑:“我倒想知道,你的自信从哪儿来的?” “因为你跟马瘸子和罗东不是一种人,你放过了我,”萧厉还是那样的表情和声音,就像是在说一则人所共知的定论,“我十五岁那年你放过了我。” 房间重归安静,稀稀落落的雨声中,李时青几乎不能看着萧厉的眼睛,他伸手捂在自己脸上,手几乎在发着抖。 过了好久他才放下手,这一瞬间他看上去无比地疲惫,就连声音也失去了应该有的压迫感:“那你现在就把底牌亮出来做什么?你拿这些筹码想换什么?” 萧厉低下头,轻轻环住齐修远的肩膀,声音低沉:“我换他。” 第 55 章 萧厉说完这句话,没有抬头,只是低头环抱着齐修远。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齐修远侧面的轮廓,一只青肿的眼睛,因为咬着牙而更明显的腮骨,嘴唇上的血迹,实在是狼狈不堪,却又显得固执不屈。 他让齐修远等,但他自己先等不了。荒芜的内心在这人的春风化雨下开始萌动,以至于稍感寒冷就想来找他取暖。 是他自己先压抑不住内心的渴望,不顾风雨地跑来,以为能共享一晌欢愉,却给齐修远带来这样的无妄之灾。 韩嘉曾问过,你是想害死他还是想被他害死。萧厉犹豫过,但他抵抗不了齐修远的攻势,黑暗中的生命被一线光芒所牵引,齐修远的出现本身就是征服。如果不是自己的软弱,不坚定,自私,如果不是自己那么贪恋这个人身上的温暖和力量,如果…… 一道阴影笼罩过来,李时青半蹲在他面前,擒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视线从齐修远的侧脸上拉开。 “底牌全都亮出来,是想撕破脸,还是想认输?”李时青眼神闪烁,语气平稳得就像早知道答案。 “认输。”萧厉直视他的目光,语气一样平稳。 “那,就是你欠我了。”李时青一笑,眼睛里没有笑意。 萧厉难以察觉地瑟缩了一下:“我知道。” “不想搅进黑道?不想替我做事?”李时青重复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怎么想不重要。” 李时青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道:“你不喜欢,就不要做了。反正你也找了路子要我放你出帮派,哼,你以为你找的人能让你如愿?他还让我把你剁手跺脚呢。”他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微微一笑,“这也是好事,出了帮派,就留在我身边吧。” 萧厉微微皱了皱眉,垂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李时青看了他怀里的齐修远一眼,道:“你非要护着他,我可以不计较他的命。就当你年轻不懂事,偶尔犯错。以后你就要记住,”他用拇指轻轻抚摸萧厉的唇角,“这种白道人物不能招惹,不然彼此耽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很不合时宜地低下声音念诵了一句文言,然后趋前在萧厉唇边一吻,“忘了别人,跟我纠缠一辈子吧。” 萧厉微侧脸,躲开他的动作。 李时青手一紧,笑容没变,口气却变得严厉:“不是认输了?这点诚意都没有?” 萧厉看回来:“我可以忘了他,但你要保证他的安全。” “我只能保证,”李时青表情有些阴沉,“如果这小子出事,一定跟我没关系。” 萧厉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问:“怎么保证?” 李时青眯起眼来看他,眼睛中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过了片刻才压抑着怒气,微微一笑道:“如果我出手伤他,被你找到证据,我就放你和他一起。”他笑意加深,语音放柔,眼睛中却全是戾气,“对我来说,这可以说是最狠的誓言了。” 萧厉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抬头吻住他,轻轻厮磨两下,道:“这是诚意。” 李时青看上去并没有因此高兴多少,他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阿龙,打112送这小子去医院,然后等你厉哥穿好衣服一起下来。” 萧厉沉默不语,等李时青和其他人走后,小心地把齐修远平放在床上,盯着阿龙打完电话,才去浴室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想了想,又去素素的房间检查了一下,确定她还睡得沉,又担心她醒来见不到齐修远担心,出来留了张纸条贴在她房门上。 阿龙被选到李时青身边前原来是他的手下,沉默寡言但是很能知机见机,此时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咳嗽,似有催促之意。 萧厉又回到齐修远卧室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翻找,终于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看到他的钱夹,干干净净地躺在一方男性手帕上。萧厉拿起钱夹打开,看到那张交通摄像的截图,齐修远在上面一边同手同脚地拦车,一边努力地护着他。 萧厉不忍再看,闭了闭眼睛,收起钱夹。走到床前又看了看齐修远,俯下身去轻轻吻他一下,然后低声开口,像是说给昏迷的齐修远,又像是说给自己。 “你不用再等我了。” 第 56 章 两部车停在楼下,司机等在楼门口,见萧厉下来就撑伞接他,阿龙也没有伞,却只能自己冒了雨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后面的车里。 车外面冷得很,车里面的气氛却只比外面更冷。李时青坐在后排里侧,正神色阴森地看着窗外,见萧厉进来之后也没有动,但是车子一开起来,他就把视线调过来,眼神像是要剥掉他的衣服。 萧厉愣了一下,心里知道这已经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于是调开目光,主动坐到李时青身侧。 李时青毫不客气,右手揽上他的肩膀,左手摘掉眼镜扔到前排,横过身就吻住他。 萧厉只在他吻过来的瞬间僵了一下,然后安静地承受着,李时青吻了一会儿,就把他放倒在后座上。 狭窄的空间以这种别扭的姿势挤进两个大男人实在很难受,萧厉看着车顶,把注意力放在引擎的声音上,尽最大的努力忽略李时青在他锁骨上啃咬的牙齿,胸前揉搓的手,还有另一只手……萧厉紧张地闭紧眼睛,那只手沿着胸腹一路向下,拉开他的皮带,摩挲着探到他的臀部…… “唔!”萧厉大睁开眼睛,身体猛地弹跳起来,肌肉都僵硬了。 李时青却从他胸前抬起头来,眼神放着奇异的光芒,移上来亲吻他的唇,一边问:“这么紧……难道我想错了?是你上他?” 萧厉转开脸,对于这样的问题很难流畅地回答:“不,我们没有……” 李时青把他的脸扳过来,一边打量一边问:“你以为我是他的时候,问‘还想不想来’,什么意思?” 萧厉难以自控地脸红了一下,很快就变白,闭上眼睛说:“反正不是……不是这个。” 片刻,他感觉李时青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不但抽出了造成他疼痛的手指,还起身从他身上离开。 萧厉疑惑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李时青正倚在窗边,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眼镜,正神情莫测地看着他。 看到萧厉看他,李时青微微一笑,温声道:“穿好衣服。” 萧厉怔了一下,问:“青爷……” 李时青看上去心情变得很好,低声笑道:“我还没那么急色。你没做过,车里又什么都没有,受伤就不好了。” 萧厉闻言心里暂时松了口气,坐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 李时青已经凑过来,在他耳边道:“还有,你已经退出帮派,不用再叫我‘青爷’了,不如从现在开始叫我‘时青’。” 萧厉僵硬地坐着,没有接茬。 李时青在他耳边吹着气:“叫一声听听。” 萧厉张了张嘴,终究叫不出来。 李时青看他困窘的样子,无奈道:“那叫我全名也可以,叫声李时青来听听。” 萧厉深深呼吸,艰难地开口道:“李时……青爷……” 李时青笑出声来,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下,道:“萧厉,你真可爱。” 萧厉沉默了两秒钟,神色郑重地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青爷。” 李时青的笑容凝在脸上,他皱眉,然后低头在萧厉肩上重重一咬,抬起头来已经是严厉的神色。 “萧厉,你知道什么话我不爱听,以后就不要说。” “是,青爷。”萧厉回答,然后他转开脸,不再说话。 李时青悻悻地靠回椅背上,吩咐道:“我先送你回去收拾下东西,这两天把帮派的事情交代清楚。我那套房子你要是不喜欢,可以住到我郊区那幢别墅里。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跟阿龙说,让他帮你添置。” 萧厉仍然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淡淡地回答:“是。” 李时青憋了一股气又拿他没有办法,声音就开始有点发狠:“如果你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那最好不要太长!” 萧厉回过头看着他,表情非常复杂,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声说:“一个星期,行不行?” 萧厉回到自己的住所,站在门口目送李时青的车远去。 然后他走进屋中,好几天没有回来屋子里面一股灰尘的味道,他卷起袖子开了几扇窗子,任凭雨水洒进来,然后开始回房间收拾东西。 两个衣柜里满满当当都是红头给他买的西服系列,有好多根本没穿过。他随便挑了两件丢到床上,又打开第三个衣柜,入眼的就是和齐修远一起去买的几件休闲款。 萧厉合上衣柜,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发了半天呆,才慢慢走回客厅。 开着窗户毕竟有些冷,他转头看了外面一眼,风声犹如呜咽,昏黄的路灯下黑影幢幢。 他又看了一眼,走到窗前,对着路对面的黑暗勾了勾手。 没有动静,他皱起眉头又勾了勾手,手势更加坚定。 黑暗中出现一个身影,在细密的雨丝中一路跑过来,最后在他窗前站定,是个神色有点尴尬的年轻男人:“厉哥。” 萧厉的脸上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他又吸了一口烟,声音平稳地问:“还有谁?” “没了,就只有我……” 他说不下去,看着萧厉的眼睛,表情犹豫不决,最后吞吞吐吐道:“还有金明,新来的,您不认识,守在另一边。” 萧厉恩了一声,道:“都滚吧。” “厉哥,是青爷……您,您别为难我们。” 萧厉没有说话,在窗边掸了掸烟灰,然后抬头看他:“在外面蹲了一天了吧?” “没有。”男人脸有点白,眼巴巴地看着他,“八,八个小时一换班,我是第一班。” “进过我屋子没有?” “没有。青爷没让,我们也不敢。” 萧厉点了点头,说:“滚远点。” 那人哦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转身又转回来:“厉哥,你怎么看出我的?” “你雨衣料子反光。”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雨衣,抬头笑着说:“厉哥你真厉害。”说完就转身又跑回了路对面,这次倒没有费事躲在黑暗里,而是在路灯台子上找了个地方坐下。 萧厉盯着他皱了半天眉,然后把烟蒂弹到窗外,转身走回客厅。 想了想果然无法放心,还是拨通了张娟娟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有人接,背景音很喧哗,像是在酒吧一类的地方。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张娟娟女士第一句话这样说,声音听上去跟锦庭的某些工作人员一样,“我可刚要勾上一个帅哥~” 萧厉说:“有生意。” “斯文型华美型还是野兽型?” “做保镖干不干?” “恩……现在不方便诶,恐怕我要玩到明天早上。”张娟娟发出很诱惑的声音,萧厉听到她周围有人发出杂乱的笑声。 “……明天早上也可以,越快越好。” “那他那里大不大?” 萧厉笑了笑:“报酬和上次一样?” “不但要大,还要持久才行哦。” “老客户没有优惠吗?” “持久是最重要的嘛,一次就软趴趴的那种跟一直硬着的哪里能一样?” 萧厉扶着额头:“上次的两倍总行了吧?” “好诱人哦,光听你说我就湿了。他人在哪里啊?” 萧厉报上齐修远的住址和姓名,又说:“他家里还有个妹妹,而且他现在应该被送到医院去了,救护车会优先选择最近的医院——” “真鸡婆,这个不用你教,找帅哥的命门我最在行了嘛。” “你秘密保护他就好了,不要露面——” 电话对面一片混乱,好像张娟娟的电话被谁抢过去了,一个陌生的女声问:“你跟谁打电话这么开心啊Sally?” “就是我刚才说的皮条客啊,兼营情趣内衣那个。”隐约听见张娟娟拖长声音的回答,然后那个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是吗?那最近有什么新的款式没?” 萧厉听出了声音里的戒备和审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前面的窗户,放低声音诱惑地信口开河:“开窗式和漏雨式。” 对面传来陌生女人的笑声,接着是一句“Sally你好坏哦”,片刻后传来张娟娟的声音,“好啦,老娘今天不被玩死,明天就去找你介绍的帅哥。” 电话挂了。 无论是独行侠还是混帮派,都是步步杀机,混江湖的,几乎没有办法从容自由。萧厉又点上一支烟,稍感烦躁地在屋中走了两步。一阵凉风吹来,他无意识地抬起眼,看了看眼前飘着细雨的窗户,忽然觉得它在某种程度上变得邪恶起来,忍不住笑了笑。 他就这样在灌满凉风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衔着的烟已经要烧到头,长长的烟灰落在T恤上。 他拍掉烟灰,扔掉烟蒂,站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支烟,然后掏出从齐修远那里拿回来的钱夹,翻出那张交通摄像的截图扔在桌子上,隔着烟雾根本看不清图片的内容,但他还是看了半天。 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他打给严名。 第 57 章 齐修远梦见自己在追赶什么,他跑过幽暗的到处装饰着藤蔓的洞穴,跑过泛着金光晃得人眼睛睁不开的河流,跑过一个又一个彼此相似的华丽厅堂,有什么刺耳的声音不断地阻挠,还有一只又一只各种颜色的手臂出现在他前进的路上,但是他奋力奔跑从不停止。 萧厉。他呼唤着。萧厉,停一停。但是前方的身影毫不留恋地越来越远。 猛地睁开眼睛,齐修远用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浑身上下疼得就像被扔到水里煮过,齐修远左右动着头部观察所在的地方。 四周明亮无比,可以看出是相当高级的病房。他动了动,慢慢坐起来,看了看右臂上的石膏,输液的瓶子,又看了看在窗边的沙发上趴着睡着的妹妹。 手机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他拿过来,开机后直接拨打的是萧厉的号码。 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电话,萧厉的声音平静清晰:“你醒了?” “刚醒。”一开口才发觉发声困难,嘶哑难听,“你怎么样?” “我没事。”萧厉顿了顿,“对不起,连累你了。” 他的语气让齐修远有不祥的预感:“萧厉?” “齐修远,”萧厉听起来很平静,“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齐修远大惊失色:“怎么回事?” 萧厉继续说道:“昨天我们叫的救护车,医药费你不用担心,好好养病。”顿了顿又说,“以后也不要再打电话了。” “等一等。”齐修远嘶声打断他,“萧厉,不要让我着急,到底怎么回事?” 萧厉顿了顿,低声道:“你差点死了。” 齐修远心急如焚:“可我没死……你是不是,是不是跟他做了交易?” 萧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声道:“你从认识我就不断受伤,一次比一次严重。非要到你因为我没命那天你才怕吗?……就算你不怕,我也会很为难。” 齐修远低着头,直到脊椎处传来刺痛,才低声问道:“萧厉,你是不是在说……我是你的累赘?” 萧厉沉默了很久,回答:“你既然知道,就死心吧。” “可是我——” “齐修远。”萧厉打断他,“相识一场,别让我为难。” 他挂断了电话,齐修远被他最后一句话刺得如堕冰窟,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重拨过去,但是萧厉再也不接了。 早就知道那个男人生活在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凯旋门后巷的暗影,废弃学校里的绑架犯,冤仇与利益混杂的人际网,雨夜里的残暴偷袭,还可能有更严重的并没有被他发现的东西,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太过混乱以至于他不但根本无法驾驭,甚至在它面前不堪一击。可是偏偏,他却爱上其中的一个男人。 最后的结果早就该想到,他不但没有办法把那个人抢过来,反而让他更加深陷其中。他以为他最多会牺牲自己,却忘了那个人也会因此付出代价。 苍鹰被罗网所困,手无寸铁的人再爱他,又凭什么救他出来? 齐修远停止了不断重拨萧厉电话的行为,自虐般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汉字,只觉得一股令五脏六腑都揪紧的痛感袭上来,令他脸色发白一身冷汗。 “哥。”怯弱的声音响起,素素的手小心翼翼地扶过来。 齐修远深深呼吸,抬头看她:“谁送我过来的?” “我不知道啊,我看到这张纸条才找来,”素素慌慌地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条,“我还找了好久。” 齐修远一只手拿过这张纸条,放在被子上展平。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萧厉的字,竟然是出乎意料地刚劲,除了最后的签名之外,纸上只有四句话—— 别担心,齐修远在最近的医院。 替他向学校请假。 让他不用等我了。 厨房里有粥。 齐修远神色复杂地盯着纸条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但是这笑容又很快消失,转化成一片痛苦的苍白。 “哥……”素素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那个跟踪我的变态吗?你跟他打架了吗?哥,都是我的错……” 齐修远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种事你有什么好认错的?你错了,难道那个变态是对的?” 齐素素一听到安慰更加难过,泪眼婆娑地扑过来,撞得齐修远胸口一阵疼的同时带倒了输液的架子,药瓶差点砸到他头上,两人手忙脚乱去收拾的时候,输液的针头又开始回血。 最后还是护士赶过来才结束了这一团混乱,训斥了两个人一顿就走开了,齐素素吓得坐在齐修远身边直哭,一边道:“都是我没用,哥你不要生气!” 齐修远本来想安慰她,听到“没用”两个字表情僵了一下,放着妹妹哭了一会儿,才温言道:“我有点饿了。” 素素抹着眼泪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早饭没有吃,现在都中午了。哥对不起……” 齐修远叹口气:“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去找找医院食堂帮我打点饭吧。” 素素点点头,起身往外走,齐修远问:“有没有带钱?” “带了。”素素翻出钱包给他看。 “出去请护士带路。” 素素恩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齐修远忍着痛慢慢地靠在床头,盯着对面墙上的钟表开始计数,数到四分十二秒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了。 “你消息真灵通。”齐修远嘶哑着嗓子,慢慢说。 “你知道我要来?”来人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床边。 “救护车送来的普通病人谁能消受这样的病房?”齐修远叹了口气,“我猜可能有大善人帮忙,只是没想到那人是你。” 来人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齐修远看了他一眼,垂下眼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像不像?” “什么?” “你不是说我既不像我爸,又不像我妈?那我妹妹像不像?”齐修远一笑:“你昨天不是特意去看她?” 第 58 章 孙泽宇既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也没有被指责的不悦,微微一笑道:“样子倒是很像,可是那么容易就被吓到,很难想象是当年“封龙双杀”的女儿啊。” 齐修远脸色很难看,看了他一眼道:“孙厅长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想跟人叙旧。”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床头,再不理睬孙泽宇。而孙泽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做了老师,她又那个样子……看来他们真的不愿意你们跟黑道扯上一点关系。”他顿了顿,又问,“难道说你不甘心没落,想重走你父母的老路?” 齐修远皱起眉头,冷冷道:“孙厅长请放心,我这辈子干什么也不会干黑道,别的不说,最可怕的就是不知什么时候会被以为是亲人的兄弟出卖,像我父母那样的教训,有一次就够了。” 孙泽宇肯定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反倒笑起来,继续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跟韩嘉和萧厉扯上关系,他们可不是什么良民。” 齐修远勾了勾唇角,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请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长相斯文俊秀,本应毫无震慑力,但此时猛然睁开双眼,映衬着满洒进来的阳光,竟然隐隐有迫人之威。 孙泽宇神色微微一变,竟像不敢直视他一样转开眼,然后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他道:“齐修远,我和你的父母好歹有故人之谊,你我何必把关系弄得这么紧张呢?我不过是关心你,希望能在我职权范围内尽量帮助你完成心愿,这也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分内之事,你之前大可不必用往事威胁我的。” 不威胁你,你哪里会关心到我?齐修远看着他讽刺一笑:“孙厅长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手里那些信?” 孙泽宇也笑:“难得你倒明白,这么说吧,我当然关心你,那几封信嘛,如果你能妥善保管,也用不着我担心。” 齐修远深知此人虚伪圆滑,又在黑白道上混过这么多年,当初自己以为万无一失的威胁都在他面前折戟沉沙,实在是不愿意再跟他打交道,生怕着了他的道得不偿失。结果这次他居然主动跑来给自己转了高级病房,还跟自己攀话,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安静了一会儿,故意看了看表说:“我妹妹要回来了,孙厅长你还是快走吧,不然让她看到昨天的变态,又被恶心到就不好了。” 孙泽宇走过来坐下,仍然笑着说:“这你不用担心,昨天她可没看到我的样子。何况,”他故意顿了顿,道,“我手下有人去转移她的注意了,咱们有足够的时间好好谈一谈。” 齐修远皱起眉头:“你敢——” “你放心,我不敢。”孙泽宇一笑,“我的手下又不全是凶悍的警察,偶尔也有和蔼可亲的女孩子嘛。” 齐修远松了口气,慢慢说道:“你要跟我谈什么?” “话很多。”孙泽宇手托着下巴,看着他慢慢道:“我本以为你是被锦庭的韩嘉迷住了,不惜威胁我来救他,现在看来好像没这么简单……”他见齐修远只是皱眉不做声,便一边观察他的神情一边说道,“昨天我得到消息,萧厉出了大价钱雇独立的保镖来保护你。” 齐修远果然大惊失色,转过头来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冷声道:“真没说错你,消息可真灵通。” 孙泽宇笑一下:“我知道你被送进了医院,找人查了一下,拨打急救电话的那个号码,是李时青心腹的。”他收敛了一点笑容,“这我就有点不太懂了,你和李时青的帮派关系也太过紧密了吧,救韩嘉救萧厉,受伤还是李时青的人帮你打的电话,你得承认,这看上去就像是你跟他们勾结一样。” 齐修远似乎有点惊讶又觉得可笑地看了他一眼,孙泽宇不在意地笑笑,接着说:“不过我不明白的一点,就是萧厉为你雇的是独立保镖,显然他是瞒着帮派想要保护你。联想到你曾经想让他脱离帮派……”他盯住齐修远,“你不是为了韩嘉而救萧厉,当初根本是为了萧厉才想救韩嘉,这次,我总该猜对了吧。” 齐修远审慎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想通了这一点,别的就好解释了。你为了他把藏了十几年的信拿出来,恐怕你俩不是一般的关系好。”孙泽宇看了一眼齐修远裹着石膏的手臂,“你伤成这样恐怕就是李时青动的手吧,你怎么惹到他了?”他玩味地一笑,“他煮熟的鸭子被你给吃了?” 齐修远厌恶地看着他道:“这跟你没关系。你有什么目的就明白说出来吧。” 孙泽宇沉吟了一下,慢慢道:“你想不想得到他?” 齐修远神情微微一动。 孙泽宇意料之中地一笑,道:“我可以帮你。” 齐修远盯着他问:“需要我做什么?” 孙泽宇慈祥一笑:“何必如此见外呢?这次是我诚心帮你,你只要有耐心,不要跟萧厉联系,安心养病,不出一个月,我把萧厉送到你床,”他见齐修远皱眉,马上改口,“送到你身边。” 齐修远敏锐地找到他的关键句子:“不跟他联系?” 这次换孙泽宇没有说话,眼神闪烁地看着他,似乎等他自己明白什么。 但是齐修远不明白,于是他又问:“你什么意思?” 孙泽宇微微叹气,道:“我是为你好。”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李时青的帮派一直有很大问题,现在罗东败了,劲敌没有了,内部的问题就会暴露。韩嘉虽然逃过了,萧厉却肯定得卷进去,而且说不定还要起大作用。”他抬眼看着窗外的阳光灿烂,慢慢道,“我看本城快要变天了。” 齐修远的表情变得很严厉:“你在这里面又是什么角色?” 孙泽宇看了看他,一笑,“我在里面是什么角色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回萧厉要做的事情对你来说太复杂太难理解,你这样一天江湖也没有混过的干净人还是躲得远一点,省得成为他的累赘。” 齐修远的脸色苍白了一下,冷笑一声道:“孙厅长,我看出来了。你不是怕我成为他的累赘,你是怕我成为他的变数。你是不是设计他做什么事情?这些事情非他不可?还是你逼迫他——” 孙泽宇忽然笑出声来,看着齐修远道:“毕竟是那两个人的儿子,有的时候还真是意外的精明。”他正了正脸色,道,“我确实是为你好,这次的事情乱得很,你搅进去只能添乱,最后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如果耐心等待,我倒能保证萧厉不死。” “死?”齐修远脸色更白,“什么事情这么严重?你不要说半截话,既然说了就说清楚。不然,不然……” “不然怎么样?”孙泽宇好笑地看着他,“不然你就去找萧厉?他如果也为你好,恐怕也会跟你撇清关系。就算不撇清,你忍心这么两眼一抹黑地去搅和他吗?”他放缓了语气,拍了拍齐修远的肩膀,“如果萧厉死了,我就任凭你把那几封信公开。这样的保证,你总该信了吧?” 齐修远没有说话,上次跟这个人合作的下场犹在目前,对这个人确实无法信任,心里不断盘旋着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这么担心我跟萧厉联系? “你自己好好想想,再做决定也不迟。”孙泽宇笑道,“我明白你对我有敌意,但是这件事我确实是在为你考虑,不然这么眼睁睁看着你蹚浑水,恐怕百年之后,更不敢去见他们……”门口传来响动,孙泽宇啊了一声,低声道,“她们来了。” 素素的声音甜甜地传过来:“真不好意思,本来还想给你带路,结果还要你送我过来……” 温柔的女声回答她:“那有什么?跟你聊天我很开心啊。” 素素临着一个饭盒,陪同着一个长发飘逸的女人,正推开门往里走,看到孙泽宇迟疑了一下:“咦?哥哥你有客人?” “我是他的同事。”孙泽宇笑眯眯地看着她,“这就要走了。” “啊,再坐一会儿吧。”素素挽留着,但孙泽宇对她点了点头,不易察觉地和她身边的女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坚定地离开了。 素素等他走后,才一边把饭盒递给齐修远,一边笑着说:“哥,这个姐姐送我回来的哦。” 带着红色镜框的眼镜,一身粉领打扮的女人早已经沉默着打量了齐修远半天,此时伸出手来,涂成粉色的指甲闪着柔和的光。 “你好,齐先生。我是张娟娟。” 第 59 章 齐修远知道这人是孙泽宇手下,本来不想理睬,碍于素素在场,只好跟她握了握手,抬头看时,觉得这个女人的表情沉默而古怪,不由多看了一眼。 张娟娟回之以温柔矜持的微笑,简单寒暄几句,居然也不说告辞。素素竟也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不知张娟娟是否事先说服了她。 齐修远因为知道昨天是孙泽宇跟踪素素,现在反而放心,吃完盒饭后就赶她去上班。 素素仍然心有余悸,表示想要陪伴哥哥,架不住齐修远两句催促,只好给同事打电话请人家来接。 张娟娟沉默地看着素素出了病房门,又看着查房的护士一番检查,待护士走了才坐到床边,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地拿起齐修远的手机,在手里一抛一接地玩着。 齐修远知道这人就是孙泽宇提到的手下,现在出现估计也是受命来监视自己,以防自己和萧厉联系,不由得心生抵触,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齐修远。”张娟娟却对他微微笑起来,神情不复之前的柔和,变作一派硬朗,“一直想认识你。” 齐修远瞥了她一眼,有点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她古怪了。这种积极攀谈的风格和对他感兴趣的表情实在不像一个监视者应有的。 但是他仍然保持沉默,无论如何,这个女人是孙泽宇的手下,既然她有话对他说,他就偏不喜欢接茬。 张娟娟为了他的沉默而笑了笑,她手掌一翻,把齐修远的手机收入自己精致的小包,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地说:“我明白你的顾虑,既然如此,我就表明一下我的身份吧。”她手托在下巴下作沉思状道,“昨天晚上我在出任务,接到萧厉的电话,”齐修远抬眼看她,张娟娟微微一笑,“他雇我保障你的安全。我一听是你,还真是吃了一惊,马上就联系了孙叔叔。所以我的任务就有了新内容,”她盯着齐修远慢慢说,“一边保护你,一边监视你。” 齐修远看着她,微微皱眉:“原来你就是萧厉找的独立保镖。”顿了顿,讽刺道,“我看电影里面的保镖都很有职业道德,还以为那是真的呢。” 张娟娟一笑,坦然道:“前一段时间萧厉怀疑自己被职业杀手追杀,刑侦处的吴处长向他推荐了我,那次我表现很好,赢得了他的信任。所以后来他有次要救人也是找的我,这次保人也是找的我。如果他要保护的人不是你,说不定我们还可以继续这种友好合作。”她垂下目光微微一笑,“这其实是他疏忽了,我总说自己是退役人士,他恐怕一直以为我是退役杀手,绝想不到我是退役特警。” 齐修远看了她一眼,问:“我有什么特殊的?” 张娟娟抬眼看他。 “你说如果不是他雇你做我的保镖,你不会联系孙泽宇的。”齐修远强调,“我有什么特殊的?” 张娟娟不说话,只是打量着他,看得齐修远都有点发毛了,才慢条斯理地说:“因为你是齐锋和容丹的儿子,独眼三哥的孙子。” 齐修远问:“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娟娟的眼神变得幽暗:“跟我有什么关系……齐修远这三个字,我从小听到大,原来张娟娟这个名字你从没听说过吗?” 齐修远怔了怔,一边看着她一边皱起眉头,像是在从久远的过往中寻找什么,终于摇摇头:“对不起,黑道上的事情,我父母从不在家说起。虽然我整理过他们的信件,但是的确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张娟娟面无表情地点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慢慢说道:“那独眼三哥当年自首,买通了一个替死鬼入狱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齐修远盯着她,五秒钟后才说:“那是你——” 张娟娟一笑:“我爷爷为你爷爷做事,最后替他坐了二十年牢,出来没多久就去世了;我父亲为你父亲做事,最后被误当作独眼三哥的亲人,死在报仇人的手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没想到你竟然不知道……” 齐修远吃力地坐直身体,沉默地看着张娟娟,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呢?” 张娟娟像是被他的问题从往事中惊醒,怔了一会儿才微微一笑:“有好心人收养了我,你猜是谁?” “……孙泽宇。” 张娟娟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声音放缓道:“虽然他收养我不过是为了追查独眼三哥的事情,但我还是很感激他,毕竟他让我吃饱穿暖,接受教育,最后还成为了一名特警。” 齐修远仔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道:“对不起。” 张娟娟这次货真价实地笑了出来:“你这人真有意思,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齐修远没说话,低下头沉吟着,张娟娟看着他道:“长辈们的恩怨太复杂,我算不清楚,不如不算。之所以一听到你的名字,就告诉了孙叔叔,也不是为了我家的事情。”她顿了顿,慢慢道,“孙叔叔好歹对我有恩,我只是想做些事情报答他。从小到大,我不断听他提到你父母、你还有你妹妹……”齐修远冷冷一笑,张娟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他其实很后悔,这些年来……他家里还有你父母的灵位……” “这些我不关心。”齐修远打断她,“我本来不该找他的,如果不是……” “我后来才知道你找他的事情。”张娟娟说,“我退役之后,跟他其实慢慢有点疏远,直到昨天我听萧厉说到你的名字,还想会不会同名,本来想让他查一查,谁知道他激动起来,说一定是你,今天上午他一直等在外面,见你醒了就马上过来了。” 齐修远摇摇头,对她说:“你跟我讲这些事,难道是希望我原谅孙泽宇?” 张娟娟一笑:“我只是代表我个人,希望你听进我的解释,”她一笑,“省得萧厉不谅解我,让我失去一个老客户。” 齐修远怪异地看了看她,问:“孙泽宇不知道你这么做吧?”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张娟娟说,“只要我盯紧你,既不让你出事,也不让你和萧厉联系,那么我跟你说过什么话这类的问题,都是小事。” 齐修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如果不能让我跟他联系,那能不能告诉我萧厉现在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能不能过一会儿再回答你?”张娟娟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她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阳光普照的院落,然后才回身看着齐修远,笑了笑,转开话题问道:“你会不会也曾经觉得,父母的事情就像阴影一样,很不容易逃开?” “什么?”齐修远茫然地看着她。 张娟娟背光站着,表情隐藏在阴影里,她的声音倒是很平静:“我被一个警察收养,读过警校,做过三年特警,同事们很好,没有任何人惹我不快。但是我没办法做下去,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呼唤我,告诉我说我是黑道的后代,生来就要蔑视规矩玩世不恭……我没有办法抗拒这种想法,慢慢地我就觉得做警察很不快乐,所以我就主动退役了。”她抬手掠起耳边的发丝,“你也记得那些事情吧?” “什么事?” “你父母的事。小时候你没有见过那种事情吗?爸爸总是急匆匆地出门,家里有时会来一些奇怪的客人,他们说话总是神神秘秘的……这类事情。就算你父母保护你再好,你也总会发现一些事情吧。”她微微叹口气,“比如我,总是忘不掉,年纪越大记得越清楚,总觉得那才是我要过的生活。所以我才说一直想认识你,虽然孙叔叔提到过,但我总是不相信,封龙双杀的儿子会老老实实地当老师,给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讲一元二次方程和不等式什么的。” “那是初中的内容,我们现在在讲椭圆和双曲线。”齐修远微笑,“可能只是性格问题吧,你喜欢冒险和刺激,跟你父母没有太大关系。我小时候……也见过那种事情,但我我确实在老老实实当老师,大部分时候也很喜欢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我觉得这才是我要过的生活。” “可是你跟萧厉牵扯不清。”张娟娟双臂交叉,用一种研判的口吻说,“如果当个普通老师真是你想要的生活,你怎么会看上一个危险分子?如果萧厉不是帮派大哥,你会不会还这样喜欢他?为什么不能承认你天生就有的东西?你是黑道的孩子,你喜欢那种紧张和不确定,即使自己不混黑道,也会被黑道分子所吸引。” “你又为什么非让我承认?”齐修远尖锐地反驳,“是不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从警察变成黑道到底对不对,所以才想从我身上找到平?” 张娟娟好像被问住一样有片刻的沉默。 “我不是‘看上’萧厉,”齐修远继续说,“我简直是迷恋他。跟我的父母无关,跟他是黑道分子无关,跟什么紧张什么不确定什么冒险都无关,”他看着张娟娟,声音坚定,“他是帮派大哥,是教师,是公车司机,是银行职员,是警察,是逃犯,是什么身份都无所谓,他身上让我迷恋的因素很多,但这些因素并不包括他的职业。” 张娟娟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近,嘴角勾起一个笑容:“这样的话,我不能告诉你。” 齐修远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刚才问我萧厉要出什么事,我说一会儿再回答你。”张娟娟低头看他,“现在我回答了,我不能告诉你。” 齐修远皱起眉头。 “你不在意他的身份,但他必须在意。”张娟娟微微俯下身,表情极具压迫力,“你没有入黑道的准备,知道得越多就越会成为他的绊脚石;既然你喜欢当老师,为什么不找个同样身家清白的人来迷恋呢?齐修远,你逃离了你父母的阴影,现在已经和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她轻轻叹气,“何必又再下水,给别人增添困扰?” 齐修远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跟萧厉很熟?” 张娟娟愣了一下,笑起来:“你这人到底……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不会根本没听进去吧?光顾着吃醋了?” 齐修远说:“我听进去了啊。”他看着张娟娟问,“你杀过人吗?” “没有。” “贩毒呢?逼良为娼?放高利贷?诱人赌博?”他每问一句张娟娟就摇一次头,然后齐修远说,“那你好意思和萧厉合称‘我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石膏,“这些事萧厉的帮派都做过。你以为我只是心血来潮要追求萧厉,你以为我从来没有动摇和退缩过吗?”他声音放低,“我曾经亲眼看到他对人动手,我见过他的朋友给我的学生下药想要逼他□,我曾经下定决心远离他……但是随便你怎么想,我和萧厉不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给他增添困扰的也不是我,我也不会找什么别人来迷恋。” 张娟娟轻笑了一声,站开了一步,悠悠然地说:“真动人啊,你跟萧厉说过吗?” 身上的伤疼起来,齐修远弓着背,抬头看着张娟娟,神情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期待:“我想跟他说,你允许吗?” 第 60 章 金谷园的一间包厢里,本城几个区的大哥都在场,男人们大都愁眉紧锁,屋中的气氛十分凝重。 “那我再简单说一下情况。”说话的是刘子成。他平素性格温和有礼,实则心狠手辣,基本已经是李时青内定的接班人,“青爷跟陆五交易,要交出一块地盘,这块地盘大部分是在我手里,陆五那边派来跟我交接的是大鬼。说好上午到,中午还给他备了他妈接风宴,结果下午也不见人来,还是吴庆华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一行五个,死在我地盘上的小巷子里。再跟陆五联系,话风就不对了,说逃回去一个,作证是咱们的人干的。”他掐了掐眉心,“现在那边正跟咱们要说法,出了这种事,简直就是把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家下嘴。这事解决不好,真的跟陆五谈崩了,咱们就等着收拾东西从头再来吧。” 这番话结束,大家又重归沉默,刘子成叹口气道:“我相信咱自己兄弟不会做这样的事,但是大家也都表个态,也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不是我干的,”冯强马上接口,“大家也都知道我这边有场子着火,忙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 “也不是我。”他旁边的周云也开口,就说了这么一句。 “也不是我。”范鹏表态,然后说,“大鬼原来就在本城混,这么多年难道就只得罪了咱们?也有可能是他以前的仇家动手啊。” “不是我。”萧厉简单地说。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不是我。”轮到严名的时候,他补充说,“我看也未必是大鬼的仇家,大鬼要来的事情,咱们这边只有这几个有数的人知道,我看很有可能是陆五他们内斗,自己动手杀大鬼,再嫁祸给咱们也说不定。” 大家纷纷表态完毕之后,刘子成询问地看了李时青一眼。李时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慢慢道:“三天,给你们三天,你们每个人都给我彻彻底底地去查。如果是你们当中有人做的小动作,最好别让我发现。” 他环视一圈,屋中的气氛顿时又冷凝了一层。 一片沉默中,萧厉的电话忽然嗡嗡响起来,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正要挂断关机,旁边却伸过一只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了。 那是坐在他旁边的李时青,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发现显示是萧杨的来电,又看了萧厉一眼,径自接通电话放到耳边。 一屋子的黑道人物都盯着被毫无顾忌地侵犯隐私的萧厉,萧厉沉默地盯着桌子。 “……他没空。……知道了。” 结束了通话,李时青并没有把手机还给萧厉,又扫了大家一眼说道:“有事说事,没有事就去找凶手。” 大家纷纷沉默地离去,手机还在李时青手里的萧厉等到最后。 “你弟弟说有个证件落在本城的家里,让你给他传真过去。”李时青放缓了声音对他说,“一会儿他发短信来告诉你证件的具体位置和传真号码。” 萧厉点点头,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却被李时青握住手。 “萧厉,告诉我你跟大鬼的事情无关。”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时青的声音竟然显得有些软弱,萧厉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青爷,我不会背叛您的。” 李时青盯着他,捏了捏他的手,凑近他低声说:“一个星期我等得起,到时候你的手机就没什么用了,萧杨找你就让他打我的电话。危险的事情也不用你沾手,只要在家里等着我就好,你喜不喜欢?” 萧厉点点头说:“好啊,青爷。” 李时青才放开他的手,并把手机还给他。 两人起身出门,才发现严名和刘子成还在外面等着李时青,两人都面有不豫,好像有过口角。 看到李时青出门,刘子成上前一步唤道:“青爷——” 李时青伸手止住他的发言,回头对着萧厉道:“你先走吧。” 萧厉答应一声,看了严名一眼,转身离开。 萧杨以前不肯跟萧厉同住,租了外面的房子,当时为了图省心,一下交满了半年的房租,这次去外地也没有退房,就在那里空着。 萧厉开车停在一片居民区里,这种老式的居民楼楼层很低,有的楼层停电一片漆黑,萧厉摸索着走到萧杨住所的门前,按照他短信的指示从门前脚垫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 灯在他进屋的时候亮了。 这间屋子只有一室一厅,萧杨搬走后只剩下简单的家具。齐修远坐在小厅里的一张椅子上,旁边放着一支拐杖。 萧厉一惊,马上关严房门,走近他低声斥责:“你想什么呢?!” 齐修远眨眨眼睛,低声说:“我头很痛,不要这么凶。” 萧厉微怔,叹了口气,后退一步道:“你来干什么?” “如果你肯接我的电话,我也不会去求萧杨。”齐修远看着他说,“你不知道到这里来有多痛苦,医生都说了我不能动作太大……” 苦肉计似乎作用不大,萧厉表情变都没变,问他说:“你一个人来的?” 齐修远假装不知道张娟娟的事,回答:“你还希望谁来?” 萧厉急促地说:“我送你回去。” “我不走。”齐修远坚定地说。 “你发什么疯?”萧厉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齐修远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笑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被吓住了?” 萧厉看着他,闭了闭眼睛又转开脸。然后他听到齐修远低声说: “我确实被吓住了。” 萧厉看他。 齐修远抬着头,缺乏血色的面孔在灯下显得越发惨白:“我浑身都要散架了,居然也没有致命的伤,我不相信那些打我的人和你那次一样是因为喜欢我才手下留情。”萧厉似乎想反驳他的某种说法但最终没有开口,齐修远继续说,“他们肯定是要杀死我的,随便谁踢得用力一点估计我就当场内脏破裂了,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不只在折磨我,我知道他们是想折磨你。在杀死我之前折磨你,警告你。” 萧厉微微动容。 “所以我被吓住了,”齐修远神情虚弱,眼神却一如既往地灼热,“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你。” 萧厉看着他,皱了皱眉说:“用不着。”他顿了顿,说,“齐修远,你以为我这一方大哥怎么来的?他们用在你身上的手段,我同样也用过。”他对着齐修远伸出双手,“这双拳头不知道打断过多少人的骨头,这只脚,曾经把一个人踢成脑震荡……齐修远,我还曾经杀过人的。”他神情冷硬,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杀过人。” 齐修远神色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萧厉表情复杂地低声说道:“你知道怕,还没傻得彻底。”他走近齐修远,帮他拿起拐杖,一边说,“那些事情,就当我图新鲜,跟你试一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 齐修远用没有受伤那只手捉住萧厉的手腕,萧厉想挣脱,齐修远发出吃痛的嘶嘶声,萧厉只好任他握着,问:“你到底——” “几个?”齐修远盯着他的眼睛,严肃地问。 “什么?” “你杀过几个人?为什么杀他们?” 齐修远的声音很固执,萧厉皱了皱眉:“杀都杀了,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齐修远握着他的手慢慢用力,眼睛里一瞬之间有很多情绪闪过,使他的表情看上去矛盾又为难,萧厉微微叹口气道:“既然害怕,还不走?” 齐修远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说:“跟我一起走。” 萧厉愣住。 “这就是我来的目的。”齐修远补充,“我要带你一起走。” 第 61 章 萧厉一时说不出话,就像根本不认齐修远一样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就像受不了他眼神中的期待一样,萧厉转开脸,淡淡地说:“说什么一起走,刚才不是还在害怕?” “难道你不怕?”齐修远盯着他,手更用力,“你连不记得小弟的爷爷已经死了这种事情都会自责,杀人真的不会让你做噩梦吗?” 萧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他瞬间僵硬得就连齐修远握着他手腕的手都似乎抖了一下。 “跟我走。”齐修远的声音变得急切,“再也不用理那些事情,我们一起去一个小地方,哪怕是小县城,小村子,安安生生——” 萧厉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敲在他头上的伤处,齐修远倒吸一口冷气,萧厉低头看着他问:“醒了没有?”看齐修远还要反驳,萧厉继续道,“你以为能全身而退?而且素素怎么办?你把她留在这里还是一起带回什么小村子?” “如果你肯跟我走,”齐修远仰着头,“素素有人能照顾好。” 萧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声音严厉:“你真的瞒着我做了什么?” 齐修远的脸色灰白,一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灯光下就像是黑色的宝石。 “‘他们走的路不一样,但是人和我们一样’,我爷爷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他确实是封龙的独眼三哥。”黑色的宝石里面映着萧厉的身影,齐修远低声开口,“这个名号在他晚年戴在了别人头上,他也去世很久了。” 萧厉的表情变得疑惑,他犹豫一下,伸出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贴上齐修远的额头去试他的体温。 齐修远看着他的视线被他的手腕挡住,侧了侧头,声线却没有变化:“他金盆洗手后恢复了自己的本姓,给儿子起名叫齐锋。”他看着萧厉惊讶的表情,努力微笑,“他和我的母亲后来被称为封龙双杀,他们……被警察缉捕的时候出了车祸。缉捕他们的人就是现在的公安厅厅长孙泽宇。” 萧厉沉默地反握着他的手,齐修远的声音低下去:“他跟我父母从很早就认识,关系也很亲密……”他顿了顿,看着萧厉说,“只要你肯跟我走,他会照顾素素,他甚至会照顾萧杨的——” 萧厉的手不易察觉地发着抖,他紧紧地看着齐修远的眼睛,低声说:“你竟然这么喜欢我……”他盯了齐修远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皱起眉头,自由的那只手手烦躁地梳过头发,“对不起,我现在有些事必须要去做,我——”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跟我走?”齐修远打断他,眼神里含着无法解读的情感,“你必须去做什么事?那些事……他们都说你要出事,用那样的口气提到你……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你要做什么而我被蒙在鼓里一样。”他因为激动而引发了伤口的疼痛,咳嗽了两声,“他们都以为我不在乎你的身份,不在乎你做过什么事,不在乎你是不是杀过人,但是我在乎。”他那么努力地看着萧厉,似乎想用眼神就让萧厉明白自己的内心,“我在乎是因为我知道,你自己也在乎……你明明不喜欢黑道,明明不喜欢杀人,萧厉,如果我说的是对的,就跟我一起走,别管那些复杂危险的事情,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萧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萧厉。”齐修远低切地呼唤着,“跟我一起走,我们去过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日子,你喜欢哪里的小村子?南方还是北——” 他的声音消失在萧厉的唇上,萧厉主动向齐修远倾斜着身体,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颊,让他的头微微扬起,双唇珍而重之地贴着他的。 齐修远的脸上有杂乱的外伤,半边下唇甚至还是肿着的,但他不顾疼痛地加大力度,用力吮吻萧厉的唇瓣。 萧厉微微退开,小心翼翼而又虔诚地伸出舌尖,一点一点舔舐着他嘴唇上肿起来的部分和他唇角的瘀伤,齐修远发出难耐的细小j□j,企图向萧厉靠得更近。 但是萧厉又退开,他的额头抵着齐修远的额头,鼻尖碰着齐修远的鼻尖,当他说话,他温热的气息抚慰着齐修远的嘴唇,他的声音温柔,但是他说:“对不起。” 齐修远僵了一下,萧厉嘴唇上移,吻了吻他的额头,重复道:“对不起。”然后他起身,这次他没有理会齐修远的坚持,温柔但却坚定地,他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握着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走向房门。 “萧厉。”齐修远着急地喊他。 萧厉脚步一点都没有停。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和齐修远强忍的呼痛声。 萧厉站了站,终于转过身来。 齐修远姿势很别扭地坐在灯下,他疼得额头出了一层细汗,一边挣扎着将腿放直,一边抬眼看着萧厉,忽然虚弱地一笑,完好的那只手一用力,扯开了自己的衬衫。 灯光照下来,齐修远的上身简直惨不忍睹。殴打形成的瘀伤和青肿遍布各处,可怕的皮下淤血大片大片地分布在他的身体上,肋骨带绑在身上,边缘还有蹭破了肿起的皮肤染上的血色。 “我是认真的,萧厉,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认真。我觉得我的小腿骨都要错位了,”他看着萧厉,声音不稳地说,“医生说至少一个月才能下地,但我以为只要拄着拐杖就没有问题,可是真的走起来,就觉得疼得想吐。他还说我的肋骨折了一根,还有很多处肌腱挫伤,我走路过来的时候,觉得肋骨好像在动,好像马上就刺穿我的内脏一样那么疼……” 萧厉震惊地看着他,一边慌忙摸出手机一边冲过来蹲跪在他身边:“你别动,我叫救护车。” 齐修远伸手盖住他的电话,盯着他说,“我就这样自己走到医院门口的,所以他们才会妥协。萧厉,楼下那辆车里有孙泽宇请来的医护人员,有药品,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我们就都能安全。答应我,就当是为了我,你明明……” 萧厉不能直视他的目光,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在他耳边颤抖着声音说:“齐修远,你别这样。” 齐修远一愣,为他这句话而脸色复杂地微微发着抖,萧厉一时心酸无比,低声道:“你怎么不明白?早知道你认真到这种地步,我根本不会……两个男人在一起,谁会考虑明天怎么样,难道你真的想和我过一辈子?就算你想,我过去的事情怎么可能这样一笔勾销……要么死在帮派里,要么死在监狱里,这是我这种人的最终结局,我早有心理准备了。”轻轻叹口气,他说,“值得更好的生活的那个人是你,你忘了我吧。” 然后他轻轻放开齐修远,一次也没有回头地开门出去,把齐修远的呼唤声关在门里。 齐修远浑身剧痛,但是所有的疼痛都比不上心口处传来的撕裂感那么清晰鲜明,像是被一把钝锈的刀子慢慢剐着五脏,齐修远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慢慢躺倒在地上,直视着明晃晃的灯光,他等待着楼下那些孙泽宇的手下们上来,他们可能会拿着担架,帮他处理身上的伤,但有的伤口,最高明的大夫也无法缝合。 萧厉那些无法割裂的过去到底是什么?他预见自己的死亡并且拒绝更好的生活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他其实更喜欢别的人?还是自己逼他太紧?齐修远盯着灯看,管状的日光灯在他视网膜上留下发着光的形状,他忽然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直视着光明的时候反而会眼前发黑。 然后他想起张娟娟说过的话,人无法逃脱父母的阴影。或许真的是这样。 父母当年出车祸,汽车撞上了山壁,父亲当场死亡,车前窗的玻璃刺入了母亲的肺部,但是她还活着。她拒绝任何救助,用手枪逼退一切企图靠近的人,神色从容地等待自己肺部充血,等待自己慢慢窒息,其间一直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的丈夫,就像是永远看不够一样,尽管此时她的丈夫早已面目全非。十分钟后她也死去了,一只手拉着丈夫的,一只手攥着手枪,两只手都如此用力以至于根本无法掰开。 或许这不该叫做父母的阴影,这是遗传的天性,齐修远模模糊糊地想,一旦投入爱情就会不顾一切,那么珍爱的人,即使一同死去,也不放手。 可是我让他掰开了我的手,我让他掰开了我的手。盯着光源让齐修远眼角发涩,他不断想着这句话,终于在剧痛中陷入昏迷。 第 62 章 萧厉下楼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在车里等着。 看到他出来,拐角处的一辆大型汽车的车厢里出来两个人,抬着担架匆匆进入楼道,过了一会儿抬着人出来,动作熟练地把人抬到车上之后,汽车很快开走了。 萧厉放松了身体,拿出手机打电话。 “哥?”萧杨的声音很谨慎。 萧厉哼了一声。 “对不起,哥。”萧杨道歉,声音毫无歉意,“你们和好了没?” “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别那么多事。” “咦?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别瞒我了,我又不会反对。”萧杨笑着说,“齐大哥人不错啊,又是素素的哥哥,以后我们亲上加亲,不是很好?” 萧厉没有多少跟弟弟聊私生活的经验,他沉默片刻,放缓声音说:“这件事很复杂,你不要再管了。” “……你怎么又这样?什么都不说,只知道给我下命令……”萧杨抱怨,不过声音中更多的是无奈而非怨怼,叹口气,他说,“我知道了,我不再管了。” 萧厉合上电话,皱着眉头点燃一支烟,再给张娟娟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就变得冷硬低沉。 “你出事了?”他问,“还是说,其实你有自己的老板?” 张娟娟沉默了一下,声音平板地说:“你这次拒绝齐修远,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我知道。”萧厉回答,然后他挂断电话。 他当然知道,孙泽宇他又不是没见过,那种崛起于底层社会,走过黑白两道,踏过无数人肩膀甚至尸骨的男人,行事霸道又冷酷,想要伤他的心,门都没有。 只有齐修远那样的人,才会相信他念旧。 只不过是孙泽宇用来利诱自己的筹码,虽然确实是诱惑力很大的筹码……想着齐修远认真专注的表情,萧厉觉得呼吸困难,他降下车窗,开动汽车返回,风从车窗进来,吹散了车内的烟雾。 这样也好,他喟叹一声,齐修远本来就不该淌这趟浑水,现在抽身应该也不算太晚。 忽略胸中的隐痛,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浅到几乎看不到的笑容。 萧厉的身份非常尴尬。 之前他自作主张救韩嘉,已经失去了东区的一半地盘,连兄弟人手也分了快一半给严名。 被李时青在齐修远家找到后,又被口头允许退出帮派,虽然有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但他仍然尽早地跟严名和刘子成做了交割。 现在他无兵无将,身边只剩下几个从几年前就跟着自己的旧手下;帮派里出了事情他不想临阵开溜,同时也非常不想住到李时青的金屋中去,平时只好在严名身边,像个保镖一样跟他出入进退。 大鬼死在刘子成和严名地盘的交界处,但是子成自己不知在从什么渠道调查,很忌讳跟他们交流;李时青身边的保镖阿龙忽然也被调到刘子成那里,还有一个,也是跟过萧厉的人,同样被李时青派走了。 萧厉觉得,自己正在失去李时青的信任。 第三天,他开车回家时天色已暗,门前已经有四个人在等着他。 这几个人站在阴影里,出其不意出现在萧厉面前。萧厉认出了其中两个是李时青的心腹保镖,丁勇和小陈。 “厉哥。”名字叫丁勇的保镖上前一步,“青爷找您有话说。” 没有打电话,让保镖亲自来堵人,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萧厉微微皱眉,拿出手机打给李时青:“青爷。” “见到丁勇他们了?”李时青的声音很温和。 “见到了。” “让他们开车带你过来吧。” “我——” “你不用开车了,”李时青道,“别担心,说完了话再让他们送你回去。” “好的,青爷。”萧厉收起电话,面不改色地对丁勇说,“走吧。” 丁勇开车,另一个保镖小陈在副驾驶位上坐着,萧厉被剩下两个人挤在中间坐在后座上。 五个人都知道这一趟不同寻常,谁也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一直保持到目的地,车子停在刘子成地盘上一处旧仓库边上。 “厉哥,请。”坐在他左边的人先下车,为他扶着车门,等他下车后,四个人分别站在他身边的四个方向,一路走向仓库大门。 门口的阴影里已经有人在等,见他们来就将沉重的铁门推开一道缝隙,隐约的光线照射出来。 四个人两前两后地将萧厉带进去,昏暗的仓库中间吊着一个灯泡,周围的挡板使光芒有限地照亮了一部分空间。 李时青坐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旁边站着刘子成。 萧厉走到离李时青不远的地方站住,四个人就像他的保镖一样仍然站在他的四方。 “青爷。”萧厉面无表情地打招呼。 “萧厉,再说一遍,”李时青同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跟大鬼的事情无关。” “青爷,我不会背叛您的。”萧厉看着李时青。 左后方的丁勇突然动手,一脚踹向他的膝弯,萧厉早有防备,回身反击,但是对方四个人这次同时出手,萧厉无法敌众,一番缠斗后被压制着双手和肩膀跪在李时青面前。 “青爷,您不信我?”他抬着头,黑色的眼睛明亮地盯着李时青。 李时青本来靠在椅背上,现在稍稍直起身,盯着他慢慢道:“我最不想怀疑的就是你,不如你告诉我,你刚才去了哪里?” “我去了萧杨那儿。” 有人从他裤子口袋里摸索着手机,递给李时青,李时青拿到手里翻查了一下,慢慢道:“你副驾驶座上藏的那一部,又是用来跟谁联系的?” “什么?”萧厉睁大眼睛。 “你过来的路上,我们派人搜查了你的车。”刘子成突然开口,“还有……韩嘉出院了,你也知道吧?” 萧厉凌厉地看了他一眼。 “本来还应该再修养一下的,结果自己偷偷跑了。”说话的是李时青,他微微叹气,就像真的关心一样,“真奇怪,帮派到处找不到他,或许你知道他在哪儿?” 萧厉摇头:“青爷,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弟弟的事,你总该知道吧?”李时青看他,“还想跟他好好谈谈,结果居然和陆五的手下同租一套房子。真是很巧,对吗?” 萧厉面无表情,也没有回答。 李时青叹口气:“断后路的动作这么大,这么多年我真是白教你了……”他的眼神闪烁,“就连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子,都找了独立保镖,你真体贴啊。” 萧厉觉得眼皮一跳,看着他低声说:“青爷,你说过不动他的。” “我是说过。”李时青承认,向后靠在椅背上,把表情藏在黑暗里,“如果对他动手被你发现,就放你和他一起。”轻轻笑出声来,“一码是一码,萧厉,这件事有的是时间商量,现在,我只想让你回答问题。” “我只是想他们安全,我没有别的意思。”萧厉回答。 “没有别的意思?”李时青冷笑,“断后路的动作大得瞎子都能看到,还能这么嘴硬?这么多年我白教你了?” “青爷,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萧厉坚持说。 李时青没说话,对着刘子成看了一眼,刘子成叹口气:“大鬼遇袭的时候留下的那个活口,陆五把他送过来了,他说能认出当时下杀手的人,我们让他跟你一个兄弟对质了一会儿。” 萧厉皱起眉头。 李时青拍了拍手,一直等待在黑暗中的两个身影拖着一个男人过来,将他脸朝上扔在光圈里最亮的地方。 那人脸上衣服上全是血污,双手反绑,用来绑手和他身上七缠八绕的绳子竟然是电线,甚至还有一个接线板硌在那人髋部。 “林子?”萧厉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时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刘子成又叹了口气。 拖林子过来的一个人走开了一下,回来将一桶水浇到他头上。 林子呛咳着睁开眼睛,视线不稳地慢慢向四周看,最后对上萧厉的,忽然激动起来。 “厉哥……厉哥……”他带着哭腔嘶声说,“对不起……” 萧厉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黑洞洞的枪口戳在他太阳穴上,李时青已经弯腰站在他面前,握枪的手非常稳定,表情不悲不喜,声线毫无起伏。 “你怎么解释?” “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萧厉冷静下来,声音同样平稳而真诚。 “那让我告诉你,”李时青逼近一点,枪口由萧厉的太阳穴慢慢下移到他的心口,“林子招了,是你指使他们杀大鬼的。” 萧厉的眉头皱得更深。 “萧厉,”李时青一手持枪,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你记不记得你十九岁,第一次当上十几个人的大哥,我送你什么礼物?” 萧厉眼神微动,隐藏着自己的情绪,低声道:“青爷送我后背的纹身。” 李时青继续问:“当时我是怎么说的?” 萧厉停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明显显得干涩:“青爷说,你自己是翻江龙,要给我纹上山虎,上山虎,一世忠勇,才能护得翻江龙,一世英雄。” “一世忠勇,一世忠勇,”李时青微微一笑,“我现在不问一世,不问勇,只问你对得起对不起这个忠字。” 萧厉看着他,眼神坦然清澈:“青爷,大鬼不是我杀的。”他顿了顿,郑重地问,“如果我说我没有背叛你,是刘子成陷害我。你信不信?” 刘子成震惊地咦了一声,向他走近一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时青已经微笑着说:“攀谁都好,为什么攀诬子成?他完全没有理由陷害你。我不信。” “去查那个活口啊,青爷。”萧厉提高声音,“为什么别人都死了而他活着?他和刘子成有没有联系很简单就能找出——” 枪声响起的一瞬间所有人似乎都愣了一下,谁也没有料到李时青这么快出手,一时之间仓库内一片安静。 萧厉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向后倒了一下,但是压制着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松手,他以被束缚着的姿势软倒在这些人手中,胸口的鲜血迅速流出,在昏暗的灯光下只看到深色的区域越来越大,他眼睛大睁,震惊地对着李时青。 李时青的眼中闪烁着难以描述清楚的光芒,他带着这种怪异的眼神,伸手去碰触萧厉的伤口,看着萧厉眼中的生命之光一点一点消失。 这时那四个人才知道要松手,萧厉前仆在地,一动不动,胸口流出的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汪血泊。 第 63 章 李时青起身退开一步,低头看着,表情藏在阴影里。 “青,青爷……”刘子成仿佛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声音结结巴巴地从身后传来。 从他的角度看去,李时青的背影似乎疲惫无比,他深深叹气,收起手枪,低声道:“我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还是刘子成的声音,却从苍白惊讶一变而为平稳危险,正正响在他右侧方很近处。 变故突起。 李时青还未来得及反应,有冰凉的管状物顶在他后脑勺上。 与此同时甚至更早,本来押送萧厉进来那四个人也各有动作。 丁勇要拔枪,另两个人比他速度更快地掏出手枪指着他。 小陈却像是早有准备,从容掏枪,指着的竟然是李时青。 加上刘子成,四把枪几乎同时举起,手枪保险的咔哒声错落响起,在仓库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刘子成的手枪开火了。 子弹本该在李时青的头上打出一个窟窿。但他迅速侧头,让它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发际。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闪转,同时也拿枪指向刘子成。 光圈的边缘,昔日的师徒用手枪互指,眼睛里都是寒冷的锋芒。 小陈上前一步,李时青虽然背对他,却像看见了一样,带着笑意在刘子成眼前收紧扳机上的手指。刘子成瞪了小陈一眼,阻住了他的脚步。 “青爷好身手,”刘子成看着李时青一笑,“不过四对二还要反抗,不太明智吧?” 一道血迹从李时青的头发中流出,他混不在意,手枪瞄准刘子成的心口,也微微一笑,“那就看你惜命不惜命了。” 刘子成拿枪的手也一样平稳,温言道:“青爷你这又是何苦?难道我们一起死了你能有什么好处不成?我看你对萧厉真好,让他死得很有尊严;我们对你就不一定有这份心了,不如这样吧,你现在乖乖放下枪,我们也让你死得痛快又安生,省得死状会很难看,很,难,看,啊。” “你当我几岁?”李时青哂笑,两人陷入僵持局面。在场的每个人都神经紧张起来。 李时青忽然冷冷一笑:“你倒是配得起枪。” “那是青爷抬举,”刘子成笑得轻松,“军火这条线交给了我。” 李时青叹口气,看着刘子成道:“子成,你从一个小混混变成今天,我李时青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青爷这又是干什么?”刘子成此时占据优势,乐得跟他拖延时间,“混黑道的,哪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当年你不也是用了同样的方法才上位的?我这做徒弟的有样学样,青爷应该高兴才是啊。何况青爷你还年轻,如果你有孙泽宇和陆五那么老,我怎么会这么没耐心呢?” 李时青盯着他,慢慢道:“为什么会陷害萧厉?我还以为你最提防的是严名。” 刘子成嗤笑一声:“我从来没担心过严名。倒是萧厉越来越受你宠爱,为了他居然要把我的地盘赔给陆五,他要是真的跟了你,将来就算你死了,又能有多少东西到我手里?”他啧了一声,继续道,“你们现在同年同月同日死,真是很浪漫啊。乖乖放下枪,不但死得干净,我还把你们厚葬在一起,青爷难道不愿意吗?” “厚葬?”李时青哼一声,“你布了这个局,不就是想让我和他死在一起,方便你栽赃吗?” 刘子成这次是真的笑出来:“这样不是也很好吗?青爷你看上萧厉,帮派里谁不知道?如果说你硬要上他,他不服,一怒之下杀了大鬼陷害你和陆五反目,你得知真相要惩罚他,混战之中双双死去,听着可太合理了。” 李时青皱起眉,眯起眼睛看着他,眼中闪过杀意,刘子成见他情绪有所波动,微微一笑,继续开口刺激他:“青爷放心,即使这样,我也会想办法让你们葬在一起的,到时候大家都会说李时青你十数年英雄,最后为了上一个男人没命,简直太传奇了。到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说不定这里的人都忘了我,也不会忘记有过这么一个急色又好笑地黑道老大吧。” 李时青脸色极难看,握枪的手开始加大力度,刘子成余光看着他的手,刚要开口继续嘲笑。忽然见李时青一笑:“你跟谁联手?” 刘子成一愣,又听李时青继续道:“范鹏冯强都不是傻子,我也不信你真相信严名不成器,我可一直让你们互相制,现在你既然敢动手,当然是有了后台。让我猜猜,”他眯起眼睛,“陆五还是孙泽宇?” 刘子成粲然而笑:“怪不得你混这么多年不死啊。” “萧厉说的对,那个活口最可疑。”李时青没有理睬他的嘲笑,“那么你是跟陆五联手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联手?青爷您太抬举我,也太看得起本城的地盘了。”刘子成道,“我这不是联手,是投靠五爷。”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罗东送来一只手那次,我有幸见了五爷一面,才知道李时青你在他面前俯首帖耳,低声下气。”刘子成微微一笑,“跟着你,我不过是一方大哥,跟着五爷,本城就有一半是我的,我又本城起家熟悉情况,将来的前途可比现在锦绣得多啊。” 李时青哦了一声,神色反倒平静下来,看着他不说话。 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刘子成微微感到不安,他皱紧眉头,盯着李时青道:“青爷不说话,是认命了吗?” “因为我想知道的,已经问完了。”李时青的眼睛中流露出笑意的同时,脸上出现一个完美的微笑,这个微笑唤醒了刘子成的部分记忆,他突然开始心惊胆战。 有什么不对,刘子成的眼神开始闪烁,余光能看到旁边趴在地上的萧厉,和他身下的血泊。不对,如果真的击中心脏,那血,太少了。 他猛然扣动扳机,但李时青早有准备地闪开,他被刘子成击中了左臂,但是他毫不在意,手指收紧,他控制着身体向后倒去,同时手枪开火。 地板上的萧厉早已翻过身来侧卧着,手掌中是不知藏在从哪里拿出的枪,他的枪口同样对着刘子成。 与此几乎同时,小陈调转枪口,一枪击中挟持着丁勇的刘子成手下,丁勇的手枪也终于拿到手上,他们向着另外的两个人不停射击。 明明只有几秒钟,时间却显得漫长,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就是子弹出膛。 其他人还算有节制,李时青却带着那个微笑,直打到子弹用光,干涩的枪膛空响响起的时候才停止。 刘子成和他的手下躺倒在大片的血泊中,彻底死亡了。 萧厉喘息着放开手中的枪,脸色有点发白地摇摇晃晃站起来:“青爷,你没事吧?” 李时青也站起来,捂着左臂:“小伤,倒是你——” 正说话间,仓库大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几个人迅速把枪口对准门口。伴随着严名一声“我,别开枪”,四五个人影闪进来。 这几个人不知在墙上动了动什么,仓库里一下子亮如白昼。 丁勇小陈仍然端着枪没有放下。 “你可来得真慢,”李时青哼一声。 “外面也有不少家伙要解决啊。”严名吊儿郎当地带着五个手下走过来,一边看着丁勇小陈笑,“至于这么谨慎吗?” 丁勇小陈看了一眼李时青寻找指示,李时青却在看萧厉,两个保镖互看一眼,面无表情地放下枪。 “不是吧,舅舅你真开枪?”严名伸手指戳着萧厉的心口,萧厉瑟缩了一下,“之前不是说的藏一个血包,然后用假子弹的吗?” “已经是特制子弹了,距离太近。”李时青皱了皱眉头,转开眼睛,“何况那种小把戏怎么可能骗过刘子成?” “真可怜。”严名凑近看萧厉,萧厉的身上已经是一层因为疼痛出的冷汗,“都发抖了。” “好了。”李时青瞪他,“你和我留下在这里善后,让丁勇带萧厉去医院。” “遵命,舅舅。”严名嬉皮笑脸地答应着,站在原地没动。 李时青看他一眼,转过身去。 形势逆转。 早已被包围。 严名带来的五个人已经站好位置,就等他转身,一见信号,齐刷刷地举起枪,将他和丁勇小陈围在中间。 “严名?!”李时青怒叫。 严名呵呵笑着,站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我还盼着你和刘子成同归于尽呢。不管剩下谁活着,我都得再处理一遍,多烦人。是不是,萧厉?” 萧厉扶住伤口恩了一声,没说别的话。 第 64 章 李时青怒极反笑:“严名,你可真有脑子。” “偏心了啊偏心了啊,”严名笑嘻嘻地走到李时青面前稍远的地方,萧厉跟在他身边,“明明是我和萧厉联手,你怎么只说我不说他啊?还有那个刘子成,憋着要杀你的主儿啊,你竟然想让他当接班人?不怕外甥我嫉妒起来,我认得你是我舅舅,这把枪可不认得。” 李时青看着他掏出来指着自己胸口的枪:“你要杀我刚才就动手了,不会跟我废话。” 严名啧啧两声,收起那支枪:“谁让你是我舅舅?总不能像刘子成那样,真杀了你吧,你看,我可比你有良心。”他上下打量着李时青,“不知道打在哪儿会让你半身不遂?还是说那个病叫瘫痪?就是生活不能自理,拉屎撒尿都得让人伺候那种?”他哈哈笑起来,“不过那都不是我专长,我专长是用药嘛,一针下去,舅舅你就成了老年痴呆,到时候让人家说刘子成一枪把你打成阿森海默症,不是很好玩儿吗?阿杰。” 他的一个手下仍然一手握枪指着丁勇,一边走了一步递过来一个针管。 李时青脸色铁青,看了看萧厉又看了看他,严名似乎觉得他的表情特别有趣,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故意弹了弹针管,继续道:“这样刘子成也不算没完成任务,陆五也好孙泽宇也好,算账也算不到我头上,舅舅,人家说‘外甥不出舅家门’,你说我这么聪明,是不是随你?” 李时青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严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萧厉:“喂,想不想亲自动手?” 萧厉看了看他手里的针管,想了想,伸手接过。 严明脸上露出得意地笑容。 下一秒,这笑容僵在脸上,一刹那间,萧厉已经伸出手臂从背后扼住他的喉咙,针管对着他颈部动脉。 “放下枪,手举高。”他冷声命令严名的五个手下。 他的五名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萧厉已经扼紧他的咽喉,针头已经将他颈部皮肤按下一个浅坑。 五个人看着眼前的情景,不敢犹豫地将手枪丢到地上,小陈和丁勇松了一口气,李时青接过枪盯紧这几个人,小陈和丁勇一个走开去旁边地板上躺着的林子身上扯下电线,用短刀割断回来把这几个人的手反绑在一起,另一个开始打电话叫人手。 严名被萧厉制住,又见手下被绑,知道大势已去,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消失,神情阴沉而愤怒。 “萧厉,你他妈说话就是放屁!”他骂道,“我算他妈看错了你,原来比起给我当手下,你更喜欢让这老头子关起来插屁股!” 萧厉的冷汗已经开始往下淌,他一笑:“严名,别装了,大家都看错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吗?刘子成到死都不知道是你出卖了他吧?”旁边丁勇递过一截电线,他丢下针管,接过电线开始捆严名,“你先是找刘子成跟你合作,又撺掇他投靠陆五,所以他才说对你从不担心。然后你又找我,哼,你挑拨刘子成和青爷,挑拨我和青爷,还挑拨刘子成和我,我真佩服你……刚才来得那么晚,是不是希望我们三个人自相残杀一个不剩?”严名神色晦暗,没有说话,萧厉捏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道,“插屁股这种事,我是不喜欢,不过好过当你手下,被你卖了还要替你数钱。” “青爷!”急促的刹车声后不久仓库门口冲进来几个人,远远听见还有汽车不断赶到。 李时青走过来,一边扶过摇摇欲倒的萧厉,一边盯着被阿龙等人押走的严名,微微一笑:“放心,你不杀我,我也不杀你。说起来,帮派里擅长用药的,不止你一个啊。” 严名听出他言外之意,神情更难看,但李时青已经不再看他,只是侧头看着萧厉道:“手都冰凉了。” 萧厉倒一直盯着严名,听到李时青的话也没有看他,只是微叹气道:“是很不舒服。” “丁勇,开车带萧厉去医院。” 丁勇答应一声,过来扶住萧厉向外面走去。 李时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表情复杂。 “青爷。”阿龙走过来,低声道,“您让我查的事情我查到一部分。” “说。” “上次孙厅长命令您让厉哥出帮派的事情,的确是有跟厉哥有关的人找过他。”阿龙顿了顿,“就是……就是那天晚上那个人……” 李时青皱起眉头。 “后来我觉得不对劲就又再查了一下,青爷记不记得上次罗东抓住韩嘉,后来居然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养病也没找他麻烦?” 李时青眉头皱得更紧:“说下去。” “我就让咱们在罗东那边安插的兄弟查了一下,说是罗东在关键时候接到一个电话,这电话很有可能就是孙厅长打的。” “……孙泽宇……”李时青慢慢重复道。 阿龙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青爷,您要对付孙厅长吗?” “不是我要对付他,是他要对付我。”李时青看了阿龙一眼,淡淡说,“虽然说官匪一家,但也有闹别扭的时候。官要捞外快,就得养着匪,可是如果把匪养得太肥了,他又怕自己官做不稳啊。你想想,当初咱们和马瘸子斗,和罗东斗的时候,孙泽宇找过咱们麻烦吗?” 阿龙想了想,摇了摇头。 “可是本城只剩咱们一家的时候,他就坐不住了。”李时青说,“先是在金谷园给咱们下马威,又处处站在陆五一边,找咱们麻烦。哼,不把本城再闹个四分五裂,他是不会罢休的。” 阿龙像是有点茫然,最后低声道:“青爷,您真了不起。” 阿龙一向沉默木讷,并不是善于拍马屁的人,这时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李时青很是错愕,问:“什么意思?” “您跟马瘸子和罗东斗,跟黑道的大势力陆五爷斗,还得提防白道的孙厅长,帮派里面又这么乱,这几个势力有时还互相合作,这么复杂的事情,您都处理得这么清楚,真是太不一般了。”阿龙有点崇拜地看着李时青。 李时青不置可否地一笑。 阿龙见他有一会儿没说话,就开口问道:“那您现在准备怎么对付孙厅长呢?” 李时青沉皱了皱眉道:“孙泽宇巴不得帮派里矛盾越多越好,怎么会愿意让萧厉退出?他应该想尽办法把萧厉留在帮里,让帮派的水越浑越好。所以上次来找我肯定不是他的本意,那个姓齐的小子竟然能让他违背本意做事,说不定手里有他的把柄。”他看了阿龙一眼,“刘子成死了,孙泽宇和陆五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手里的筹码越多越好。” “青爷,您是让我去绑架那个齐……那个人?”阿龙有点疑惑。 “绑架当然不行。”李时青垂下眼睛沉吟道,“但是总归,得再找他一趟。” 萧厉有点失血过多,身上发凉,他捂着伤口躺在丁勇的汽车后座上,熟悉的场景让他想起当初护送韩嘉从罗东那里逃出来的时候。 短短的一小段时间里,竟然发生这么多这么复杂的事情,比当年抢地盘,跟两拨敌对的黑道斗智斗勇的时候都要复杂的事情。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视野里仿佛有一个一个的小漩涡在旋转,萧厉叹口气,合上眼睛,可是那些漩涡没有消失,反而变了一种颜色,继续在他眼前旋转着。 萧厉盯着那些光点,仿佛看到本城的白道黑道各种势力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强大又可怕的漩涡,湍急而慑人地翻卷着,彼此冲撞、吞并和推拒,他自己坐在一叶扁舟上,被裹挟着到处漂游,一瞬被这个浪头浇下,一瞬又被另一个漩涡吞没。 模模糊糊地,仿佛又看见无数的漩涡之外,是平坦美丽的陆地,齐修远手插在裤兜里,悠哉地从那片陆地上走来,站在岸边。 走开,回去,萧厉听见自己在小船上大喊,可是风太急,浪又太大,齐修远好像根本没听见一样,开心地对他大力挥着手,然后准备脱掉鞋子下水。 漩涡们速度变快,仿佛因为这新鲜的祭品而兴奋,在这些吓人的漩涡下边,还有一股股黑色的暗涌着的激流,他们发出巨大的水声,正准备将岸边这个人吞噬殆尽,一滴血、一根头发都不留下。 走开!回去!萧厉大叫着,不顾头顶一个巨浪拍下。 齐修远好像终于听到了他在说什么,可是那却只让他下水的速度变得更快,他跃入水中,拼命般地向他游过来。 回去啊!萧厉绝望地喊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修远迅速消失在水面上,再也没有踪影。 与此同时,巨大的浪头拍击而下,小船变成粉碎,萧厉自己也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第 65 章 学生们带着忐忑的表情,互相推让着进来的时候,张娟娟已经提前出去了。 从萧杨的住所回来之后,张娟娟仍然经常出入他的病房,神色严肃一言不发,说是监视却又并不严格,常常不见人影,且在素素来之前都会先行走开。这次齐修远接到电话,说有几个学生会来探病,张娟娟也一样避开了。 学生们很快挤挤挨挨地在他床边围了一圈,一开始还一脸沉重的表情好像参加追悼会,等弄清楚齐修远得的并不是不治之症,就集体松了一口气,又得知他的伤还没有严重到不能开玩笑,更是七嘴八舌地跟他聊起来。 “老师原来你是有钱人,病房好大啊!” “齐老师你太过分了,快要期末考试你居然请假!” “老师,您要早日康复啊!” “我们好想你啊老师,现在来代课的那个人讲课超没意思!” “老师你好夸张,你不会是跟人打架了吧?” 齐修远不由笑起来,跟他们聊了一会儿。但是近来他睡不安寝、食不甘味,跟学生说笑两句就觉得耗费精神,学生们中有比较懂事的,见他露出疲态,忙说道:“好啦好啦,见到老师大家也就放心啦。我们走吧,让老师好好休息。” 学生们把带来的礼物满满堆了一桌子,又纷纷跟他告别,依依不舍地走了。 齐修远目送他们一个个离开,自己微笑了片刻,略感疲惫的闭上眼睛靠在床头上休息。 门声轻响,齐修远以为张娟娟回来了,并没有睁眼。 一个身影在他床边坐下,小心地叫他:“老师……” 齐修远睁眼看他:“姜晓宁?” 姜晓宁微微垂着头,眉峰也轻轻蹙起,一副有什么难题不知怎样解决的样子。 有一阵子没注意他,他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人看上去憔悴了很多,以前甜美讨喜的圆润脸庞不见了,轮廓变得清瘦,眉目之间也没有了少年人的青涩稚嫩,竟然有了几分成熟之色。齐修远疑惑地皱起眉,想起来刚才他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地站在人群外面,知道他可能有心事要跟自己说,便问道: “有什么事吗?” 姜晓宁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问:“老师,你记不记得当初锦庭的韩老板?” “呃,”齐修远不知道他到底想问什么,想起当初他在韩嘉j□j下的惨状,谨慎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就是记得了?”姜晓宁敏锐地反问,然后说,“那天老师带我回家,当时开车的那个人,你说是他救了我,后来我跟你打听这个人是谁你总不告诉我……老师,你,你能联系到这个人吗?” 齐修远因为他提到萧厉而心情微妙,盯着他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晓宁看着他,咬着下唇,神色犹疑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拿定主意,坚定地说:“老师,如果你能联系到这个人,我想跟他打听韩嘉的事。我,我现在怎么都找不到韩嘉……” 齐修远并不知道他和韩嘉的关系,现在看他的神色不对劲,关心地问:“你找他干什么?” 姜晓宁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非常喜悦,又像无限悲伤,他看着齐修远,慢慢说道:“我爱他啊。” 就算现在天上突然下起刀子,齐修远都不可能更惊讶了。他盯了姜晓宁好一会儿,还是无法接受地问:“你说什么?” 姜晓宁的神色似乎因为他的态度而黯然了一下,说道:“我和他,我们在恋爱。” 齐修远睁大眼晴,震惊地沉默很久,再开口却是问道:“姜老师知道吗?” 姜晓宁的神色更黯然,他低了低头,说:“不知道。”又急急抬起头来,“这跟他没有关系,跟谁恋爱是我的自由。” 齐修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安全都谈不上你谈什么自由?你忘了韩嘉怎样对待你——” “那是误会!”姜晓宁打断他,急急地说,“他当时没有认出我,他……我们……事情很复杂。总之,”姜晓宁直直看着他,解释道,“我们的确在恋爱。可是他不见了,我联系不到他,在锦庭和他家外面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我没有别的办法,”姜晓宁有点难过地侧了侧头,“那天开车的那个人,是我现在唯一知道可能帮上忙的人……” 齐修远心情复杂地看着姜晓宁,然后转开脸道:“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老师,求你帮帮我,”姜晓宁恳求道,“我知道你认识他,我见过你们一起逛街,我有一次还看到他在学校门口等你。老师,我不能没有韩嘉,求求你……” 姜晓宁不断低声哀求着,齐修远摇摇头,皱起眉头道:“我不能认同。” “老师……” “即使我知道怎么联系他,甚至即使我知道韩嘉在哪里,我也不会告诉你。”齐修远坚定地说。 “可是为什么?”姜晓宁难过地大声问。 “为什么?”齐修远似乎觉得可笑地重复,“上次我看到你们两个一起出现还是他伤害你的时候,现在你就这样突然告诉我你爱他还指望我相信?” “他不会伤害我的!”姜晓宁压抑着激动,试图说服齐修远,“他认出我是谁之后,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就连我们……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 姜晓宁似乎有点尴尬,说不下去,齐修远看他一眼,直截了当地问:“他在下面?” 姜晓宁的脸红了又白,最后点了点头。 齐修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姜晓宁的脸又由白变红,颤抖着声音道:“我不是因为这种事才爱他,我不是那种人……齐老师,你,您也是圈里人,总该理解这种感情。我们是真心的,求求您相信我——” “我不相信。”不顾姜晓宁越来越绝望的神色,齐修远无情地说,“你想过没有?当初你给我打求救电话,如果我没赶到会怎样?” “我想过啊,你以为我没有害怕过吗?”姜晓宁眼睛红红的几乎掉下泪来,但他仿佛想要证明自己的理论一样,努力地克制着,“你以为我只是因为他……因为被他迷惑就忘了那些事吗?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没办法不爱他,我……”似乎是为了控制泪意,他站起来深呼吸着。 齐修远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些话听起来这么耳熟,好像就在不久前,就在同一间屋子里,他曾经对张娟娟说过类似的话—— 你以为我只是心血来潮要追求萧厉,你以为我从来没有动摇和退缩过吗? 不,不一样……齐修远皱起眉头,不能控制自己地开口道:“你的话毫无说服力。你不要忘了,他不只对你一个人这么做,同样的手段他曾经用在多少男孩女孩身上?别人叫他韩老板,做多少生意才能做到老板?我怎么放心让你联系这种——” “我知道,我知道啊……”姜晓宁抬起胳膊护着眼睛,但是眼泪还是一直往下落,“他不是好人,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他会有报应的!他一定会有报应的!我只是想陪着他……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他遭受什么报应,我只是想在他身边陪着他啊……” 这个男孩子单薄地站在那里,带着哭腔的声音明显还具有少年的特征,但那声音完全震撼了齐修远,他怔怔地看着姜晓宁,觉得这个少年的身影仿佛和自己的重合了——隔着几个月的时光和几百里的路程。 当初那个齐修远,从附属县云城的山上向下走,一路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心脏砰砰地跳着,以为自己对于拥有一个被黑暗所滋养的生命做好了全部的心理准备,以为自己想到了所有困难和障碍,以为自己终将战胜一切有形无形的对手,最终拥有那个人也被那个人拥有,然后带着微笑,那个齐修远满怀信心和期待拨通了电话。 “最初,你只是想陪在他身边;”齐修远冷淡地开口,就像真的在说别人的事情,“然后,你就会有所要求,你会希望他也回应你的感情,哪怕只是一点点;同时,你的要求就变得更多,你会希望他不再做那些事,或者希望他不再被那些事束缚,可只有这个是不可能的,那些事是他无法割裂的过去,是他的一部分,那些事造就了今天的他;最后,你只好痛恨自己,你痛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勇气和智谋,无法解救他、解救自己,然后你发现,自己除了成为他的负担,毫无意义。”他顿了顿,说,“于是你只能眼睁睁的,看他放开你的手。” 就像最后,他却让那人掰开了自己的手,根本没有任何语言,任何表情,任何动作能够使那个人改变心意。 姜晓宁放下手臂,泪水使他的眼睛明亮,却使他的神情更萧索。 “不会的,我不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你不明白,不只是我想陪着他,他也需要我啊……” 齐修远被他最后一句话刺痛,稳了稳心神,才叹口气道:“我很同情你,可是你找错了人,我不能告诉你怎么联系他。” “到底,到底为什么?”姜晓宁无法理解地再次问道。 “因为他是个拉皮条的,你是个学生;”齐修远回答,“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我亲眼看到他折磨你;因为我和你的父亲是同事,如果你有可能遇到危险,哪怕可能性很小,我也不能不闻不问,更不用说推波助澜。”他看着姜晓宁,声音放缓,“你说得很动人,但我不能对你不负责。” 姜晓宁紧紧咬着嘴唇瞪着他,无数表情从他脸上掠过,终于他问道:“如果是我爸爸呢?” “什么?” “如果我告诉我爸,”姜晓宁好像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住一样,顿了顿才往下说,“如果我爸来问你,你会不会告诉他?” 齐修远沉思地看着姜晓宁,最后说:“肯定比我告诉你的几率要大得多。” “……我知道了。”姜晓宁擦干眼泪,静静又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先走了,祝您早日康复。”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于说不出来,低着头慢慢地离开。 齐修远看他关上门,又扭过头去,床边的小桌子上满满当当摆着花花绿绿又华而不实的小东西。 他拿起一个八音盒,打开看了看,致爱丽丝的简单旋律中,一个跳芭蕾的小人儿转着圈;还有几块巧克力,一对杯子,透明的镜框;有一张卡片,粗糙地画着一个带着水手帽、抽着烟斗的肌肉男,旁边写着“老师虽然你经常捶我的头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赶快康复,哪怕像大力水手一样凶猛我都不介意”;还有能飘雪花的水晶球;又一张卡片,香香的,上面写着女孩子娟秀的字迹,还撒娇似的画着很多心…… 齐修远有点看不下去,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慢慢坐起,拿起旁边的拐杖,小心翼翼地走向窗边。 这或许就是萧厉认为自己应该拥有的生活吧,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学生很可爱,同事不会突然想要杀死自己,工作甚至很有意义。 他替自己做出了选择,就像自己刚才替姜晓宁做出了选择一样。 齐修远想着,毫不在意屋里还开着空调,伸手推开窗子。 夏天的热风吹进来,和屋里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隔着窗户只看到阳光和蓝天,谁知道没有滋润的世界是这样酷热难熬? 齐修远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后有不友善的波动,他回过头,看到两个壮年男人已经闪进来关了门,其中一个很面熟,是曾经参与围殴他的人。 只见他对另一个人点了点头,另一个人打量他一番,道:“齐修远,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吧。青爷想见你。” 姜晓宁太小,或许会需要别人为他做家长式的选择,但是我已经成年很久了。 齐修远这样想着,对着两个壮汉不在意地一笑:“是吗?真巧。” 第 66 章 说完,齐修远慢慢向门口走去,两个男人在他身后面面相觑,用眼神催促对方动手,但最终谁也没动。 齐修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们。 面熟的男人好像才意识到他一只手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拄着拐一样,大步上前把门打开。 门外还站着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在望风,年龄比屋里这两个要小一些,身前是一把轮椅。 “怎么回事?”他看到齐修远慢慢走出来,好像唬了一跳,“不是说好把他打晕的吗?” “他还挺合作的。”面熟的男人没说话,另一个男人解释道。 “你真信啊?他要是半路大叫起来怎么办?”蓝衬衫低吼,“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 “说我是精神病人不就结了?这里可是医院。”齐修远悠然插嘴,走到轮椅前面,“谁来帮我抬下腿,我好坐下。” 三个男人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看着他,齐修远叹了一声:“我朋友快回来了,你们不想被看到吧?” 两个年长的男人互看一眼,谁也没动,蓝衬衫一脸晦气地走到齐修远面前蹲下,扶着他的腿帮他坐下,然后推着轮椅开始向外走。 面熟的男人跟在旁边,另一人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走着。 “从左边拐过去。”齐修远突然说。 “什么?”蓝衬衫问。 “快点,不然会碰到我朋友,她真的会报警。”齐修远解释。 “呿。”蓝衬衫发出不屑的声音,前进的方向丝毫没变,但是旁边面熟的男人却果断地扶住轮椅的椅背,把齐修远推到左边的走廊上。 “不是吧,阿龙?你真信他啊?”蓝衬衫难以置信地嘟囔。 阿龙哼了一声。 齐修远却似乎毫不在意,气定神闲地指挥着他们。 “不是这部,拐过去乘那边的电梯,直接到一层的。” “请稍微快一点好吗?我朋友回去发现我不见了立刻赶过来你怎么办?” “不要绕了,你没学过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吗?” “你车上都没个残疾人座位吗?绑架也要有点诚意啊。” “算了别拆座椅了,直接扶我坐上去,不要磨磨蹭蹭的。” 阿龙沉默着绕去驾驶座上准备开车,扶着齐修远上车的蓝衬衫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被老师训斥的小学时代,并且开始疑惑自己是在绑架人质还是在帮这人逃亡。 等蓝衬衫扶他坐好,然后飞快地退出去换到副驾驶座上坐着,第三个男人才结束了在后面望风的动作,走过来要上车。 “喂,你准备把这个空轮椅扔在这里?”齐修远在他的脚踏进来的第一刻问道,“一会儿你要怎么让我下车?” 男人脸色难看,看了前排的蓝衬衫一眼,蓝衬衫装聋作哑,男人只好忍辱负重地下车把轮椅放到后备箱里面。 等他回来,车子发动了。 一路气氛诡异,蓝衬衫从后视镜里不断打量他,表情非常谨慎,但是这三个人不但不跟他说话,彼此之间也怪异地沉默着。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小巷,齐修远认出这里是凯旋门的后巷。稍开了一段到不能进车的时候,阿龙停好车,蓝衬衫和第三个男人行动起来,拿轮椅,扶齐修远出来,帮他坐好,推他往前走。这次是阿龙不远不近跟在后面把风。 蓝衬衫推着他拐了几拐,从凯旋门的后门进去,最后把他推到一部电梯旁。 电梯看来是专用的,隔着不知哪里的门或窗能听到隐隐的歌舞欢笑之声,但电梯周围除了他们没有别人。 他们稍等了一会儿,把风的阿龙跟上来后,四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直接把他们带到最高一层,把他推进某个豪华的房间之后蓝衬衫他们几个人就都不发一言地离开了,只剩下齐修远一个人在原地等待。 许久没人过来,齐修远开始研究他的轮椅,他见过那种用按钮控制前进后退的轮椅,但显然他坐的这个不是。 单手扶着把手促使轮椅前进有点困难,但并不是毫无乐趣,他正尝试得起劲,门被推开了。 李时青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走进来,然后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倒很胆大啊。”李时青温和地微笑,看着他说。 “过奖。”齐修远也换上职业的笑容,“我们有时也这么对付不肯承认错误的学生,让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等他慢慢变得焦虑不安的时候再出现,收效往往不错,”他拖长声调,“但也不是每次都管用。” “我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了。”李时青还是气度很好地笑着,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保镖坐过来把齐修远的轮椅转向他的方向。 齐修远压下了嘴里的一句讽刺,毫无惧色地看着他。 李时青沉吟了一会儿,微笑道:“其实我请你过来,主要是为了当面感谢你。齐修远对吧?齐修远老师,你对我的手下韩嘉很上心啊。”他盯着齐修远的面部表情,“你从罗东手里救了他,我们都很敬佩你。” 齐修远也同样盯着他的面部表情:“那没什么,我对萧厉更上心,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 李时青没有被他激怒,轻描淡写地说:“对,我很清楚,你想帮助萧厉脱离帮派,真有本事。” 齐修远稍微皱了皱眉,忽然笑出声来,看了李时青一眼,像是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笑什么?”李时青作求教状。 “我笑我高估了你。”齐修远直视他,“我还以为你为什么绑架我,原来不过是为了孙泽宇。” 李时青收了微笑,眯起眼睛看他,正要说话,门却被推开。 “青爷,厉哥他——” 慌慌张张的小弟被一把推开,萧厉出现在门口。 他皱着眉,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宽松的裤子的下面是□□的双脚,白衬衫敞开着,露出胸口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右胸的部位还有血迹渗出。显然之前在凯旋门的哪个房间里休息,披了件衬衫就匆忙赶过来的。 他迅速向房间内一望,看到活着的齐修远后表情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下,然后才看向李时青。 脸色仍然很难看,但是他的声音很恭敬:“青爷,我在外面等您处理完事情,有句话想跟您说。” 李时青打量他,然后说:“先出去吧。” 萧厉就关门出去,再也没看屋里任何人一眼。 李时青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齐修远,微笑道:“那就麻烦你再等一下,既然你这么聪明,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想好了我要听什么。” 齐修远好像没听他说话,从进这间房间之后一直挂在脸上的从容微笑在萧厉出现后消失了,他沉默地看着门的方向。 李时青皱眉,起身向门外走去,一直站在门边的小弟心惊胆战地解释着:“青爷,我们不敢拦厉哥——” 李时青看了他一眼,小弟表情恐惧地住了嘴,眼看着李时青打开门出去了。 第 67 章 萧厉站在走廊里,李时青专门给他请的护工正气喘吁吁地把一双拖鞋递过来。 “萧先生麻烦您替我考虑一下好吗?突然跑出来就算了,好歹别光着脚啊,”头上梳着髻的中年女人无奈地说,“这样我又会被李先生埋怨了。” “抱歉,吴姐。”萧厉穿上拖鞋,温声道,“这次赶得急,下次不会了。” “别忘了你是病人,虽然子弹没有伤到神经,而且击穿了肌肉没有留下弹片,但是你这里可有一个洞——啊,李先生。”吴姐抬眼招呼。 李时青点了点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萧厉胸前的血迹,皱了皱眉道:“我送你下去。” 说罢就要向前走,萧厉却没有动,低声道:“青爷,我想在这里就问清楚。” 李时青回身,一时没有说话,萧厉固执地看着他,也没有出声。 吴姐后退了一步,道:“我先下去,准备帮萧先生换药。”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萧厉才开口道:“青爷,您说过不伤他的。” 李时青还是没说话,盯着萧厉的眼睛中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萧厉没有退缩,看着他继续说:“您说过保证他的安——” “全”字还没有出来已经被李时青一把推倒墙上,伤口受到撞击,萧厉倒吸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李时青捏着下巴吻上来。 萧厉皱着眉头去推他,李时青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居然狠狠按在他的伤口处,萧厉疼得连手臂的肌肉都痉挛起来,却仍然咬紧牙关拒绝李时青的吻。 李时青终于收回按在他伤口上的手,同时也放开他的嘴唇,盯着他的眼睛研判地看着。 萧厉脸色发白,靠在墙上等待疼痛过去,黑色的眼睛固执地盯着李时青。 李时青轻轻抚摸他脸上的伤疤,一边道:“你放心,我找他来是为了别的事。” 萧厉看上去却更不放心了:“什么事?” 李时青沉默了片刻,抚摸他的手指用力,才慢慢道:“一个星期是不是过去了?” 萧厉低声说:“是。” “你受了伤,我不动你,不代表约定无效。”李时青低低的声音略显寒意,“退出了帮派,就不要再管帮派的事。” 萧厉皱眉,看着李时青道:“青爷,我不是要管帮派的事情。您不能一边答应我不动齐修远,一边就把他抓来,什么理由都不行。您答应过我的,您就要做到。” “你以为我愿意找他来?我只恨不能让他永远没办法出现在你面前。”李时青咬牙看着他,凑近他说道,“别忘了,我只答应过你不会动手伤他,现在他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何况这个人的事情,你也对我隐瞒得太多了。”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李时青冷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和孙泽宇有关系。” 萧厉心里一惊,转过脸去:“我的确不知道。” 李时青哼一声:“你想告诉我你凭自己不但救出了韩嘉还让罗东不追究?你以为我会信?” 萧厉疑惑地皱起眉头,李时青接着道:“你发疯带毒品到邻省,孙泽宇跟齐修远喝了半小时茶,就答应帮忙还让我放你出帮派,你以为我查不出——” 他停住,而萧厉一副难以消化这些信息的样子瞪过来。他只听齐修远提到过一次孙泽宇,那次他遍体鳞伤,把自己父母的秘密和盘托出,想要自己和他一起逃走。 原来那竟然不是第一次,他背着自己,跟那个杀害双亲的仇人谈过多少次交易? 李时青看着萧厉的表情,微微皱眉,低声道:“总之,我要弄清楚,孙泽宇为什么肯听他的。” 他后退,却被萧厉紧紧抓住手腕,一双眼睛凌厉地看过来:“你还说不会动手伤他?” “他如果合作,我当然不会动手伤他。萧厉,你该支持我。”李时青眉头皱得更紧,“刘子成和严名毁了,帮派已经伤了元气;范鹏和刘子成之前关系最好,最近我看他越来越不听话,冯强又不争气,地盘上总是出事摆不平;再加上孙泽宇来者不善,看不得咱们一家独大对他有威胁……萧厉,我半辈子经营帮派才走到这地步,不能放着它内忧外患。现在天上降下个好机会,让我可以挟制孙泽宇,如果你是我,你怎么做?” 萧厉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 “不要怪我,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帮派更重要。”李时青声音轻柔地说,“你要真想保那家伙,就应该希望他乖乖把孙泽宇的把柄交出来,这样他不会受伤,我也不用惹你生气,两全其美,不是很好?” “他不交出来,你难道也不会伤他?”萧厉追问。 李时青看着萧厉,微微一笑:“为了不伤他,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乖、乖、交出来。” “他交出来之后呢?你是放过——” 萧厉再次被李时青撞到墙上,他闷哼一声,额上见汗。 “我答应了不伤他,就不会伤他。萧厉,因为是你问,我才解释。但你不要以为你就能爬到我头上。”李时青再次靠近,声音低沉阴狠,“我不喜欢你为了别的男人跑来质问我,如果你坚持,我就把你带进去,让他看看你到底属于谁。你是受了伤,”他抬手捏住萧厉的下巴,手指伸进他嘴里,“但是嘴巴还能用吧。” 萧厉闭上眼睛,听到李时青在耳边叹口气,声音又变缓:“你知道我的脾气,偏偏要自讨苦吃,看你这个样子,你以为我不心疼吗?” 他将手指拿出,萧厉睁开眼睛,正看到李时青一边将湿润的手指放在嘴边舔舐,一边盯着他的嘴唇。 萧厉避开目光,却听到李时青慢慢说:“不放心的话,跟我来看啊。” 萧厉看他,李时青笑了:“我忽然发现,在这件事情上,咱俩的目标难得这么一致,都想让那家伙乖乖交出孙泽宇的把柄。”他沉吟道,“你在旁边,或许他更容易乖一点。” 萧厉想了想,回答道:“好。” 李时青微微一笑,看了看萧厉渗血渗得更厉害的心口部位,叹了口气,给他把衬衫扣子一一扣上,一边道:“我们最好速战速决,然后我送你下去换药。” 萧厉没说话,任他帮自己扣上扣子,又在他唇上啃咬一番,然后跟着他走进刚才的房间。 第 68 章 门边的小弟、保镖和齐修远都在原来的位置,在他们两个进去的时候全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萧厉不知道自己的嘴唇还带着被吻后的嫣红和水光,只觉得齐修远的眼神像是要跟谁拼命一样,看得他心惊肉跳,就怕他冒出什么不当的言语触怒李时青。 好在齐修远很快垂下眼,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 李时青走回沙发坐下,萧厉站在他身后,听到李时青慢慢问:“你想好要跟我说什么了吗?” 不要回答,萧厉盯着齐修远,心情紧张地想,千万不要回答,等他亮牌,你不要轻举妄动。 齐修远抬起头看着李时青,微微一笑:“想了不少,不知道青爷想听哪句?” 好,萧厉试图把鼓励的目光传递给齐修远,但齐修远就像是刻意地一样,一眼也不肯看他。 “我想听的是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李时青靠在沙发上,“我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穷教师能让威风八面的孙厅长俯首帖耳。” 不要被他的话影响到,不要得意,不要自矜,不要回答他。萧厉咬紧了牙。 “哦?青爷也想让孙厅长听你的话?”齐修远看着李时青,脸上是纯然的好奇。 萧厉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时青笑起来:“你实在是聪明,谁能相信你从来没在道上混过?不错。我是想让孙泽宇听我的话,齐老师你能帮上我的忙吗?” 别回答,像刚才那样跟他拖延,孙泽宇不会让他的秘密落在别人手里,他会想办法救你走的,只要拖延就好,萧厉盯着齐修远的视线让他自己都觉得太过明显,但是齐修远没有抬头看。 “我很乐意帮忙啊,”齐修远沉思着说,“可是我有条件。” 萧厉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别说傻话,齐修远,千万别说傻话。 “什么条件?”李时青颇感兴趣地问,“我尽量满足。” 萧厉屏住了呼吸。 “我要个电动轮椅。”齐修远回答。 萧厉在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做得好,他想,拖延到他把轮椅准备好为止。 李时青看上去一愣,齐修远笑了笑,似乎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坐的这个轮椅太不人性化了,我可只有一只手能动,想操作它太困难了。对了,青爷你能帮忙找到那种能自动爬楼梯的型号吗?我有一次在电视上见到,扶手这里还有个放水杯的地方呢,还能折叠,非常先进……” 从萧厉的角度看不到李时青的脸色,但是这一瞬间他真的很想知道那是什么表情。 “好,”最后李时青回答道,“我可以打电话让手下去订,只要齐老师肯帮忙,我马上把轮椅送到你手上。” 别上当,萧厉默念,坚持见到轮椅才肯帮忙。 “好啊。”齐修远回答,同时一笑,“我最乐于助人了。” 萧厉睁大眼睛,拳头捏紧了。 “哦?”李时青也一副没想到的样子,“那你不妨说说看,你有孙泽宇什么把柄?” 萧厉死死盯着齐修远。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孙泽宇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件错事,还留下了证据。”齐修远慢慢说,这次居然慢慢抬起目光,看向萧厉。 你他妈疯了吗?萧厉用目光质问齐修远。难道你真要把你父母的事情告诉李时青?还是说你以为拿着证据可以同时控制孙泽宇和李时青? 齐修远看着他,微微一笑。 萧厉冷汗都出来了,目光带上了请求的神色。别这么傻,齐修远,你斗不过他们,求你,不要自作聪明,求你。 “我很感兴趣。”李时青注意到他的目光,扭头看萧厉,但是萧厉已经迅速转开脸。 “青爷很想知道这件事?”齐修远不慌不忙地问,“容我先提醒你,知道太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 “我李时青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萧厉转回头,要孤注一掷做最后一搏般地盯着齐修远。 “那就好,”齐修远说,向前欠身,目光却牢牢锁定萧厉,“这个秘密我藏了很多年了……” 萧厉咬着牙,完全无视对面李时青的保镖,对着齐修远摇头。 别那么傻,齐修远,孙泽宇为了保护自己的秘密会痛下杀手的,你妹妹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会死—— “我就是孙泽宇的私生子。”齐修远狡黠一笑,干脆利落地说。 萧厉僵立在原地,事实上,除了齐修远,每个人都僵在原地。 第 69 章 似乎过了好几分钟,又似乎只有几秒,李时青回过神来,慢慢皱起眉头,回身去看萧厉。 萧厉面无表情。 李时青转回来,眯起眼睛盯着齐修远研究了半天,最终冷冷说道:“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招。”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言听计从,既有可能是怕他,也有可能是欠他。难道你们绑架我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吗?”齐修远看着他坦然而笑,“他那种人怎么会把韩嘉放在眼里?可我让他去救,他就去救了。我刚进医院他就帮我转到了高级病房,这个你也查出来了吧?他还给我安排了贴身保镖呢,谁肯为外人这么费心啊?不信你可以问那几个带我过来的人,为了帮他们躲开我的保镖,我废了不少工夫呢。” 李时青看他一眼,对门口的小弟使了一个眼色,小弟乖觉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带着阿龙回来了。 “青爷,”阿龙远远站着,回话道,“我们带齐修远过来的时候,他很合作,的确出过主意躲开他的朋友。” 李时青沉吟片刻,问:“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 齐修远笑:“私生子恨自己老爸,千方百计给他找麻烦,这种事难道很难理解吗?”他抬了抬裹着石膏的手臂给他看道,“你到处找他的把柄,是不是因为他最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他在帮我报复?” 李时青看了看他的手臂,脸色不善地说道:“不对,他让我放萧厉脱离帮派的时候,明明说过要把萧厉剁手跺脚,如果真的是你的生父,怎么会这么对待你的……你的……”他意识到萧厉就在身后站着,皱了皱眉,生生截住了话头。 “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我不想瞒青爷,”齐修远叹口气说,“这个做生父的不太愿意自己儿子搞gay。不但不喜欢,还迁怒到儿子搞gay的对象身上。多讨厌,对不对?” 李时青皱起眉头,沉吟许久,看上去确实被困扰了。 “如果这么担心我耍花招,”齐修远低低地笑,“打电话给他证实一下不就得了?” 房间内重归安静,一屋子的黑道人物看着这个从容自若坐在轮椅上的家伙,一时都不知道把他绑来是福是祸。 李时青重新靠在沙发上,评估地看着齐修远,过了一会儿道:“阿龙,你留在这里好好招待他。”然后他起身,没有回头,声音变得柔和,“萧厉,我先陪你下去换药。” 萧厉应了一声是,就跟在李时青后面往外走,两个保镖如影随形地跟上来。 齐修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扬声道:“电动轮椅什么时候能送到啊,青爷?” 李时青脚步停都未停,齐修远一直盯着萧厉,见他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却在开门出去的时候匆匆瞥了他一眼。 齐修远目送他们离开,看了看在旁边监视他的阿龙,浑不在意地靠在轮椅椅背上闭目养神,回味着刚才萧厉看过来的那一眼,慢慢微笑起来。 第 70 章 稍晚一些时候,李时青让人把饭菜拿到萧厉房间,要和他一起用餐。 两个保镖仍然站在他身后,不过已经不是之前那两个。李时青自从严名和刘子成事件之后,身边的保镖全部动用,一天分四班跟在他身边。 萧厉对于被人盯着吃饭倒没有显出十分介意的样子,但李时青却略显愧疚,不断给萧厉夹菜,辅之以嘘寒问暖。 可惜总有电话过来煞风景,李时青看了看来电人姓名,皱着眉头掐断,电话响了四五次终于不响了。 “这里的新大哥郑南方,接替刘子成的。”李时青解释般地说道,“一天三遍电话,你们谁都没让我这么费事过。” “子成手下原来有个叫杨泽的,不是很不错吗?”萧厉说。 李时青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道:“这次是我先错,以后我们不要谈论帮派的事情了。” 萧厉低头喝汤,没有做反应。 李时青叹口气,转移话题道:“萧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之前严名为了牵制你,找了陆五的人跟他同住,现在严名败露,陆五动萧杨的话一点好处也没有。等帮派稍微安定一点,我就派人过去要人——” 电话声再次响起,李时青皱了皱眉,刚要掐断,却面色一变。 他迅速接通电话,声音峻急:“什么事?” 电话另一端隐隐是个男人的声音,李时青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变得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皱,眼睛中仿佛凝聚着怒气。 “等着,我马上到。”他挂断电话起身,看了萧厉一眼,声音试图温柔,但是还残存着刚才的愤然,“下次再陪你吃饭。” 萧厉点头,看着李时青带保镖匆匆离开,门开时,还可以看到门对面高个子和矮个子还在。 房间安静下来,萧厉看了看表,慢慢吃完饭,起身踱到窗边。 他仍然看着楼下的小巷子,暮色渐起,建筑物的轮廓慢慢模糊,但是能看到楼下小巷里一个红色的小点明明灭灭,像是有人抽烟。 他又走回来,拨打内线让人来收拾餐具。 等人收完餐具离开,他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钟表的秒针看。 二十分钟后,门口传来呼喝和厮打的声音。 很快敲门的声音急促地响起,一个粗嗓门大声地说道: “开门!警察查房!” 他起身,在粗鲁的拍门声中走过去开门,却被门口的警察一把推进门来。 “查房!进屋去!”那人一边进来一边向门外吩咐,“你们几个,把他俩押下去。” 门外的答应一声,随着厮打和叫骂的远去,警察推搡他的力道变轻了。 “他在哪儿?”那人问。 “上次见他还是在楼上,红色门的那一间。”萧厉回答。 那人恩了一声,想了想,拿出对讲机道:“老虎,先查红色门。” “老虎明白。” 那人松开对讲机开关,看了萧厉一眼说:“怎么这次你这么积极?比孙厅长还上心?” 萧厉哼了一声:“吴处长开玩笑吧,孙厅长要是不上心,查个房能劳动您大驾?” 对讲机红灯闪烁,声音传来:“老虎呼叫坦克,发现目标。” “好,带他走。”吴庆华收好对讲机,看着萧厉哈哈一笑:“我是不知道那个齐修远跟孙厅长什么关系,不管他们什么关系,李时青抓他肯定是冲着孙厅长来的,既然如此孙厅长不放心是应该的嘛。你就不一样了,”他拍了拍萧厉的肩膀,“你跟我们合作,从来都是摇摆不定,敷衍了事,还没见过你这么痛快地给过一次有用消息的。” “还有嫌消息太有用的?”萧厉冷冷看他一眼。 吴庆华还是笑容满面:“我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后来我突然想起来,齐修远这个名字可真熟悉,就连他的照片我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看见你我想起来了,”他嘿嘿笑着,“刀疤萧,我当初帮你销毁过一个人的资料,就是你被j□j药药倒那回——” 已经别在他腰间的对讲机忽然又响起来,声音严肃而急迫: “老虎呼叫坦克,目标不肯跟我们走,态度非常抵触……” “这么个破事儿都要请示?”吴庆华对着对讲机粗声道,“把他给老子架下去!” 对讲机发出嘈杂的电流声,没有任何人回复。 吴庆华神色紧张起来:“老虎?老虎?” 刺耳的滴的一声响起,吴庆华迅速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又是一阵嘈杂声,好像对面正在调试机器一样,接着嘈杂声消失,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清晰地传过来: “齐修远呼叫坦克,你是不是孙泽宇?” 萧厉和吴庆华一愣,吴庆华还没来得及回答,齐修远坚定地说:“不管你是谁,见不到萧厉我不走。” 萧厉大惊,伸手要拿吴庆华的对讲机,吴庆华吓得一边高高举起对讲机,一边道:“祖宗喂,这他妈不是手机,你想让每个行动组都听到你说情话啊?” 萧厉神色微窘,停了手站在原地,只是看着吴庆华。 吴庆华瞪他一眼,按着对讲机按钮大骂,“谁他妈把对讲机给他的?!” 对面又是断断续续地嘈杂声,然后是个尴尬的声音道:“老虎报告,坦克……头儿,你还是来一趟吧。” “真他妈的。”吴庆华骂了一句,关了对讲机,刚要转身,又看了萧厉一眼,“你跟着来吧。” 萧厉迟疑了一下。 “发什么愣?”吴庆华不满地说,“这里虽然暂时被咱们控制,但‘那边’还不知能拖多久,李时青回来大家都难做。” “你要是没有办法带他走也做不到处长了。”萧厉激他,然后道,“如果我去见他,大家会更难做。” 吴庆华眼神锐利地看了他两眼,哼了一声走开了。 萧厉觉得莫名烦躁,他皱起眉,深深坐在沙发里。 五分钟不到,门被粗鲁地推开,吴庆华站在门口,眉头紧皱,用几乎是愤怒的眼神看着他。 “别他妈浪费时间了!”他怒气冲冲地叫道,“给我过来搞定这个齐修远!” 第 72 章 “那帮小毛孩子只知道要来救一个伤残的人质,谁也没对齐修远有警惕心。那小子也太狡猾了,三两句套出话来,就装腔作势引老虎过去,抢了对讲机不说,趁乱还把自己反锁在阳台上。”吴庆华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不知是在抱怨手下很糟糕,还是在跟萧厉解释他的手下其实也没那么糟糕。 说着就出了十二层的电梯,红色门大开着,可以看到房间里面阳台周围站着四五个警察,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正在对里面的人晓以大义:“……还是你担心安全问题?请放心,我是——” “你就是刚才的‘老虎’吧?”齐修远的声音从阳台上清晰地传过来,烦躁而充满敌意,“被营救对象牵着鼻子走,还想让我放心?我看你下次行动可以改个代号叫‘小猫’了。” 萧厉一愣,他认识的齐修远从来不会这么尖刻。 黑皮肤也一愣,马上一脸怒色准备踹门,另外几个七手八脚地拦他。 “住手住手!”吴庆华喊道,“两句话把你激成这样你是够孬的。给我到门外待着去!” 黑皮肤警察愤愤地梗着脖子,被同事们劝慰着拉到红色门外。 “最多给你一刻钟,”吴庆华道,“不然就上麻醉弹,你或许不知道,麻醉弹也有死人的可能。你要是一刻钟搞不定,大家都麻烦。” 萧厉点点头,盯着他也出去了,抬手敲了敲阳台门。 “你不是要见我?我来——” 咔嗒一声,阳台门从里面开了锁,门开处,齐修远坐在轮椅上,视线直直地看过来。 萧厉没想到会见到这样一个齐修远:阳台灯光昏暗,在他脸上投下阴影,嘴角处还残留着一处血痂,看上去几乎是深黑色;他的眼神沉重而紧绷着,仿佛在为什么事情生气,或者在为什么事情极度焦虑。当看到萧厉的时候,这眼神也没有变得轻松。 萧厉想起他刚才对警察的嘲弄,明白过来他是在迁怒,不由自主轻声叹气,想要说些抚慰的话却又顾虑重重地保持着沉默。 “他们突然跑来要营救我,”齐修远仰头看着萧厉,客厅的灯光比阳台亮,使得萧厉的表情无法看清,“我还以为孙泽宇要趁机铲除你们,你不知道我多着急,我担心你会被……”他的声音慢下来,也低沉下来,“可是听他们的‘头儿’跟你说的那句话……原来你和孙泽宇是一起的?” 萧厉微微叹气,然后有点僵硬地回答:“那你现在不担心了吧?”不等齐修远回答,他转身道,“我通知他们带你走。” 他真的想决绝地走出去的,他甚至迈出了一步。可是齐修远叫了一声萧厉,用那种他根本无法抵抗的语气,委屈又深情,好像一下子叫到他心里去。 萧厉无法控制自己地站在原地,听到齐修远困惑而难过地说萧厉我现在好乱,萧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萧厉你回过头来看我啊。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回转身去看着齐修远,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冷静而低缓地说:“知道乱就别问那么多,孙泽宇想了办法调虎离山,你该做的就是趁机乖乖回去,你有他的把柄,用得好可以一直平安无事,何苦莫名其妙地蹚浑水?” “我已经蹚进来了,我自愿蹚进来的。”齐修远低语两句,眼神直对上他的视线,声调变得稍高一些,“你已经在水里了,我为什么要站在岸上?就连今天我也是自愿被他们绑架的,医院里那么多人,孙泽宇还派了人保护我,如果我不想来,我有的是办法不来。” 萧厉大为震惊地看着他,继而眉头紧紧皱起来,发火道:“你怎么想的?!” 伸手抓在齐修远的轮椅椅背横杆上,就要把他推出去。 “不说清楚我不会走,走了我也会再来的。”齐修远没有打石膏的左手紧紧拉着阳台门把手,姿态狼狈,但是声音坚定,“就算他们把我打昏抬回去,我也会再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到你身边,我曾经这么做过,我用骨折的腿这么做过……你最好相信我。” “别发疯了。”萧厉停了手,烦躁地说,“你想见我你见到了,我什么事都没有,你非要留下来做什么?给我添乱吗?” 齐修远看了他一会儿。 “给你利用啊。”他轻声说,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萧厉,眼睛像深潭一样。 萧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脸上现出迷惘的样子,很快他神色一变,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震惊、怒气、感动、焦灼甚至窘迫和尴尬,这些复杂的情绪迅速在他眼睛里变幻聚散,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就像雕像一般,保持着一手搭在齐修远身后的椅背上,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姿势,怔在齐修远面前,直到齐修远伸手抚到他脸上都没有动作。 “我想保护你,我想对你有用。萧厉,利用我吧,我掌握着孙泽宇的把柄,我自问是个有分量的筹码。”他的手指在萧厉脸上温柔地摩挲,然后慢慢下移,停在萧厉胸口,在那些绷带上轻轻触着,眼神黯了一下,“我不是萧杨,我不能理所当然接受你的保护然后什么都不问,就任凭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危险的事情,任凭你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受伤……” 萧厉闭了眼睛,胸膛急剧起伏。像是要隐藏自己的表情,他凑过来和齐修远面颊相贴,齐修远的眼前是他衬衫的肩线。 他微低头,把吻印在萧厉的衬衫上,触着他的体温,听着他在耳边的呼吸声,真心觉得可以为了这个人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所有。 “别赶我走,萧厉。”他把嘴唇贴到萧厉耳边,声音低切,“我知道你上次为什么不肯跟我走了,孙泽宇既然利用你做事,根本不会妥协让我带你走。他只是用我试探你,是不是?他想看看我对你多重要是不是?所以你不肯跟我走,你想让我知难而退,想让我乖乖回到孙泽宇身边,这样我至少能自保,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你什么都不肯说,以为我就猜不到吗?” 萧厉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没有说话,但齐修远觉出他跟自己贴得更紧,他温柔地吻着萧厉的耳朵,柔声道:“我不能总是听你的,你让我等,让我不要等,都不是我要的。我不愿意只是等着,我只想和你一起,哪怕做你的棋子、筹码、工具,萧厉,萧厉,你愿意不愿意?” 萧厉开始颤抖,齐修远听到耳边的呼吸声紊乱起来。然后他被推开,萧厉后退两步,眼睛一直盯着他,眼神狂乱而热切。 那样的眼神,就像是想要伤害他同时又怜惜他,像是要拥抱他同时又推拒他,像是渴求他同时又惧怕他,像是要毁灭他同时又要和他一起毁灭。 早就知道了,齐修远心神摇荡,几乎不能自已,早就知道了,萧厉这样的男人,真正爱上什么人的时候,一定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欺骗警察、从他们手里抢警用对讲机、反锁自己挟制他们算得了什么呢?跟仇恨的人做无耻的交易,用自己最看不起的手段对付别人算得了什么呢?一路追着他的背影蹚进浑水里,弄了一身一脸的污泥和血迹算什么呢?这个人现在是他的了,活着、呼吸着、看着他、爱着他,这个人是他的了。 那些代价全是值得的。 齐修远和萧厉目光纠缠在一起,只是这样看着,身体就觉得暖洋洋的,轻飘飘的,手臂上肋骨上腿上的伤全都痊愈了一样,只想把这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融到血肉里。 然后萧厉转开目光,像是自嘲一样笑了一下,伸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低语道:“我一定疯了。” 他不再看齐修远,转身向门外走去,齐修远向他的方向行进了几步,听到他在门外说: “手机拿来我用。” 有人回答了他一句什么,他声调坚决地说:“别废话,拿来。” 那人到底把手机给了他,齐修远又操纵轮椅向前走,看到萧厉挺拔的身形。 “孙厅长。”他说,“我要提前行动。” 他旁边的中年警察露出紧张地神色看着他,但是萧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而强硬。 “我知道很仓促。……对,我已经拿定主意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安静了片刻,回答电话对面的问题,“没有什么原因,我等不及了。” 聆听了几秒,他说了一声好,然后把电话递给身旁脸色紧张的警察,“听你的新命令吧。” 警察接过了电话,萧厉转过身,看了齐修远一会儿,向他走过来。 齐修远的眼神就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离开。 “齐修远,”萧厉俯下身,眼神明亮地看着他,“我愿意。” 第 73 章 “他们内部的事情当然是萧厉更清楚。但是你也要把握好分寸,别让他牵着鼻子走。”孙泽宇说完,挂断了吴庆华的电话,又迅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陆五,”他简单地说,“萧厉提前行动了。……仓促是仓促了点,不过既然他动了,咱们也只好跟上。……那我跟你说清楚,李时青没有杀严名,把他关在郊区的精神病研究中心。我之前跟你要人手,就是想让他们去那里捣乱,伪装救严名,把李时青引过去。……别提了,那是为了一件别的事,想让他离开市区至少一小时。现在正好,你让你的手下困住他,本城市区里有我和萧厉,其他事情按原计划来。有没有问题?……好,行动吧。” 他挂断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了对面沙发上斜躺着的人一眼,目光冷冽,“娟娟,这就是放走齐修远的后果。” “我可没有‘放走’他,”张娟娟端着一杯酒,透过酒杯的弧面观察着灯光,“是他自己‘逃走’的。” 孙泽宇哼了一声:“萧厉那个人本来就难对付,现在加上个齐修远……” “别开玩笑了。”张娟娟摇了摇手中杯,暗红色的酒液随之晃动,“我又不是没见过萧厉,未见得有多么聪明,也不像野心很大,要我说比刘子成和严名都好对付。” 孙泽宇叹口气,指点她道:“这你就错了。人要有所贪,才会被别人利用和控制,所以刘子成和严名才更适合合作。刘子成急于掌权,想要干掉李时青;严名嫉恨刘子成,想要把他和李时青一起干掉。所以最后才都被我们所用。”他沉吟了一下,“可是你想,萧厉贪什么?” 张娟娟盯着手里的杯子,慢慢道:“他不像是贪图权势,也不贪色贪钱,可是不贪这几样,混什么黑道?” “所以他最难收拾。”孙泽宇手指轻敲桌面,“这几年里,严名想要拉拢他,陆五也争取过他,我们也一直想利用他……可是他既不冷眼旁观,也不热衷加入,在这几派之间摇摆不定,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就连李时青都开始害怕,想要一点点削弱他的势力,把他困在身边。”他看了张娟娟一眼,像是在警校的课堂上传授知识一样继续说,“再说到聪明,娟娟你要记住一句话:最愚蠢的人,就是大家都知道他聪明的人。刘子成和严名就都败在这句话上,也都败在萧厉手上。” 张娟娟的眉头蹙起:“可是如果萧厉真的什么都不贪,他除掉严名和刘子成的目的是什么?” 孙泽宇很久没有说话,终于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一再试探,一再叮嘱,就是不想让齐修远跟萧厉再有接触。”他顿了顿,“那可是齐锋和阿丹的儿子,我真不希望跟他有利益冲突。” 张娟娟看他一眼,也叹了一口气:“没有利益冲突就好说好商量,一旦有利益冲突就六亲不认,人家都说人老心善,叔叔你怎么还这样?”她最终还是一滴酒也没碰,把酒杯放在桌上,“我骗素素说齐修远去了更高级的医院,现在还得去看她一趟,把谎圆一圆。”她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你别忘了——”孙泽宇提醒她。 “我知道。” 郑南方文不成武不就,能在刘子成身边做到比较高的位置完全是因为多年的跟随和讨好。在刘子成去世之后,被李时青从几个同级别的骨干里挑中,代替刘子成做一方大哥,虽然喜出望外,但更多的是愤懑恼火。 先是手下的兄弟们不服气,同级别的几个人虽然没有明显表示,但看他的眼神也常常流露不满,他又要面子,有事也不愿跟他们说,可是跟青爷请教只会被斥责。而现在,更是面对着极大的挑战。 青爷不在场,警察突然出现搜查和挑衅,讨饶和贿赂都没有收到效果,他眼睁睁地看着凯旋门的客人拂袖离去,根本手足无措,电话召来了小弟们,可完全不知道下什么命令,等到之前同级别的杨泽和郭金龙也带人到场,场面已经变得难以控制。 “你他妈脑子进水啊!”郭金龙在小弟们面前嚷嚷道,“没混过是怎么着?警察搜查就让他们搜,大不了赔东西赔钱,你叫来这么多人手干什么?你还想跟警察硬碰硬?你以为香港电影吗?” 郑南方被当面训斥,脸上挂不住,就要领着小弟上前打郭金龙,却被杨泽阻止,“好了好了。在警察面前吵成这样让人看笑话吗?都冷静点,把这帮瘟神送走就好了。” 郭金龙等人四周看去,满眼都是警察,简直就像是被包围着的黑道分子们慢慢变得气急败坏,不知谁在煽动,小弟们蠢蠢欲动,散发着敌意和杀气的人群也使得警察们表情越来越严厉,许多警察已经抽出了警棍,场面一触即发。 一片凝重的僵持氛围中,就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有谈笑声慢慢过来。 吴庆华带着那四五个警察,旁边陪着萧厉和一个坐在轮椅上很面生的家伙,一路谈笑风生走过来,注意到大厅里的局面后提高了嗓音,“好,那就看你刀疤萧的面子。要不是接替刘子成的那个姓郑的太不懂事,我也不至于大动肝火嘛。”他扫了黑压压一片黑道分子,面无惧色道,“好好教教他们,我们就先走了。” 警察们大摇大摆地撤出,趾高气昂的样子激怒了郑南方,他恨恨地呸了一声,大骂道:“什么不懂事?再不懂事也不用卖屁股的来教我!” 一言既出,几乎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话明显是冲着萧厉去的,但是萧厉混迹帮派多年,早年曾经和刘子成同进同出,在刘子成旧部中仍留有一定声望。即使盛传他被李时青金屋藏娇,在众人心中的分量也不致轻贱至此。 在众人的目光下,萧厉坦然站立,冷冷看着郑南方道:“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楚,一点气度都没有,凭你还想接替刘子成?” 刘子成是想暗杀李时青然后顺理成章地继承,并没有采取大规模火并逼宫这样的方式,因此大部分帮众对于他如何叛变又如何被杀知之不明。加上此事刚发生不久,刘子成余威仍在,众人虽然对他叛变各有看法,却也都知道他确实比郑南方这个只会拍马屁的小人能干得多。 郑南方似乎从众人的眼里看出了这个意思,恼羞成怒,指着萧厉骂道:“我看警察就是你招来的,你他妈——” 啪! 杨泽的巴掌甩到他脸上,郑南方大怒,两拨小弟也重新剑拔弩张,就听杨泽大骂道:“姓郑的你还有脸说?兄弟们不是古惑仔,跟着你不是为了跟警察好勇斗狠,不过是想让你罩着,吃口违法的饭也不用噎死!做点违法的事也不用抓进去!你他妈连警察都搞不定,还敢在这里骂人?算他妈什么一方大哥,又凭什么让大家给你卖命?” 这话说得很高明,听上去平淡无奇,其实相当消磨斗志,郑南方身后的几个死忠的兄弟脸色明显一变,狠戾之气也消掉一层。 郑南方还想说什么,又被杨泽一拳打在嘴上,向后倒去,他那几个手下面面相觑,神情犹豫中,杨泽已经一脚踏上来,开始煽动在场众人的情绪: “我杨泽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兄弟们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下作的活儿我去干;我就不服郑南方这种人,把大伙都推到前面去,给他自己解气。跟大家亮句话,从今天开始,我不跟这姓郑的低头了!大家要是看我行,给我面子的叫声杨哥,杨哥领着你们把南区做大,你们要看我不行,我也不多说什么,抬着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赶紧走。” 他自己带来的兄弟开始大声表态,另外的人有的开始质问:“杨哥,不是你的问题,今天大伙给了你面子,青爷的面子就没了。” 杨泽哼了一声:“你以为青爷真看得起咱们南区吗?成哥在的时候,这么肥的地盘,青爷动不动就划出去要给陆五;明明是成哥当家,青爷非要在凯旋门准备房间,一百二十个不信任,还克扣咱们的收入,其他哪个区的兄弟不比咱们自在?成哥死了,又弄了这么个玩意儿骑在咱们头上,你们真他妈能忍?” 大声质问的声音没有了,代之一片窃窃私语,黑道小弟们表情焦虑地互相征询着意见。 郑南方见势不妙,大力挣扎起来,一边骂他自己的手下:“你们是死的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郭金龙忽然上前,一脚踢到他脸上,郑南方哀嚎一声。 这一下成功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郭金龙正色道:“你们可能不知道,成哥这次落马,鹏哥跟咱们一样不服,我看他那意思,没准也要自己做大。”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既然杨哥说了,愿意带着咱们把南区做大,我就信他!”郭金龙改了对杨泽的称呼,接着说,“到时候咱们跟鹏哥联手,青爷能拿咱们怎么着?” “还有厉哥呢!”杨泽继续道,“东区换了这么多次大哥,可大家心里有数,那边的兄弟除了厉哥还服谁?咱们三区联手,难道还怕李时青?” 人群骚动起来,不断有人喊着“杨哥,我跟你干!”站到杨泽的兄弟这边,不多时,就连郑南方的死忠兄弟,也只剩下两个在他那边。 “我佩服你们对这种人还讲义气,”杨泽对那两个人说,松开了踏在郑南方胸口上的脚,“背着他走吧。” 两个人扶着郑南方狼狈而去,人群聚集在杨泽和郭金龙的身边。杨泽看了萧厉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杨泽转身对郭金龙说了两句什么,郭金龙带着两三个手下,穿过人丛向萧厉走过来。 “厉哥,”他的脸上也是意味深长的微笑,“我送你回东区。” 萧厉远远看了杨泽的方向一眼。 郭金龙小声说:“厉哥放心,威逼利诱、鼓动人心,杨泽样样拿手。”然后他看了齐修远一眼,“厉哥,您这位朋友……” “跟我一起去。不过我们不去东区,”萧厉回答,郭金龙的一个手下过来要帮齐修远推轮椅,萧厉对他摆了摆手,仍然是亲自将齐修远一路推出去,一边对郭金龙吩咐道,“去北区。” 第 74 章 齐修远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冷静,从萧厉低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是梦想实现了,声音低沉又坚定,跟他说“齐修远,我愿意”,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做梦。 他恍恍惚惚听他跟警察谋划,听他给手下打电话;迷迷瞪瞪跟他下楼,看着大厅里面风起云涌;飘飘悠悠被他推到一辆黑色厢型车旁边,被扶上了后车厢。 直到萧厉在后备箱里放好他的轮椅,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说了一句什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终于清醒了一点。 “你刚才说什么?”他向萧厉靠过去,根本不顾身上的伤,紧紧挨着他。 萧厉被他逗笑,一边小心地调整姿势不碰到他受伤的地方,低声道:“我问你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他盯着萧厉,“我爱你。” 亲自开车的郭金龙咳嗽起来,萧厉看上去有点伤脑筋,又有点无奈,低声说:“你也看着点场合。” 齐修远根本没有自觉,贪恋地盯着萧厉的脸,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 等到把萧厉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才发现他手心里潮潮凉凉的,都是冷汗。 齐修远一惊,想起什么,低声问:“你说什么提前行动,是不是很危险?” 萧厉想说没什么大事,或者并不危险你不用担心,但是齐修远就像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把他的手握得更紧,语气压低,带着些微的恳求:“萧厉。” 萧厉在少年时代就养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担的习惯,他的字典里别说没有“诉苦”这个词,就连“商量”都没有,他把这个习惯当作自保和保护自己关心的人的手段。但是这个习惯也常常令他被误解,也令他关心的人受伤,韩嘉总是指责他不信任别人,萧杨也因之与他疏远多年。虽然齐修远说过“你不说,我就猜不到吗?”,但他又怎么忍心真的让他胡思乱想。 “有一点,”他想了想,最后回答,“如果再等等的话,就有十成的把握。” “那为什么不再等等?”齐修远问,“是不是因为我?你怕我在李时青手里吃亏?” “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萧厉神色认真地回答。 齐修远还要再问,郭金龙已经忍受不了后座上两个人在本该谈正事的时间说一些在他看来无关大局的话,再次咳嗽一声问道:“厉哥,去北区是找强哥吗?要不要再叫几个弟兄来?” “不用。”萧厉简单地说。 “可是之前不是说好绕开强哥的吗?四个一方大哥里面就他这人老派,对青爷太死心眼,如果对咱们不满想做些什么,怎么办?” “别担心,”萧厉宽慰道,“冯强并不是死心眼,今天他跟我谈了谈,我看他对帮派十分寒心,恐怕不下于范鹏。” 郭金龙有点犹豫:“只是谈了谈?厉哥你确定——” 萧厉一笑:“本来想再等等,坐实了这件事再说,不过现在也好,省得夜长梦……”他忽然惊讶地睁大眼睛,“停一下!” 郭金龙猛地刹车,然后看到了萧厉看到的景象,不由也大吃一惊。 宽阔的公路对面,夜色中正驶过一队黑色轿车,都不断变道,看上去赶得很急。再仔细看去,清一色的奥迪A8,乍得人眼疼,绝对是冯强的品味。 “手机!”萧厉从郭金龙手里拿过手机,打开车门要出去,又折回来握了握齐修远的手,嘱咐道,“等在车里。” 然后他迅速开了车门出去,一边打电话一边向远处招手。 很快,对面的车队停了下来,七八个人纷纷下车,完全无视交通规则向马路这边跑来,带头翻越栏杆的正是冯强。 “你怎么在这里?”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还没喘匀气就质问萧厉,“我接到青爷电话说凯旋门出事,他担心你有意外让我过去接你,可是你怎么——” 他停住了,看着萧厉的表情。那表情让他愣住不动,接着开始瑟瑟发抖。 “强哥?”身后的手下出声。 “站远点!”冯强大喊道。 手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犹疑着走远了一点。 “再他妈远点!”冯强大叫,等手下几个刚走远一点,马上上前一步把萧厉推到车门上。 萧厉皱起眉头道:“你轻点,我身上有伤。 “你他妈怎么回事?”冯强手上的力气一点没减,“是你吗?是你吗?” 萧厉被他推搡得直吸气,一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冯强还想甩开,被他狠力一捏卸了力。萧厉把他推开一点,捂着胸口站直,毫不讳言地回答:“是我。” “为什么?”冯强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撤到远处的手下,愤怒地压低声音,“萧厉,我们发过誓永不背叛的!而且青爷待你……就算他待你不好,帮派可没有亏待过你,没有帮派怎么会有你我的今天?” 萧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冯强开始疑心大作差点叫自己兄弟过来的时候,才开口说:“你今天问我,我们做大哥是为了什么?” “是。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没想不做大哥,我不过就是跟你说他妈两句心里话,别跟我说你就是因为这两句话才——我们怎么变成这样?我们四个人……”他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放得更低,“萧厉,你回去吧,我就当没有碰到你,我就当不知道这件事,青爷会明白的,他——” 他还在喋喋不休,萧厉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他们上次这么亲近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萧厉已经是一方大哥,冯强还只是个小弟的时候的事了,冯强觉得眼眶热热的,低下头去。 “别担心。”他听到萧厉低沉的声音,听上去很有说服力,“我有更好的办法。” 第 75 章 李时青在回市区的路上也遭到了拦截,空旷的路面上扇形排开的汽车全都车灯大开,以瓮中捉鳖之势等在路上。 这次司机是阿龙,他恨恨地骂了一声,脚下用力,汽车疯狂提速,同时微动方向盘,猛踩离合,眼看要迎面冲撞上停在路中间的汽车时,阿龙猛打方向盘,拉开手刹,在轮胎和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中,汽车硬生生地大幅度甩尾掉头,在一干熄火等待的司机面前绝尘而去。 阿龙已经一头冷汗;李时青的两个保镖分别坐在副驾驶座上和后座左侧,此时也神色丕变。后座右侧的李时青却神色未改,面无表情地听电话。 “我知道了。……郑南方和张雪明联系到了吗?……哼,范鹏已经不能信任了。……什么?你确定吗?冯强不是已经——” 抱死的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长声,汽车猛地停住,所有人都向前一栽。 这个方向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一排车,几乎与刚才格局一样的扇形排开,将李时青死死困在一截公路上。 “青爷……”阿龙伸手擦汗,紧张地说。 “没出息。”李时青哼了一声道,“我李时青也不是没让人涮过。输人不输阵,给我下来开车门。” 阿龙和他的两个保镖一起下车,副驾驶座上的保镖恭敬地给他打开车门,李时青悠悠然迈步下车,向前走了几步,冷笑道: “摆这么大的阵仗不就是为了见见我?还躲什么?” 片刻安静后,一排汽车全都车门打开,服装都极为类似的黑道分子们跨步下车走到车前,形成极具压迫性的阵势。 正对着他的那辆车车门这才打开,面带微笑走出来的居然是严名。 他对李时青微微一笑,转身恭敬地打开后车门,迎出来一个五十岁左右、体型微胖的男人,这人两鬓已经斑白,相貌十分威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黑道分子们的中间站定,威严男人一开口,居然是出口成章的教授派头,仿佛不说书面语就不痛快似的: “李时青,你待你外甥殊无一点亲情。不妨把他让给我吧。” 李时青微微一笑:“严名连亲舅舅都想杀,陆五爷您真敢要,我乐得双手奉上。” 严名站在陆五身边,脸色一点没变,笑嘻嘻地说:“那陆舅舅您还不接着?” 陆五呵呵一笑:“李时青,你倒真是为人慷慨。让我更迫不及待想看看你吃瘪的表情了。” 李时青笑容未改:“陆五爷想看,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怎样?”陆五就像逗弄老鼠的猫一样,微笑着陪他打太极。 “早说的话,我一定做出来给陆五爷看看。可惜我这人有个毛病,”李时青慢慢说,“一到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就露不出吃瘪的表情。” 陆五纵声大笑,他的手下包括严名都识趣地陪着发出笑声,一时郊区的路面上充满了笑声,这声音简直要把李时青围起来。 等陆五停了笑,发现李时青的脸色难看了一分,不由更加得意,道:“严名,你知不知道你舅舅输在哪里?” “陆舅舅您这话说早了,他还未必肯认输呢。”严名嬉皮笑脸地说,“不过,您不妨说说看。” 陆五看了他一眼,慢慢道:“本城这里,原来有三大帮派,马瘸子钱多人多,我干儿子罗东背景厚硬,不过你舅舅却能后来居上,你说靠的是什么?” 严名看了李时青一眼,笑道:“要我说的话,帮派靠的是人才济济,全是人物。” “不错!”陆五赞许地点头,“帮派最鼎盛的时候,就连邻省的我,都知道李时青自比翻江龙,手下四只上山虎,刘子成高瞻远瞩、心狠手辣,萧厉沉着冷静、勇猛干练,范鹏寡言善行、办事得力,冯强凶狠强悍、百折不挠,加上他还有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外甥,你们这些人各显其能,最终才能让这三足鼎立变成一家独大啊。” 严名怀着敬意频频点头,又听陆五说道:“只可惜,这几个人他一个都没留住。” 他的手下们发出嘲讽的笑声,李时青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李时青,你知道吗?”陆五有点同情地看着他,“刘子成要投靠我的时候,我还颇为惊诧呢!”他的语言就像是利器,“没想到你这么失败,自己中意的接班人你都笼络不住。” 李时青没说话,陆五心情大好:“刘子成是个人才,机敏百变,可惜性子太急,更可惜的是我和严名早有合作,刘子成不过是个送上门来的棋子,最终还得变成弃子。”他再次悲悯一笑,“这是你第二个失败的地方,连自己的外甥你都笼络不住。” 李时青哼了一声:“那又怎样?无论是刘子成还是严名,不都没有得逞?” 陆五大笑:“没错,这个我倒没想到。没想到萧厉表面上跟严名合作,结果还是摆了他一道。李时青,你是不是特别得意,觉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萧厉被你一往情深打动,终于爱上你了?” 李时青终于沉不住气,怒道:“这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还害羞了?”陆五更加高兴地说,“让我都不忍心跟你说了,你没想到其实萧厉是自己另有打算吧?” 李时青皱起眉,抿着嘴没有说话。 “怎么一点都不惊讶?”陆五叹口气,“啊,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说句公道话,这实在怪不了萧厉,我争取他这么长时间,他可一直没松口,对你其实仁至义尽。可惜啊,他为了你出卖严名,还以为能捞着什么呢?怎么能想到冒这么大风险,结果还要被你关起来当女人用?”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慈祥,“这是你最失败的地方,连萧厉你都笼络不住。” 李时青冷冷地看着他,慢慢道:“陆五爷在这里拦下我,该不会就是为了教我怎么当老大吧?” “谁说不是呢?”陆五十分欣喜,“刘子成死了,严名在我这里,范鹏是不是接到了你的电话但是不买账?冯强是不是再也不接你的电话了?而萧厉说不定早就除掉你新任的大哥郑南方和张雪明了。其他几个一方大哥更成不了气候,李时青啊李时青,孤家寡人的滋味怎么样?”陆五笑得眯了眼睛,“上山虎回身反咬你几口,你这翻江龙恐怕只能做沉江龙了,哈哈哈哈!” 李时青恨声道:“我沉了江,你们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太多了。你的帮派四分五裂,孙泽宇放下一块心病;我替我干儿子罗东报了仇,还能得不少地盘和好场子;萧厉能得到的,”他顿了顿,一笑,“谁知道他想得到什么,反正不被男人惦记着,至少能轻松不少!” 李时青知道再说话只能招来更多讽刺,索性一言不发。 陆五还要说什么,听到一阵引擎声,原来是在前方堵截李时青的那拨人,正从容悠闲地赶过来。 车子停下,同样走出来一大帮衣着相仿的黑道人物,为首的走过来,恭敬地招呼:“五爷。” 陆五恩了一声,有礼有节地介绍道:“陈武,来认识认识本城的传奇人物李时青。” 高大的陈武用俯视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李时青,点了点头。 陆五带着一个愉悦的笑容,十分怜惜地看着李时青:“按我的意思,一枪过去,让你死在这里实在是很不错。可惜……”他叹口气,“大家相互利用,也只好相互制约,既然有人想要你活着,我也不能太由着自己。” 他转头看着严名:“小子,把你舅舅请到车上,咱们好好想想是送他去精神病研究中心呢,还是去监狱。” 严名带着微笑,反身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找出一捆绳子,又走回李时青身边。 “委屈你了,舅舅。”他笑着说,开始动手捆李时青。 李时青哼了一声,讽刺道:“你倒有心。” “别误会,想要你活着的可不是我。我还没那么恶毒,想让你活着受罪。”严名做出一脸惶恐的样子,“再说我只是投靠五爷,可没那本事敢跟五爷讲条件。” 李时青皱眉不说话了。 严名玩味地一笑:“舅舅,你今天太可怜了,我告诉你个好消息让你也得点安慰吧。” 李时青根本不理睬他。 “别这么不感兴趣嘛,”严名凑近李时青耳边,声音含着快慰的笑意:“开出条件一定要让你活着的人,是你的心肝宝贝萧厉啊。” 第 76 章 李时青对这句话并没有反应,只是盯着陆五冷笑,最后干脆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陆五很有兴趣地问。 “我笑五爷你,死到临头不自知。”李时青回答。 陆五似乎被这个回答所取悦,也笑出声来,就这样很愉快地盯着李时青笑了一会儿之后,悠然道:“李时青,看你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真是太有意思了。”他笑着上前一步道,“你是不是想,上山虎虽然靠不住,但你还好歹养了几只小老虎?你还在等他们来救你?” 李时青没有回答,他身边的严名已经笑了:“舅舅你可亲自教给我,遇事必须谨慎,千万不要心存侥幸啊。”他开始动手在李时青身上捆绳子,阿龙对他怒目而视,却始终没有别的动作。 “五爷倒是指教我这小辈一下,”李时青只是看着陆五,微微一笑,“我哪里心存侥幸了?” “你以为萧厉只跟我合作?”陆五好为人师地回答,“实话告诉你,现在周云他们,只怕被警察拦在市区出不来呢。” 李时青哦了一声,道:“果然还有孙厅长啊。” 好像终于从他的反应里看出了什么,陆五脸上那种欢欣鼓舞的表情稍微消减,似乎是研究般,看着李时青道:“严名倒是了解你:都这样的局面了,你还不肯服输?” 严名已经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李时青姿态狼狈,表情却倨傲起来,好像胜券在握的那个人是他:“因为我知道一件事,这件事你和孙厅长都不知道。” “什么事?” “我知道萧厉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李时青抬起下巴。 陆五似乎有些茫然,微微皱眉看着他。李时青一笑道:“你真的以为萧厉是被我关起来之后才开始在帮派里面动手脚的?这些年我可从没拿他当手下看,他要是真那么恨我把他当女人,只怕本城早几年就已经天翻地覆了。我又怎么肯放心让他当这么多年一方大哥?” 陆五露出稍稍惊讶地样子,又向他走了一步,却被身后的手下搀住胳膊拉回来,低声道:“五爷小心,离这家伙远点。” 李时青对这一幕嗤之以鼻,继续道:“他在帮派里面动手脚,跟你和孙厅长时不时的合作,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我把他关起来,想切断他和外人接触,也是看他动作越来越大,必须要收束,并不全是因为要对他……”他神色晦暗了一些,沉声道,“只不过我确实算错一步。我以为萧厉才是最谨慎的,没有十成的把握不会出手……” 陆五的神情终于有所触动,失声道:“你早知道他要这么做?” “帮派毕竟是我的帮派,陆五爷,萧厉那些动作虽然有的能瞒过我,但只要被我发现一个疑点,难道我不会对他提防?可惜我以为按他的性格,怎么也得一个月再动手……”他观察着陆五的表情,忽然笑起来,“怎么?竟然被我猜对了?你们居然真的是临时提前了行动?” 陆五看着他的表情带上了惋惜:“那又怎样?现在在这里被踩在脚下的那个人是你。” 李时青哈哈大笑,他性格阴沉狡诈,表面上从来都温文尔雅,极少如此张狂,陆五看他气势上来,不由恼火道:“难道不是?” “的确是。”李时青笑道,“不过能有陆五爷做伴,我也不觉得太冤。” 陆五皱眉:“你什么意思?” 李时青扫了对面的人群一眼,慢慢道:“萧厉这次这么大的动作,在帮派里面埋线不知埋了多久?” “你问我?”陆五不耐烦,“你不是提防他还发现了疑点?” “的确如此,我发现他在帮派里面搞小动作之后,彻底查了查,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五爷你肯定很有兴趣。”他看了陆五皱眉的表情一眼,“萧厉在三年前,知道了我曾经对他母亲不利,才开始埋线的,而且埋得很广。” 陆五一愣,表情突变。 李时青见状一笑:“不知道三年前,陆五爷的帮派有没有什么人手的变动。”他顿了顿,“啊,萧厉上次在邻省被抓,不知是去监狱里见了什么人?” 陆五神色一紧,手已经伸向怀中取自己护身的手枪,一瞬之间,他觉得自己的感官从未有过地敏锐,他听到李时青的声音“五爷这次既然是临时提前行动,身边带来的人一定是最信得过的吧”,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青爷小心”,感觉到身侧那个一直站立的高大身影不知做了什么动作,听到好几声刀刃入肉的声音,然后他才感觉出刺痛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后颈处叮了一下。 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 77 章 李时青和严名所在的位置却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情,陆五身后搀扶他的人伸手在他颈后摸了一下,他就开始慢慢软倒;站在陆五身边的陈武马上举起手,他身材高大,微微一动就能被全场人看到,随着他的信号,马上就有人亮出兵刃,随着噗噗几声响和短促的惊呼,人群中有七八个倒在血泊之中。 而最后剩下的人毫无惊讶之色,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李时青早已推想出来,旁边的严名和阿龙等人却被这突然的变故所惊吓,一时根本无法发出声音。 陆五慢慢倒下,刚才搀扶他的人现在将他抱住,一边道:“五爷!五爷!”然后抬头看陈武,声音惶急,眼神却是带着心知肚明的笑意,“陈武你看,五爷他不行了!” “怎么回事?”陈武严厉地问。 “是中毒!”那人回答,“五爷中毒了!” 陈武不说话,却抬眼扫过严名。 “中毒?”他说,“刚才五爷都接触过谁?” 那眼神不带情绪,跟他毫无起伏的声线一样,但严名就像被车前灯突然照过来的野兔,双脚发僵地站在原地,半天才道:“我和这事……这不关我的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陈武冷笑,“擅长用毒用药,又跟五爷接触过的,除了你还有谁?”他一挥手,“抓住他,给五爷报仇!” 严名眼看有人向他冲过来,将李时青向前一推,就向李时青的车跑去,但是刚刚拉开车门,就被人抓住胳膊甩到地上,他奋力挣扎,奈何双拳不敌四手,很快被陈武的手下制服。 “没想到啊,”陈武抱着双臂,看着被押到他面前的严名,“你表面上归顺我们五爷,结果包藏祸心,竟然毒死了他!” 严名已经知道自己被涮了个彻底,也知道必死无疑,胆气竟然豪壮起来,大笑道:“好,好,能给豪猪陈当替罪羊,我严名死得也值了!” 陈武面无表情看着他,等他笑声歇下去,才淡淡道:“谁说我要你死?” 严名一愣。 陈武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慢慢道:“听说你自己不吸毒,是不是真的?” 严名大惊失色,挣动起来:“你想干什么?陈武!你不要做得太绝!” “什么是太绝?”陈武冷笑着问,“我想把你关起来,让你染上毒瘾,然后放你出去,同时放出话来,说毒死我们五爷的凶手逃跑了,凡是抓住他的,本帮必有重谢。严名,这样算不算绝?” “陈武!陈武你杀了我!”严名脸色惨白,发着抖喊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他哀号着被陈武的手下一路拖到车上,可能是嫌他太过吵闹,某个小弟狠狠打了他一拳,不知是将他打晕了还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闷的空气重新笼罩在路面上。 李时青双手被反绑,刚才又被严名推倒在地上,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起来。看到严名的惨境,毕竟物伤其类,何况又是自己的亲外甥,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正惊惶间,一道阴影已经笼罩过来,陈武站在他面前。 “你,”李时青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马上咳了一声,道,“你也要这样对待我吗?” “我倒是想让你们舅甥两个做伴。”陈武冷笑道,“可惜萧厉不同意。” 李时青皱起眉头。 “你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吗?那我告诉你,”陈武蹲在他面前,“三年前,不是萧厉找上我,是我找上他,你以为谁把当年的真相告诉他的?”他看着李时青,笑容更加冰冷,“他被关到邻省监狱那次,也不是他找上我,还是我想法设法截住他;还有,我跟萧杨合住在一起,你真以为是严名的主意?” 他伸手提起李时青的领子,压低声音:“我恨陆五。我以为萧厉肯定一样恨你。但是真奇怪,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尽最大的努力对你忠诚。犹豫到现在才动手就算了,结果现在陆五死了,你得活着。你凭什么?”他端详着李时青,语气真的很疑惑,“像你这种老杂毛,你凭什么?” 李时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忽然一笑,竟有凄凉的意思在里面:“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陈武皱着眉头想了想,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对阿龙道:“你按照萧厉的意思保护这个老东西,还不烦吗?” 阿龙笑了笑,向前几步走到陈武身边。陈武带着他走开,跟自己的手下吩咐几句,看着手下过来把李时青和保镖三个人都绑在车里。之后就和手下带了陆五和其他几个人的尸体,各自上了车,十数辆汽车井然有序地依次离开,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的血迹。 李时青被绑在驾驶座上,挣动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神色慢慢灰败,他一生混迹江湖,更落魄的境地都遭遇过,但此时却有一股从未经历过凉意慢慢袭上来。与此同时,他身上那种岁月洗练出来的,笑傲本城的风范也随之慢慢消逝不见,只一双眼睛透出幽光,令人想起月夜中孤狼的悲鸣。 他用这种凄惶而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路,犹如石像。直到半小时后,远远听到警笛声响,他的眼神才突地一亮,凄惶与怨毒都瞬间收尽,两眼深潭平静无波,片刻不离警笛传来的方向。 远处出现警车身影,一共三辆,开到近处停下,车门开处,正是萧厉。 他穿着深色裤子,白色衬衫挽着袖子,修长挺拔,月色下显出一种温和无害的俊美。 李时青死死盯着他,眼神的热度几乎要烧穿挡风玻璃。 萧厉却径自绕到警车另一侧,打开车门,迎出一个拄着拐杖的齐修远。 在李时青眼里,齐修远最多只是普通的斯文,不但毫无气势,甚至非常狼狈,可是萧厉却用那样一种眼神看着他,仿佛他不是个一只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的伤员,仿佛他没有动作缓慢又难看地从车里钻出来,仿佛他一点也不丢脸。而齐修远脸上的表情竟然也毫不羞愧,好像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可笑,好像萧厉就该这样看着他一样。 李时青看着齐修远晃了一下,看着萧厉伸手扶他,看着齐修远的手搭着他的腰,看着他们交谈,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然后看着他们并肩向这里走来。 他闭了闭眼睛,只觉得万念俱灰。 第 78 章 萧厉和齐修远走过来,先打开后面的车门把那两个保镖放出来,两个人面色很是难看,估计也知道目睹了帮派秘密,不会有很好的结局。不知萧厉跟他们说了句什么,两人如蒙大赦,逃命般向本城的方向跑去,其中一个人踉跄了好几次,不知是不是吓得腿软了。 萧厉又转身跟齐修远说话,两个人像是有点小小的争执,最后齐修远妥协,他拿出一个大信封,不太情愿地交到萧厉手里,看了驾驶座一眼,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向警车走去。 车窗是贴膜的,李时青知道齐修远看不到他,但是他看过来的那一眼,却仿佛直视着李时青的眼睛似的,带着些微的不满,李时青只想冷笑。 等到齐修远终于回到警车边上,拉开车门笨拙地坐进去之后,李时青才听到自己所在这辆车车门拉开的声音。 带着凉风的气息,萧厉坐进来,就在副驾驶车位上。 李时青微微一笑,开口道:“怎么?舍不得青爷,还要跟我道个别?” 他想说得温和一些,柔情一些,可是心中的情绪太过激烈,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尖利而带着挑衅的意味。 萧厉把一个厚厚的大号信封放在仪表台上,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些年我在帮派里拿的钱,除了花了的,都在这里了。以前拿给萧杨一些,也要回来了。还有房子和车——” “给我留着养老用?”李时青打断他,冷笑道,“萧厉,我听说你撺掇杨泽,占了南区的地盘和场子。现在范鹏挑明了自己在西区干,冯强也不听我命令。我倒想听听,厉哥您怎么安排我的?” 萧厉有几秒钟没说话,然后才开口:“冯强说,他在北区等你,还给你做小弟。” 李时青嗤笑一声,没有对冯强发表看法:“帮派闹成这个样子,陈武那边,肯定也要故意把陆五的死算在我头上,你让我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啊,萧厉。” “这些肯定难不倒你,青爷。”萧厉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你多保重。” “萧厉!”看出他要走的意图,李时青叫住他,“这算是临别见面的话,就把事情一次说清楚吧。就算是死,我李时青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 萧厉的手慢慢紧握又慢慢松开,眉头皱起来,露出抵触的神色。 李时青叹口气:“我现在这个样子,你都不放心吗?何况你肯定要走的,最后一面,也不愿多跟我说几句话?” 萧厉看了不远处的警车一眼,轻叹口气道:“你想知道什么?” 李时青却沉默了,扭头看着萧厉,神色复杂仿佛在思考,终于低声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都过来了。各派势力都在争取你,你从来都是摇摆不定,让所有人都对你恨得牙根痒痒也不肯真正背叛我,这些我全都知道,陈武的事,是他争取你,你从来没有主动找他。这我现在也知道了。你不喜欢黑道,不喜欢做大哥,不喜欢我找你,可你最多只是不断积攒功劳,想要最后摊牌让我放了你,我以为你会一直这么跟我纠缠下去,一直对我忠诚,一直在我身边,直到我死或者你死……我甚至喜欢你这样,喜欢你一边挣扎矛盾一边又没办法真的对我不利……萧厉,什么变了?什么让你下这样的狠心?” 萧厉在副驾驶座上垂下眼,咬着牙不知道在顾虑什么,李时青忽然想到他自从坐到车里来就从没向自己看一眼,正要再补充什么,萧厉却开口了。 “青爷,你总是说在我十五岁的时候见我第一面。其实我在那之前就见过你。”萧厉的声音一贯的低沉,但又有什么不同,就像他在说着什么他很不愿意说出来的事情,李时青从没听过他这么说话,“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家里几乎过不下去,那时候你拉了我妈一把,让她跟着你做鸨头。我妈很兴奋,她总是说你的事情,每天都说。青爷,我现在知道你看不上她,可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我总以为,”他顿了顿,“我总以为,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父亲。” 李时青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迷惑又茫然。 “她出事的真相是陈武告诉我的,”萧厉仍然没有看他,车里没有开灯,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让他看上去仿佛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替别人在说话,“她自己什么也没说,只说让我照顾好萧杨,不要让萧杨入黑道。我后来才明白,她为什么只提到萧杨却没说我,为什么死死抓着我的手,哭成那个样子……” 李时青皱起眉头,随着萧厉的低语,一个瘦小纤细的身影仿佛从布满灰尘的回忆里慢慢走过来。那并不是让人愉快或者有成就感的回忆,所以李时青发现自己早已忘记那个女人的面容,只能回忆起一种不自然的谄媚笑容,神经质的笑声,和失足摔落时惊惶的眼神。 他盯着萧厉的侧脸,想从他的五官上寻找一些失落了的记忆,但那女人的影像却始终模糊。叹了一口气,他开口道:“原来你小时候还很喜欢我的啊,可是我跟你说要养你一辈子的时候,你怎么——” “我觉得很恶心。”萧厉突兀地说,就像不能承受再看李时青一眼,他扭过脸看向另一侧的车窗外,“青爷你到底给了我妈一个交代,还栽培我,提拔我,让我能供起我弟弟……我愿意拿命回报你,但是说到别的,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觉得恶心。” 这话太过直白,李时青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免脸色难看。 萧厉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些年他一直没有背叛,无非是一点感恩的报答、帮派环境中的忠诚、对他母亲心意的顾念、或许还有年少时代的一点点崇拜。这些情感或许并不足以让萧厉保证完全的忠贞,但却足以让他不至于投靠任何一个别的势力来推翻自己。 可是这仍然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会突然改变。 “就算你,你恶心,不也这样过来了?”李时青追问,“为了救萧杨你不是答应过陪我?后来我要你退出帮派陪我,你也没有抵抗。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是我……陈武说都是他主动说服你,你到最后才突然同意,到底是为什么?” 萧厉好像是觉得最大的秘密都已经说出,其他的都无所谓了,所以很干脆地低声回答:“林子死了。” 李时青一愣,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 “那天他被刘子成打坏了,”萧厉眼神慢慢复杂起来,“我受了伤,忘了交代一声,他就那样躺在仓库里,慢慢流血死的。” 李时青皱起眉头:“我没注意。” “他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们早有准备。红头和林子,是跟我最久的小弟,最后都是我对不起他们。”萧厉叹口气,“青爷,你不肯救韩嘉的时候,我非常寒心。没想到我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李时青有点震惊地看着他,眼神中闪过很多情绪,最后竟然隐隐兴奋起来,嘴角微微扬起:“你不想做这样的人,不想在黑道,所以才选择了那个小子?”他的声调提高,“我又有什么不一样,萧厉,你退出了帮派,我现在这个样子,也可以不再回去,我还有很多钱,我们可以——” 萧厉终于回过头来看他,视线相遇,他的眼神清澈而笃定:“青爷,你说反了。因为齐修远,我才不想再做这样的事,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有些人因为爱而掠夺,有些人因为爱而堕落。也有些人,当他爱上一个人,就想让自己变得更好,更本真,更值得爱,而萧厉就是这种类型的男人。 李时青像是最终被这句话所打败,兴奋的神色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已经有些颓然。 萧厉转头看向警车的方向,齐修远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车,一手扶着车门,担忧地看着这里的方向。 “我该走了。”萧厉简洁地说,毫不留恋地推开车门。 李时青觉得有很多话可以劝阻他,你一无所有最终会被抛弃,你离开帮派会被追杀,你不要太过相信孙泽宇,你只有跟着我才是有胜算的……可是这些话在他的嘴里翻滚着,始终无法说出来,只能黯然地、无力地、退缩着被咽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厉关上车门,姿态决绝如同抛下所有的过往。然后在微风中,月色下,他穿过道路,穿过夜色,迈过路上的阴影和血迹,一路走向那个微笑着等待着他的男人。 第 79 章 尾声 三辆警车在一个岔路口分道扬镳,载着齐修远和萧厉那辆车转向了另外一个方向,司机回头看了一眼,道:“你俩真的……那什么啊?” 李时青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悲惨。萧厉的离开,仿佛带走了他身上很大一部分生命力,他好像因此而一下衰老了十岁。 齐修远握住萧厉的手,慢慢道:“这么明显的事有什么好打听的?”他转头看了萧厉一眼才回头继续道,“孙泽宇当年调查我爷爷的事情认识了我父母,后来放过我爷爷是发现有更大的利益可图,当时他就像控制李时青和陆五一样,控制了我父母和其他帮派,当我父母决心脱离他的控制的时候,又被他杀害。因为他曾经,”他紧紧握了下萧厉的手向他寻求温暖,“他曾经觊觎我的母亲,我母亲的遗物里面有一些他的亲笔信,记录着他当年起家时候的一些事情。诬陷同事、参与毒品交易之类一应俱全,吴处长,你要好好使用啊。” 李时青回顾往事,试图寻找自己做错的地方,最后他想,如果先一步杀掉陈武就好了,如果没有低估齐修远就好了,如果当年再对萧厉耐心一点就好了,如果不计后果地占有他就好了,如果……他又想,一切都还来得及,当年差点被马瘸子逼到走投无路,刘子成赶不过来,心腹死了两个,萧厉为他受了重伤,他还不是照样反败为胜?今天这样的景况,实在不能说到了最后关头,只要他能翻身,他会…… 警车停下来,吴庆华回头看着他们笑道:“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吧,孙厅长在官场上的关系也一样盘根错节,恐怕我还要再努力。不过这些信确实增加了我的筹码。你们没事儿多替我拜拜佛,烧烧香,保佑我不死的话,总会在报纸上看见孙泽宇落马。” 他会怎样呢?李时青靠在椅背上,想着那个时候萧厉会在哪里,是不是跟齐修远在一起,还是已经跟许多人分分合合。那都无所谓,他想,辜负自己期待的人,不能轻易放过,他会找到他,让他知道被背叛的李时青有多么可怕,不,或许他该温柔对待萧厉,把他关起来,然后温柔对待他…… 萧厉看着慢慢挪动的齐修远,一边伸手扶他,一边说:“应该让吴庆华再多开一段路。” 齐修远借机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绕过小路的拐弯处,道:“我可不想让他看见接应咱们的人。再说,”他四处看看,凑过去亲吻萧厉的耳朵,低声道,“我喜欢跟你一起走路。” 萧厉耳根红了一下,却与他贴得更近了些,两人相互扶持着走了一段山路,远远看到一辆车身布满灰尘的吉普在等着他们,车外站着的,是一脸着急的素素。 李时青不知想了多久,一直到一辆普通的轿车停在旁边,后视镜里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瘦削身形。 那人打开后车门坐了进来,带进来一股凉风,隐隐还有金属的味道。 李时青皱眉问:“你是谁?” “来帮你的人。”那女人微微一笑,手中是一支针管,“真可惜不是毒药,要知道我没退役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毒药天使啊。” “让你带的都带了吗?”齐修远问。 “带了带了,你那个学生给我拿了好长的清单,我找得好辛苦。”素素趴在椅背上,一边点着头,一边盯着他身边的萧厉看,终于说:“萧大哥,原来萧杨不是开玩笑,你和我哥在一起了呀。” 齐修远紧张地看着萧厉,萧厉被兄妹俩四只黑眼睛盯着,觉得这两个人只有这时候才显出相像,不由微微一笑:“是啊。” 话音刚落,就被齐修远在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素素捂着嘴巴发出小小的惊叹声,她旁边的司机不屑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早就说他是禽兽老师了,哼!” 李时青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药物使他无法移动一根指头,只能看着那女人解开捆他的绳子,带着手套的手将一把枪塞在他的右手里,然后举起他的右手,使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 “不用担心,”女人轻柔的声音响在耳边,“你不会有任何痛苦。” 李时青沉默地看着后视镜,在那里面看到一副很大的挡风镜,和那后面一双毫无情绪的冰冷眼睛。 他不想让杀手的脸变成他此生最后看到的景象。 所以他转移视线,看着萧厉最后离开的方向。 他一直没有闭上眼。 萧厉沉默着,回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他的眼神中有着黯黯的黑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束缚和困扰,齐修远凑过来,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悄声问:“在想什么?” 萧厉没有动,也低声道:“过去的事。” 齐修远轻轻地笑:“那都过去了,还是陪我想想将来的事吧。” 萧厉恩了一声,回过头看他,两人目光对视片刻,小心地触吻了一下又分开,都微微笑着,靠在一起。 素素在前排给萧杨发短信,没有看到,韩嘉频频瞪着后视镜,慢慢地,也微微地笑起来。 张娟娟冰冷而谨慎地扫视了一下车内,然后拉开车门走出去。 她摘下溅了几滴血点的挡风镜,和身上的黑色风衣放在一个袋子里,仍在自己车子的后备箱里。 然后她上了车,打了一个电话,发动了引擎。 车子平滑地启动,在李时青的车前划了一道弯,绕开了地面上的血迹,一路平缓冷静地开回市区。 张娟娟表情淡漠地看着前方,慢慢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是华灯璀璨的城市,混乱,刺激,充满诱惑。 那是她的家,是的,那也是她的战场。 他们很多人的战场。 素素慢慢睡着了。 韩嘉专心开车。 齐修远和萧厉都没有说话,他的手在他的手里,他的肩在他的肩边,他们的眼睛甚至没有看着彼此,但他们的微笑出卖了他们的心意。 车上是两个伤员、一个前伤员和一个毫无心机的女孩子,但是气氛平和喜悦,就像他们前方不是幽暗崎岖,而是一路j□j;就像他们他们不是放弃了什么,而是得到了什么。 就像他们不是离开故乡,而是驶向故乡。 第 80 章 《不法之徒》番外之:爱乌及屋 第一间屋子:A省某二线城市火车站附近,某无名小旅馆,25平米南向房间 01 很久之后,齐修远总会说起,他们第一次同居,居然是在那样一个又小又破的地方。 确切地说,那不算两人同居,因为还有个韩嘉牌的电灯泡无时无刻不在照耀着他们。 02 这间屋子很小,墙壁上到处都是油漆剥落后露出的涂料,屋顶还有深深浅浅的返潮的水渍,裂纹的水泥地板上只有一张单人床,床单上的污渍很容易就能引发人的不良联想。 洗手间就在房间里,如果门没关严,那种下水道特有的、混杂着潮气的古怪味道就会散满整个房间。 这是齐修远有生以来住过的条件最差的地方。 不过,这间屋子当然也有很多优势。它属于A省的一个二线城市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没有名字的小旅馆:这里住宿不用提供合法证件;而且交通便利,方便他们随时跑路;周围超市饭馆一应俱全,还和一家药房毗邻,方便萧厉换药。 03 那时候他们刚从孙泽宇和李时青手里跑出来。韩嘉开着一辆破吉普,带着他俩和素素星夜兼程,一路北上。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北边的省份A省,在那里与萧杨会合。萧杨之前留学时候的朋友曾经邀请他出国帮忙,于是他暗地里辞了职,要带着素素去遥远的国度创业。 萧厉总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萧杨,见到弟弟后神色很有点愧疚。萧杨倒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毕竟自家哥哥脱离了黑道,虽然前途未卜,总归也让他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再加上之前齐修远因为舍不得妹妹,连素素跟他去邻省都不放心,这次因为处境艰难,破天荒同意他带素素出国。连番的好事降临,萧杨只觉得心神舒畅,落落大方、耐心极佳地跟齐修远千般保证,终于带着眼泪汪汪的素素踏上了前往机场的道路。 04 韩嘉出门采购必需品,萧厉在收拾床铺,齐修远用一只手缓慢整理着三个人带来的不多的家当。 当齐修远第三次发愣的时候,萧厉一边把带着可疑污渍的床单卷成一团一边问:“担心素素?” “没有,她挺有主意的。”齐修远摇头,“你看她经历那么多事,也一直不肯跟萧杨分手,就知道了。我是担心——” “你怕萧杨照顾不好她?” 齐修远想了想:“素素没吃过苦,又不会过日子,我怕萧杨总是照顾她、总给她收拾烂摊子,时间一长会嫌弃她……” 萧厉低头铺上新床单,停了一下,然后劝慰道:“你也在给我收拾烂摊子,难道时间长了也会嫌弃我?” 齐修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萧厉低着头正在铺平床单上一处褶皱,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神,但是耳根处能看出淡淡的晕红,就好像他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露骨的话一样。 齐修远觉得好像被一股电流击中,他呆了一下,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就要向萧厉走过去。 “你去哪儿?”萧厉以为他要去洗手间,绕过床来想扶他,却冷不防被他扑到床上。 “别动。我身上可有三处骨折呢。”齐修远趴在他身上,小心不压到他的伤处,伸出舌头舔着他耳根那一小片让自己目眩神迷的皮肤,当他把呼出的热气吹向萧厉耳中,他感到萧厉在微微颤抖。 萧厉顾忌他身上的伤口,任他亲了一会儿,身体慢慢放松,自己也渐有感觉,轻轻扳过齐修远的脸,两人吻在一起。 一吻结束,齐修远的j□j早已难耐地鼓起来,抵在萧厉的腿间,萧厉的表情似惊讶似无奈,叹口气道:“你那里怎么不骨折?” “那里又没骨头,”齐修远轻柔吻他,声音沙哑地调笑说,“你要不想它硌着你,我教你个办法,可以把它变小,要不要学?” 说罢挺身在萧厉身上蹭了一下,萧厉不为所动,伸手轻轻揽着他的脖子,说:“等你伤好了再说。” “现在……”齐修远不肯起来,还要再说,却听到一声断喝。 “禽兽你死不死啊?”韩嘉站在房门口,双手都提着袋子,胳膊下边夹着东西,样子可笑,气势却惊人,冷冷看着齐修远,又暴喝一声,“滚下来,萧厉有伤你不知道?!” 05 齐修远和韩嘉一直互相看不顺眼。齐修远恼恨韩嘉对自己学生下手,韩嘉鄙视齐修远是衣冠禽兽。更重要的是,齐修远一想到韩嘉和萧厉有十年多的交情就忍不住烦躁,韩嘉一想到跟自己有十年多交情的萧厉居然迷上个认识没多久的齐修远,就有一种微妙的想要杀人的感觉。 他们两人关系紧张,让萧厉有点苦恼。尽管他一直致力于缓解两个人的关系,但他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存在本身对两个人的敌意只能是一种负面的助力。 齐修远言辞锋利,韩嘉半点不肯吃亏,两个人在当初选择暂住点的时候就已经吵过一架。在讨论床和地铺的归属时又差点重燃战火。 “我要和萧厉一起睡在地上。”齐修远固执地说。 “残疾人士自己睡在床上,不然我下床去厕所的时候一脚踩死你怎么办?”韩嘉一样幼稚。 萧厉觉得头痛,手放在齐修远手上,道:“总是担心碰到你受伤的地方,这样我肯定睡不好。” 齐修远只好同意。 韩嘉乘胜追击,让他几乎没有和萧厉独处的时间。 韩嘉无时无刻不在萧厉身边。齐修远一手一脚受伤,萧厉不能做大幅度运动,韩嘉承担起房间的清理、洗衣服买饭、带萧厉换药以及大部分外交的任务,并且挟功自恃,就连出门散步都要萧厉陪他。 很长时间内齐修远想要吻萧厉一下都没有机会。 他一直不喜欢韩嘉,现在简直是恨韩嘉。 06 跟自己的心上人睡在一间屋子里,但却隔着50厘米的海拔,这真是一种酷刑。 火车站广场的灯光彻夜不息,齐修远常常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借着这模糊的光线看萧厉。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变态,在萧厉身上巡视的目光简直就像是视奸。萧厉左胸受伤,为了减轻伤口压力,他总是平躺或者向右侧身。 如果他平躺,齐修远的眼神往往会在他美好的唇形、轻微起伏的胸膛、髋骨到大腿这一段的线条上来回打转;如果他向右侧身,他的眼睛会一路扫过萧厉柔韧的曲线,专注地停在他的腰侧和臀部。 那像是一种甜美的秘密的罪行,齐修远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直到自己呼吸急促甚至身体已经发生明显变化他才调开目光。 可是有时候这跟欲望无关。齐修远只是静静看着熟睡的萧厉,只是这样就能使自己获得平静。 仅仅是看着他睫毛的阴影、脸颊的轮廓甚至只是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他就会有一种酸涩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让他目不转睛,仿佛一闭眼萧厉就会消失一样。 他的视线慢慢抚摸萧厉脸上的伤疤和他左胸上的伤口,想着能看到这个男人安睡在身旁的自己有多么幸运,慢慢地就会有一种温暖的情绪填满他的胸膛,使他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慢慢入睡,一夜好梦。 07 齐修远坐在椅子上,舒适地仰着头,闭着眼。 兑好的温热水流从他发间流过,萧厉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摩他的头皮,把他的头发全都打湿后,放下水壶,开始把洗发水揉在他的头发上。 廉价的洗发水是小旅馆提供的,有一股刺鼻的香味,齐修远却觉得沉醉其中。 倒是萧厉说:“不好闻,你喜欢什么牌子,下次去超市买瓶回来。” “不用,能洗干净就行了,又住不久。” “你倒不讲究。”萧厉像是微微笑了。 然后是衣服的窸窣声,萧厉像是起身了,气息接近,他俯下身来了。 齐修远以为会有个奖励的吻,他等了等,睁开眼睛,却看见萧厉只是去拿水壶帮他冲洗头发上的泡沫。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低头看他的萧厉眼神认真又温柔。 “闭眼。”萧厉简洁地说。 “亲一下就闭。”齐修远拉长声音。 “爱闭不闭。”萧厉不屑地回答,然后俯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齐修远得偿所愿,乖乖闭上眼睛,想了想说:“还是去超市买瓶洗发水吧。” “你不是说住不久没必要?” “是住不久,但是我打算天天洗头。”齐修远这样回答。 08 萧厉偶尔会和韩嘉出门去网吧,通过聊天软件和萧杨联系。 他做一方大哥的时候很少碰键盘,跟人聊天的时候缓慢无比。韩嘉在旁边玩游戏听音乐看电影的时候,总是分出心来替他着急,恨不得亲身上阵帮他打字。 萧厉总是说:“你玩你的,萧杨等得起。” 韩嘉很想问他萧杨的情况,但他总觉得萧厉不会说得很详细,这会让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很像应酬的套话。所以他每次什么都不问。 可是等他们回到小旅馆,齐修远问起的时候,萧厉总会回答,齐修远问什么他答什么,问什么都答。 韩嘉会在这对话中变得心浮气躁,然后不停插嘴,把萧厉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为止。 有一次萧厉不知道跟萧杨聊了什么,出来的时候显得格外沉默。回到小旅馆的时候他也没有回答齐修远的问题。 韩嘉想,或许他需要一支烟。于是他出门买烟。 一刻钟后他回来了,因为一开始就打算很快回来,所以他出门时把门虚掩着。 鬼使神差的,他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向里面看去。 齐修远仍然躺在床上,萧厉躺在他身边,两个人都看着天花板。床很小,于是他们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和肩膀、手臂和手臂都贴在一起,齐修远正在说着什么,萧厉表情放松,偶尔还会笑起来。 他从没想过萧厉还能有这么轻松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能让萧厉变得轻松。 他轻轻合上门,自己在外面散了一会儿步,扔掉了那包烟。 他觉得自己可以放心了。 09 他们在这间小屋住了快一个月的时候,韩嘉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要离开了。 “我把钱捐到西部的学校去了,姜老师帮忙联系的学校。”他在散步时跟萧厉私下说,“我想去那里看一看,如果人家肯接受我的话,我还想留在那里支教。当年学的东西忘的差不多了,不过教小学应该还可以。” “你也可以一边教一边学。你当年不是很会念书?一定学得快。”萧厉犹豫了一下,“这些事我也不太懂,你想让我帮你问问齐修远吗?” 韩嘉嗤之以鼻,然后从身上翻出一张卡。 “你是不是一毛钱都没有了?”他嘲笑萧厉,“好歹给自己留一点啊,非那么实诚干什么?李时青又不会真的去查账。给你拿着这个,”他看萧厉要拒绝,拉下脸来,“我知道齐修远有钱,你宁可让他养着也不要我的?到底谁远谁近啊?” 萧厉忍俊不禁:“你怎么跟萧杨似的?非要给我钱?韩嘉,你这张卡,我帮你收着可以,但我不能要你的。” 韩嘉盯着他:“就是说他近我远了?你真打算跟他过一辈子?” 萧厉手插在裤兜里走了一段路,才转开脸说:“他不变,我就不变。” 韩嘉愣了愣,看了萧厉一眼。 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10 韩嘉左思右想,他实在不想跟齐修远说什么,就好像他不但曾是个鸨头还喜欢指导别人恋爱似的。 可是萧厉对他很重要,在他自己感情失败的时候他希望至少萧厉能常常露出轻松地表情。 “萧厉那人死心眼儿,他认准你,就会一直对你好。”他终于忍不住跑去跟齐修远放话,“你不要辜负他。” 齐修远皱眉看他:“你用不着担心,我现在这样,明摆着就是对他死心塌地啊。”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韩嘉直截了当地问。 “我喜欢他全部,这有什么好问的?”齐修远看上去非常迷惑,“怎么你们都问这个问题?” “那就让他知道啊。”韩嘉最后说。 韩嘉走后,过了三四天,医生跟萧厉说他已经不需要换药之后,齐修远和萧厉也准备离开了。 他们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三四身衣服,一些证件而已。 齐修远的腿伤好了不少,拄着拐杖和萧厉往外走的时候,特意说道:“我是不是胖了点?” 萧厉的眼神带着嘲笑和揶揄扫过来,不过还是老实回答说:“没有,跟我刚见你的时候差不多,你是前一阵子变瘦了,才会觉得现在胖。” “萧厉,你前一阵子总是拒绝我,我才会变瘦。这一个月在这个小破地方待着,我体重反而恢复了。”齐修远看着他,慢慢说,“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安心。我真喜欢你。” 萧厉有点无奈地伸手盖住眼睛:“齐修远,能不能不要总说这种话?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肉麻了。” 齐修远精心准备的甜言蜜语遭到了冷遇,但他毫不介意地一笑。 他走得慢,萧厉于是放慢了脚步,两个人愉快地走向附近的火车站时,齐修远想,韩嘉真是多虑了。 第 81 章 《不法之徒》番外之:爱乌及屋 第二间屋子:B省省会城市,某单位家属院,二楼,43平米,一室一厅 01 他们继续北上来到B省,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温度却并没有降低,当他们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置身在蒸笼里面。 这里处处与家乡不同,就连马路两旁的行道树都不一样了。这种陌生感让他们觉得真的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一个可以有新的生活的新的地方。 02 房子很干净整洁,电器也很全,因为位置偏离市中心,房间又小,租金并不贵。 家属院里有人种了葡萄,从院子里的杨树上拉了绳子到二楼的阳台,葡萄的藤蔓攀援而上,从窗口看过去,像一领绿色的席子。 齐修远和萧厉很喜欢这里。 “能不走就好了。”萧厉站在窗边,盯着微风中泛起涟漪的葡萄叶子,有点感慨地说。 从那么巨大可怕的迷宫里走出来哪里是容易的事情,恐怕这里也不能成为他们最终的居所。 只要有萧厉在身边,齐修远倒并不介意为此流离各地,他只是担心萧厉会觉得亏欠他。 于是他转移话题,笑话萧厉说:“你想留下来吃葡萄吗?” 03 房东李大妈是个干净利索且十分热情的小老太太,因为儿女给她买了更大的房子而把旧房子出租出去。但是她非常念旧,常常就会回到这里跟老邻居聊天,热衷于把自己的新房客萧厉和齐修远介绍给一众大爷大妈,在萧厉询问她菜市场的方位后还力邀萧厉加入他们的“老年人买菜砍价团”,每次见到萧厉或者偶尔下楼活动腿脚的齐修远都会拉着他们的手跟他们聊上半天。 这个老太太让齐修远想起自己的奶奶,每次看到都会微笑。 萧厉不习惯这种热情,每次被她嘘寒问暖的时候都受宠若惊,面对她的唠叨却非常耐心,且根本没办法拒绝她拉着自己去买菜的邀请,还经常帮她提重物到她的新居所。 有一天,李大妈碰到了在楼下晒太阳的齐修远。 “小萧让老刘头带去试衣服了,老刘头想给自己儿子买衣服,他儿子和小萧身材挺像。”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脸庞像个可爱的核桃,“小萧真是个好孩子啊,长得那么高大,心肠却那么软,经不住别人三两句缠。” “就是就是。”齐修远陪她笑,心想,这一点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 04 萧厉喜欢接吻。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男人,他的吻技只能说很一般,但他对此充满了好奇心和求知欲,而且他们现在有足够用的时间、空间和好心情来练习。齐修远常常调笑他,说他是自己最好学的学生。 “我现在要检查一下昨天的作业……” 他总是这么说,因为这样会让萧厉脸红,反驳说“别这样,我又不是你真的学生……”,这种害羞又认真的样子只会让齐修远更兴奋。他慢慢凑过去吻住萧厉,萧厉总是闭上眼睛迎上来,双唇温暖柔软。如果这时爱抚他的后背,他会更加投入地回应。 这招用过几次之后,萧厉已经适应了。不但不再脸红,主动吻他的时候还会说“我来交作业”。 这是齐修远度过的最美好的家教时光,收作业、检查作业、批改作业、指导作业,他们师生齐心,乐此不疲。 05 齐修远拆掉了石膏,但是手和脚的活动范围仍然受限,手臂稍微举高一点或者站立时间长了都会不舒服。 他很少出门,负责采买东西的是萧厉,负责做饭的也是萧厉。 萧厉从很多方面来说都很会照顾人,但是厨艺却是出乎齐修远意料之外的普通。 他拿手的只是熬粥、下面条和有数的几个普通的炒菜。 “这是小时候学的,”萧厉解释,“那时候我家很穷,也买不起什么高级菜。后来在道上混,就很少开伙了。倒是萧杨很会做饭。” “我也会啊。”齐修远不服气。 他当天就闹着要萧厉买菜,在厨房鼓捣了一上午,还严禁萧厉打下手。 中午的时候,萧厉看着桌子上的油闷大虾、红烧鸡翅、香菇油菜、炖带鱼和一盆紫菜汤,根本说不出话来。 “好吃吗?”齐修远笑眯眯地看着每样都尝试了一下的萧厉。 “很好吃。”萧厉表扬他。 “以后天天给你做。”齐修远接口,却说得很郑重。 萧厉看他一眼,没有反驳他明显有漏洞的话,也郑重地说了一声“好啊”,两人相视一笑。 两个人都有节俭和爱惜粮食的习惯,虽然菜色稍多,量却正好算准了一顿午饭和一顿晚饭能吃完。可惜到了晚上,齐修远的伤腿疼起来,让他食欲大减。 “肿了多长时间了?”萧厉煮了花椒水,一边帮他热敷一边问。 “下午就有点肿。”齐修远说。 “你在厨房站的时间太长了。我先帮你热敷,明天要是还肿,就去医院看看。”然后看着他被热毛巾捂得红红的膝盖,嘲笑道,“我以为你中午做了五道菜,原来还有一道盐水蹄髈。” “想吃就吃啊,”齐修远笑,故意压低声音说,“我身上还有很多地方也很好吃,比如这里有……哎呀哎呀——” 萧厉知道他没好话,手下用力按了下他的膝盖,齐修远哎呦哎呦地装可怜,不敢再调戏他了。 06 齐修远有点吃味。 他喜欢跟萧厉一起出门,刚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一起出门买手机,一起到古怪破旧的小店办理不用身份证的手机卡,一起买衣服,一起逛超市买必需品。 齐修远走得慢,于是萧厉就走得慢,边走边聊天,感觉像生活在一起快一辈子的老夫老妻一样。 他喜欢萧厉买东西时询问他的样子,喜欢在货架间萧厉护着他不让他被跑来跑去的小孩子撞到的样子,喜欢萧厉对服装毫不讲究总是他说买哪件就买那件的样子…… 可是现在,萧厉不肯跟他一起出门。 “萧厉,明天一起去买菜吗?” “李大妈约了我。” “萧厉,天没那么热了,一起去买长袖的衣服去?” “正好明天李大妈要带我去服装店,我顺便一起买回来吧,反正咱俩衣服一个号。” “萧厉,陪我散步吧。” “你刚消肿,在房子里走两步就好了。我还得帮李大妈拎菜篮子。” …… 齐修远闷闷不乐,萧厉毫无所觉,出去了一个多小时,拎着一袋排骨回来了。 齐修远在沙发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萧厉却没注意到,径直跑到厨房炖排骨,过了一会儿,香气传到客厅,齐修远赞叹一声。 “味道很好啊。”他冲着厨房喊,“你不是说你只会炒青菜?” 萧厉让排骨自己在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靠在厨房门上:“我问了李大妈。” “为什么?”齐修远很受伤,“我明明就是现成的大厨啊,你干吗舍近求远?” “得了,我可不敢问你,怕你又跟我收学费。”萧厉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一红。 齐修远气结,站起来就要去攫取自己应得的福利,萧厉走过来把他按在沙发上。 “别乱动,你还想加重腿伤吗?”他叹气,“好好待着,多吃排骨,一会儿在阳台晒晒太阳,等你伤好了,你想让我陪你去哪里我都去。” 原来他都知道,齐修远有点欣慰,同时反省自己的独占欲太过小孩子气。 “萧厉,其实我——” “咦?李大妈和王大爷在楼下叫我,我先走了,你注意厨房的火。” 齐修远欲哭无泪。 第 83 章 第三间屋子:C省省会城市,某职中附近,四层,37平米,一室一厅 01 他们只是来到火车站,搭乘了最近一趟车。 在来这个城市之前,并没有对它抱多大期望。 这里的火车站是他们见过的最不讲究的火车站,他们在站前广场上见到了从没见过的丑陋雕塑。 他们也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爱攀话的人,就连面无表情站在路边都会被路过的中年大姐攀一声“天气真热,是吧?” 这座城市以它的不修边幅和大大咧咧留住了他们。 02 这间屋子向阳,南北不通,夏末的时候非常闷热,但过了闷热的那几天后就很舒适了,而且窗户很大,在窗口可以看到蓝而高远的天空。 齐修远喜欢把萧厉压在窗子上亲吻,还曾经幻想把他面朝窗户压在身下,跟他做到最后一步。 当他跟萧厉说的时候萧厉喝呛了水,一边咳一边骂他变态。 而且从此很少靠近那窗户。 03 他们从火车站附近的小巷里路过的时候,萧厉盯着一家复印打字的小门脸看了一会儿,拉着齐修远进去,没说两句话就和店主心照不宣地一笑,跟着他去小门脸后面的房间订做了两张j□j。 黑瘦的店主很耐心,先给两个人照了快相,又问了名字,萧厉之前曾经有过假身份,本想随便起个名字,齐修远却低声道:“把名字反过来不就好了?”然后跟店主说:“他是李肖,我是袁起。” 他之前从没接触过这一行业,先是津津有味地看着一屋子造假设备,又让店主帮忙制作了几张假证书,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出了店门才有点懊恼地说:“应该让你跟我姓的。”然后自言自语说,“缘起缘消,不吉利,那我跟你姓好了,李肖李奇,恩,这个好,萧厉,我们回去重新再做一张。” 萧厉径自在前面走着。 齐修远灵光一现,兴致勃勃地说:“我看那个店主很好说话,如果我们让他做张结婚证,他应该会同意吧?” 他见萧厉还不回头,一把拉过他,萧厉的表情很复杂,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问:“你知不知道我在带你做违法的事?” 齐修远的眉头皱起来,勾住萧厉的脖子就狠狠吻住他。 萧厉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微微挣动两下,但齐修远力度更大,向前倾身把他压到小巷边的墙上。萧厉心中微叹一声,闭上眼睛,屈服在他的唇舌之下。 这个吻强硬而长久,齐修远好像在宣泄自己某种强烈的负面情绪,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他也没有松开勾住萧厉脖子的胳膊,而是用力将他拥在胸前,在他耳边沉声开口: “别再这样对我,萧厉。” 他没有明说别再“怎样”对他,但萧厉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想说点什么,想点点头,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臂,也更紧地拥抱齐修远。 04 萧厉把一箱啤酒从送货的卡车上搬下来,送回店里,一边摘手套一边对店主道:“张哥,东西都搬完了。” 店主张杰正跟送货的司机对账,闻言对他笑了一下道:“今天轮到我看店,你先走吧。那边新口味的啤酒,喜欢就拿几瓶走。” 萧厉应了一声,也不客气,用袋子装了几瓶啤酒,打了声招呼,就出了店门。 这里离齐修远所在的职中隔着两个街区,萧厉估算了一下时间,先去买了些熟食和菜,半小时后才走到那里。 他们租的房子就在职中附近,齐修远却没回家,正背对着他坐在职中门口,和看门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还以为你就是个白面书生,结果还真行啊,那个打架的学生让你吓得溜溜的。”看门大爷呵呵笑着,“袁老师,听说你以前教高中?孩子们比这里的好管多了吧?” “哪个锅里都有白薯。”齐修远这样回答。 “我觉得肯定比这些小兔崽子好管,袁老师你为什么不再教高中了呢?工资也比这里高吧,又省心,听说什么进修机会也多……” “那倒是。”齐修远笑,“大爷您知道的还挺多。” 大爷又呵呵笑起来,萧厉叫了齐修远一声,齐修远跟大爷道了别,过来接他手里的东西。 “今天这啤酒又是免费的吧?”他艳羡地说,“我也想找个这么好福利的工作。” 萧厉笑:“这么爱喝啤酒就拎着吧。”把啤酒递给他,自己提着别的东西,两人上了楼。 快要进屋的时候,齐修远不放心地说:“那个张杰怎么老给你免费酒喝?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萧厉换了鞋,拎着菜去厨房,一边道,“再说张哥也没有老给我免费酒,一个月才给了三次。” “已经够多了。”齐修远跟过去,跟他挤在一起择菜洗菜,“再说当初你不是还说张杰长得跟林子很像?我有危机感啊。” “林子怎么会让你有危机感?”萧厉难以置信地说,“他是我兄弟。” “我独占欲很强的。”齐修远趁着洗菜,把萧厉的手抓在手里,扭头吻他的耳朵。 电话声响起来,齐修远叹口气,擦了擦手去客厅接电话。 萧厉隐约听到他又道谢又道歉,好像拒绝了什么,等他又缠过来的时候问:“谁来的。” “主任。让我去参加一个什么培训。”齐修远不在意地说。 萧厉想了想:“是不是因为证件的问题不想去?” 这样的话,不只是培训而已,一切要用到证件的活动是不是都要谨慎对待?那么齐修远从此根本没有事业可言了。 萧厉眉头皱起来,齐修远从身后搂住他,一边亲吻他的颈后一边说:“你又想什么呢?人生就是有得有失,你在我身边,我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太多了。” 第 85 章 06 萧厉到了楼下就开始后悔,他竟然把勃起状态的齐修远一个人扔在房间,没有给一句理由就走。 可是他心里烦乱不堪,他没办法在那间充满两个人激情味道的房间里再待下去。 他走了两步,心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恨不得自己一路走到世界尽头,又担心齐修远追下来找不到他会着急,深深呼吸几次,走到楼前的花坛边上坐下。 如果他追过来,该怎么解释呢?他为了自己牺牲了那么多东西,做了那么多事,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让他无家可归,让他跟自己犯法,现在甚至没办法跟他上床? 对不起这三个字根本不够用。 萧厉痛苦地闭上眼,双肘支在腿上,双手捂住眼睛。 毕竟是秋天,夜风带着凉意,萧厉在心底叹气,想着他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从梦中惊醒,小小的萧杨已经睡熟了,他听到妈妈的房间传来声音,以为妈妈刚回来,于是跑出去要给妈妈端晚饭。 那天看到的景象对一个七岁的小孩来说实在太过恐怖,他吓坏了,冲进去要拯救妈妈。等妈妈连推带搡赶走那个让他害怕的陌生人,蹲在他面前跟他道歉,承诺永远不把那些人带回家里来,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满脸是泪了。 但是妈妈食言了,她仍然带人回家,因为客人不肯额外掏腰包去旅馆,她自己也不愿意多花钱。她尽量小心,但是那些客人有时候简直是故意…… 那些回忆如此晦暗痛苦,萧厉无法再想,他坐了片刻,思维跳跃到自己到了锦庭之后,所见到的那些可耻的花样,韩嘉手下那些女人依偎过来的丰满的肢体,想到一双双燃烧着欲望的眼睛,想到李时青看他的眼神…… 这些事他没办法跟别人说,就连对齐修远他都开不了口。他能怎么说呢?齐修远,我小时候见到那样的事,就想,真可耻,真肮脏,我一辈子也不要做这种事。可是我自己也会有需要,我去找那些女人,和当年找我妈的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李时青找我,和我找那些女人,不也是一样的事? 他根本说不出口。 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用另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获得快感。对于萧厉来说,是世界上最卑劣、最没有尊严的事情。 他和齐修远腻在一起亲热,无论用手还是用嘴,他都能欺骗自己,但最后一步始终是他迈不过去的门槛。齐修远和所有人不同,他没办法对齐修远做那种事,更不能忍受让齐修远这样对他。 他知道这不对劲,他知道这会伤害齐修远,他努力在心里说服过自己。但他还是推开了齐修远,并且把他一个人扔在身后…… 轻微的脚步声慢慢接近,是熟悉的节奏。有人走过来,蹲跪在他面前,伸手抚着他一边的膝盖。 萧厉觉得自己一僵,他不敢动,像等待判决一样等着齐修远开口。 “这里冷。”齐修远的声音就像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我们回家去?” 家。萧厉怔怔地想着,静默半晌,摇了摇头。 “那我陪你。”齐修远说,想了想,又道,“如果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先走。” 这次萧厉静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然后他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伸向齐修远,低声道:“别走。” 齐修远在他膝盖上轻轻吻了下,起身握住他的手,坐在他身边。 这个小区一到晚上灯光昏暗,旁边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光圈,有不知名的小虫慕着光明而来,在那里高高低低地飞着。 萧厉看着那些小虫子,齐修远看着他,慢慢坐近,侧过身去将他拥在怀里。 “你可以跟我说的,萧厉。”他低声说,把脸埋在萧厉的颈侧,“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他用嘴唇碰触萧厉耳朵和脖颈的皮肤,毫无欲念的,只是单纯抚慰式的、轻轻的、凉凉的碰触。 萧厉在他的触碰下慢慢放松了身体,齐修远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你该依赖我的。你是萧杨的大哥,林子的大哥,你处理很多事,照顾很多人,可你自己也一样需要照顾。”他开始吻他的肩膀,“你不会照顾自己,就让我来照顾你。萧厉,让我照顾你。” 萧厉张了张嘴,但仍然沉默,他无法说出口。 齐修远终于忍不住,一边拥紧他,一边低声道,“是不是李时青?他和你……你们……那个时候,他对你不好?” 萧厉想了一下才明白他什么意思,“不是。”他回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想笑,然后他低语:“你真能想。” 齐修远看上去却似乎更担心了,“那为什么你那么怕和我一起……?” “我不是怕。”萧厉低声说,他顿了顿,垂下视线,“我知道我有问题,对不——” 他不说话了,因为齐修远吻上来,极尽珍惜地碰触着他的嘴唇,在他唇边低声说着话。 “别说对不起,萧厉,我最怕你觉得对不起我。”他轻轻抚着萧厉的后背,“我不是萧杨,不是你的小弟,我不需要你站出来为我解决一切问题。我只想和你一起面对问题。是我先追你的,你忘了?” 萧厉有些震动地看着他,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长大了,在他过去的日子里,他的责任,他的罪,他小心经营的势力,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提醒他:你不能出错,你不能任性,你要解决一切问题。 “我可以等的。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等你接受我,等你认为我有资格知道的时候……”齐修远在他耳边喃喃地说,萧厉忽然不由自主地想,齐修远一定是个耐心的老师。 他还是没办法开口,那些过往太晦暗,太令人难堪,让他觉得自己卑鄙下流,他没有做好准备告诉任何人。但是齐修远在这里。齐修远愿意和他一起面对困难,齐修远宽容他的固执,齐修远在乎他的感受,齐修远只用几句话就减轻了他的压力。 漠漠寒夜中,齐修远给他一个家。 第 86 章 07 齐修远下楼找萧厉的时候,因为焦急而出了一身汗,被冷风一吹有点着凉。跟萧厉往回走的时候,连打了三个喷嚏。一回到住处,萧厉就把他推到浴室洗热水澡。 齐修远擦着头发出来,在卧室的窗边找到了萧厉。 自从齐修远跟他开过那个恶劣且带着颜色的玩笑后,他很少接近这扇窗子。但是现在他站在窗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窗台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已经换上了轻便的家居服,也就是说,齐修远的一件旧衬衫和一条休闲裤,沉默的侧影看上去是一种带着忧郁的英挺。 齐修远无声地微笑,伸手关上了房间的灯。 一片黑暗中,只有窗口透进来朦胧的光。 萧厉漆黑的剪影回头看他,他明知萧厉看不到,仍然一笑,丢开手里的毛巾,跳到床上躺下。 “这样看外面才清楚。”他说着,拍着身边的位置,“来。” 萧厉走过来,躺在他身边。 在A省小旅馆里养伤的时候,他们喜欢趁着韩嘉不在,并排躺在那张小床上,虽然没有什么亲热的行为,只是聊天或者只是躺着就觉得非常充实快乐。现在这张床虽然大,他们仍然像当初一样靠得很近,那种平和充实的感觉再次萦绕在两人周围。 而且齐修远是对的,这样向外看,夜空澄澈,星光璀璨,因为窗子很大,两个人简直像被星空笼罩着。 看了一会儿,齐修远微微笑起来,先是伸手触碰萧厉的手,然后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萧厉迟疑了一下,用力握回来。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并排躺着,过了很久,萧厉的呼吸变得平缓而悠长,齐修远轻声问:“睡着了?” “没有。”萧厉也轻声回答。 齐修远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道:“没想到这个城市地上这么邋遢,天上却这么干净。” 萧厉轻轻笑了一声,握他的手更紧了些。 “真的,我好久没这样看过星星了。”齐修远趁机和他挨得更紧,“小时候在县里住,天天都能看到,那之后就很少看到这么干净的天空了。” 萧厉安静了片刻,开口道:“齐修远,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齐修远侧过身面对他,声音轻松而含着逗弄,“你猜。” 萧厉仍然平躺着,从这个角度齐修远能看到他睫毛长长的侧影,不由伸手去触碰。 萧厉躲了一下,捉住他的手,也侧过身面对着他:“我猜和现在一样。” “哦?”齐修远带着笑意,“我现在什么样?” “很聪明。”萧厉直觉地回答,想了想,又说,“很……很好。” 齐修远低低地笑起来,向萧厉靠近些,手搭在萧厉身上。 那一瞬间萧厉屏住了呼吸,不过齐修远的手只是放在那里,没有任何企图地拍抚着,这种肢体接触让他安心,为了表达他对此的喜欢,萧厉也伸手搭在齐修远身上,两个人躺在星空下,毫无欲念地相拥。 “我小时候并不好,”齐修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放低声音,听起来好像沉浸在久远的过去,“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爷爷也好,爸妈也好,虽然都在黑道上风光过,后来也都深受其害,不想让我也参与进来,他们考虑来考虑去,觉得教书最保险,环境单纯,很稳定,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决定要让我做教师。” 萧厉微微皱了下眉头:“不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我那时候还小,他们根本没想跟我商量。只是不停跟我说,做生意太麻烦,从政太危险,做这个不好,做那个不行……”齐修远的语气复杂起来,“所以我小时候非常叛逆,我恨他们随便决定我的未来,总是想方设法让他们不舒服。”他安静了几秒钟,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逃学,剪古怪的发型,打架,离家出走……我是不是跟你说过素素小时候很怕我?”等萧厉点头,他才继续道,“那时候我恨他们所有人……后来有一天,爷爷把我从学校接出来,说……” 他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着萧厉,萧厉看不到他的表情,甚至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觉得他的身体慢慢颤抖起来,像是一片风里的叶子。 叹了口气,萧厉也用力拥抱着他,轻轻吻着他的颈后。 齐修远没说话,抱着萧厉的力度越来越大,他们本来面对面侧躺着,这样一来,萧厉就被他勒得非常不舒服,但他毫不介意地任凭齐修远把他弄得很疼,手在他绷得紧紧的背上来回游移着。 没过多久,齐修远忽然放松自己的拥抱,声音还带着干涩之感,解嘲似的说:“我还说要照顾你,结果居然让你照顾我,我——” 他把萧厉推开一点,就要起身下床,却被萧厉抓住胳膊一带,摔回床上,接着熟悉的温热感靠过来,萧厉已经拥住他,手扶着他的后颈,让他额头靠在自己肩窝处。 齐修远似乎总能找对最合适的那个句子来安慰别人,萧厉想,结果他也需要别人的安慰。面对齐修远的时候,他常常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的。是的,他更凶狠,更有力,但温文的、无害的齐修远却永远能找到方法保护他。 而现在,这个一直从容的齐修远在需要他。他因为吐露深藏在心中的悲伤而难过,居然想从他身边躲开。这可不行,现在是他要保护他。 这种想法奇异地赋予了萧厉某种温柔的心态,这一刻,他自己因为回忆往事而晦暗的情绪不再重要了,身前这个把头埋在他肩上,双手环上他腰部的男人,他的往事、他的情绪才更重要,更占据他的所有思绪。 两个人无限靠近,萧厉扶着齐修远后颈的手指温柔的拨弄着他的头发。他不像齐修远,用语言就能解决很多问题,能抚平别人的情绪,他所熟悉的安慰方式是黑道兄弟之间心照不宣地击拳,或者大笔的安慰金,或者“我会为你报仇”的承诺。他不知道怎么安慰齐修远,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为此发愁,他只是安静地、遵循着本能地和齐修远拥抱在一起,不肯让他走开。 在心里的某处,他知道这会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齐修远紧绷的背部放松了,他微微放开萧厉,从他肩上抬起头,两人额头相抵。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有时候,沉默具有语言所不能超越的抚慰的力量。即使他们离得这么近,也没有谁起什么心思或者不自在。他们很自然地相拥而眠,都知道这样的睡姿会使他们醒来时肌肉酸痛,却谁也没有更换更舒服的姿势。 第 87 章 08 齐修远生病了。 他体质本来很好,伤筋动骨一百天的时候,照样好吃好睡没有大问题。昨天找萧厉的时候有点着凉,心情大起大落,又开着窗子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居然有点低烧。 他因为工作的关系,早睡早起成了习惯,萧厉也跟着他起得很早,见他精神恹恹的,就提议让他请半天假。 “我没有那么娇贵,上班还是没问题的。”齐修远说。 萧厉想想也是,看着他吃了药出门,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结果中午回去看见齐修远萎靡不振地等他做饭,不但没有退烧,还开始头晕。 “先去小区诊所看看吧。”萧厉说着,伸手去拉他。 “睡一觉就好了。”齐修远躺在沙发上,怎么都不肯起来,最后干脆耍流氓道,“要不咱们做点什么,我出出汗就好了。” “你他妈能有点正形吗?”萧厉哭笑不得,长久以来第一次爆粗口。 两人来这里时间短,还没来得及置办厚被子,萧厉把两床薄被盖在齐修远身上,又盖了几件衣服,才进厨房做饭。 出来的时候齐修远已经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萧厉轻轻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看了他一会儿才叫他起来吃饭。 下午的时候,齐修远坚称头晕减轻了,不肯去诊所也不肯留在住所休息,径自出门上班。 萧厉不知为什么,一下午心神不宁,看看快到齐修远下班的时间,跟张杰请了假,一路快走去职中接他。 快到门口的时候,就见看门大爷站在路边,神色焦虑,伸长了脖子向远处看着。 萧厉叫了他一声,没来得及问齐修远的事,大爷已经疾步走过来, “你不就是小袁老师的朋友?”他惶急地说,“小袁老师可能有麻烦了!” “怎么回事?”萧厉皱紧眉头。 “他上次处理一个打架的学生,我刚才看见那个学生和他到外面去了。”大爷快速地说,“那个学生认识社会上的人,以前也是,连老师都敢打,还敢动刀子。小袁老师刚来不知道,被他骗出去可没好事,我已经报警了,可是——” “他们去哪儿了?”萧厉打断他。 他的气质几乎是立刻发生了变化,温和的感觉陡然一变,暴生出的凶狠让看门大爷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才伸手指着某个方向。 “他们往那里走了——” 直到萧厉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看门大爷还觉得心脏在剧烈跳动。 09 这个城市的街道很少正南正北,还经常有半截的斜街,萧厉谨慎地记着道路,一路焦急地寻找齐修远的踪迹。 一刻钟后,他才在某条小巷外听到齐修远的声音。 “不是说要带老师去看医生?来带啊。”他慢悠悠地、挑衅地说。 “呸!”年轻而强硬的声音接口,“你他妈下来,我们就带你去。” “这墙太高了,我下不去。”齐修远好像在笑,“不如你上来帮我一下?” “操,你当我傻啊?有本事你他妈下来!” “有本事上来。” “有本事下来!” …… 萧厉放慢了脚步,慢慢踱进小巷。 这是一条很短的小巷,尽头的墙上,齐修远大马金刀地坐着,气度悠然地看着脚下七八个围作一圈的小混混。 萧厉进去的时候他正游刃有余地逗着那个为首的高个子,一帮小混混被他的态度惹得更愤怒,跳着脚骂,又被他占了地势之利,谁也不敢真往墙上爬。 齐修远一抬眼看见萧厉,眼睛中闪过一抹笑意,慢慢道:“你们这样不行,来,让老师教你们个乖。”他微微一笑,“你们捡块砖头,把我砸下来,不就行了吗?” 不停叫嚣的小混混们有片刻的安静,然后一个声音道:“小辉哥,他说的对啊。” “对还不他妈给我捡砖头?”被叫做小辉的高个子愤怒地拍了出声的少年一掌。 几个混混开始低头寻找,当他们先后转过身来,看到站在巷口的萧厉,又都楞了一下。 高大修长的年轻男人,相貌英俊却带着伤疤,衣着普通,手无寸铁,只是面无表情、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就让几个少年不寒而栗。 “你是什么人?”小辉走上前去,凶横地问道。 萧厉一语不发,上前一步,一脚踹到他胃部,把他踹到地上。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小辉旁边一个少年大叫一声,掏出一把水果刀向萧厉冲过来。 萧厉闪过刀锋,伸手揪住他的领子,用力一掼,把他摔在正挣扎着爬起的小辉身上。 两人惨叫着摔作一团,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满脸敌意地叫嚷着,把萧厉围在中间。 萧厉面对少年们的叫嚣不为所动,神情像是在仔细分辨远处的某种声音。少年们彼此用眼神示意,一起发声喊,向萧厉扑过来。 萧厉十七岁的时候,曾经被马瘸子的五个手下堵在这样一个小巷里,对方提着铁棍和砍刀,他手里只有一根木棍。殴斗持续了十几分钟,站着走出巷口的只有他一个人。 那次之后,刀疤萧的名号才响起来。 所以,现在萧厉所要担心的问题,只是把握出手的分寸罢了。 只是齐修远撑着墙头跳下来,走到萧厉身边的工夫,挑衅的少年们一个不落地躺倒在地上,惨痛的□声此起彼伏。 “我爸妈真是失算,这年头当老师也有风险啊。”齐修远自嘲一笑。 萧厉没有回答,走过去把躲在同伴身后的小辉揪出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就见小辉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惊恐不已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要吓哭了。 萧厉把他丢到地上,回转身看了齐修远一眼,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明显在向这里开过来。 软倒在地上的小辉脸上居然散发出惊喜的神采,他扯着嗓子喊起来: “救命——救命啊——” 萧厉和齐修远对看一眼,都不由笑出来。萧厉走回他身边,两个人并着肩,安静而迅速地离开了。 10 “如果我没去,你准备怎么解决?”萧厉一边把柜子里的衣服拿出来递给齐修远,一边问。 齐修远接过衣服,折叠几下放进箱子里,一边回答道:“逗他们玩嘛,玩够了就拿出手机,用报警吓唬他们。没想到牛大爷比我还牛,直接报警了。害得咱俩还得亡命天涯……”他顿了顿,笑起来,“你比牛大爷还牛,把那帮小崽子们吓成那样……我看他们这下全都伤筋动骨了,萧厉,你是不是狠了点?他们还是小孩子呢。” “小孩子玩刀,才最危险。”柜子空了,萧厉和齐修远一起叠着衣服,“帮派就常常雇佣这种小孩子,一点钱就能打发,又好控制,打起架来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对女人和六七十岁的老人都能下狠手……” 齐修远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微笑道:“怪不得你今天出现的时候一脸杀气,怕我被他们下狠手?”他忍不住又亲了萧厉一下,“那孩子不是帮派分子,他不过是觉得打架很神气。” 萧厉也勾着他的脖子亲回来,然后说:“你生着病也要给他们上课,那小子还想趁机报复你,那我今天就给他个教训。” 齐修远僵了一下,怔忡着看了萧厉一会儿,手臂用力将他拥在怀里吻了很久,才放开他低声道:“其实我没有那么伟大,生着病也要上班,是怕你觉得我太没用。”他轻轻贴着萧厉的唇,悄声说,“可是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我真高兴。” 萧厉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没办法习惯齐修远感情外露的甜言蜜语,他不自在地推开齐修远,说了一句“别这么肉麻”,就走出卧室去洗手间收拾洗漱用品。 他拿牙膏牙刷的时候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眼睛明亮,唇角翘起,轻松,自在,惬意。 爱着,被爱着;需要,也被需要——是啊,真高兴。 第 88 章 第四间屋子:D省某二线城市,某艺校家属院,一层,75平米,两室一厅 01 他们向东走,一路来到临海的D省。 他们所在的这个城市虽然在内陆,但是空气中仿佛也有海洋的潮气。 在传说中,这里民风大胆豪放,女人极为泼辣。但真的住下来,又发现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 02 他们来看房子的时候,看到了上一任房客留下的一屋子绿色植物和一缸金鱼。 “他们出国了,这些东西带不走,”老实的中年房东这样解释,“挺漂亮的一对儿,周末还在这房子里办班教画画。”他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这间屋靠外面的墙上我给开了个门,你们如果也办班啊做点小生意什么的挺方便的。而且在家属院做小生意,上面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交税都不用的。” 萧厉走进这间有点空荡的屋子,光线非常明亮,屋子一侧是一个柜台,里面凌乱摆放着几只寂寞的铅笔,另一面墙上用油彩简单勾勒了一个戴着王冠的小孩子和一只狐狸的背影。 “那还是他们留下的,”房东跟在后面说,“你们要是不喜欢,可以拿涂料盖住。” 萧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和齐修远的相遇,齐修远微微一笑,萧厉对房东说:“我们不介意,你刚才说租金怎么算的?” 03 齐修远在附近的补习班找到了工作。工作人员仔细研究了他的假证书,商量好了按周结算薪水,并在对外散发的宣传册上把他描述成本地某重点中学的资深一线教师。 补习班和普通学校不同,工作时间正好和后者岔开,齐修远每天晚上和周末的时候就忙起来了。 在他找工作的时候,萧厉打扫收拾了那间屋子,用文具画具把那个柜台填满,开始对外营业。 为了上网方便,齐修远新买了一台笔记本,并且体贴地萧厉配上了手写板。除此之外,他们置办了很多新的东西,包括墙上的装饰和鱼缸里的小摆设。 有一次,萧厉笑着说:“东西越买越多,下次要走就拿不动了。” “拿不动也没什么,”齐修远看着墙上的油彩微笑,“就跟之前那两个人一样,留给后面的住户好了。” 04 他们在D省的生活慢慢平静下来,齐修远觉得前所未有的满意。 他喜欢和萧厉早上出门散布,走十分钟就来到一个小公园,晨练的老人们非常友好;他喜欢教萧厉使用电脑,更喜欢教着教着就跟他胡闹起来,最后把他拐到床上了事;他喜欢看萧厉跟艺校买文具的学生打交道,喜欢萧厉查对账目的时候认真的表情;对了,他还喜欢新屋子的浴室,因为它足够大,可以容纳两个人同时洗澡。 如果非要找出什么他不是那么满意的事情,那就是他和萧厉仍然没有做到最后。 他对此非常有耐心,很多同志伴侣一年也没有几次实质性的插入行为,这并不影响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换而言之,他并不是急于和萧厉上床,他只是急于解开萧厉的心结。 很多次,他们在一起亲热,齐修远激动起来无法自控的时候,萧厉总是会露出一种既像是愧疚又像是自责的表情。他不想让这种情绪介入他们之间。 他悄悄为此苦恼了一段时间,他在书里、在网络上寻找方法,没有人告诉他标准答案,但是他慢慢知道,想要解开这个心结,萧厉要自信,要有很多朋友,要有积极的社交生活,要了解健康的正常的□□。 对于东躲西藏,连找工作都不敢找会惹上是非的职业的他们来说,这几条并不是那么好办到的。 最后他灵机一动,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有那么一个地方,他们可以在那里交到朋友,这些朋友不会关心他们的真实身份,不会对他们的过去追根究底,同时又能体贴他们的处境,给他们好的建议,展示给他们形形j□j的良好的同性之间的关系。 那就是gay吧。 05 齐修远在网络上查找本地的gay吧。这里虽然是二线城市,但因为风气开放的关系,知名的gay吧就有四五间。 齐修远暗自记下来他们的地址,准备一一去打探清楚。他并不准备和萧厉一起去,因为gay吧的层次良莠不齐,万一被萧厉看到层次比较低、环境很恶劣的,他担心萧厉下次肯不肯跟自己一起出来。 第一天,他来到车站附近的一家夜店,一进去他就发现这是个低级的寻欢场所,昏暗的灯光里,穿着暴露的女人,打扮妖艳的男人,鬼鬼祟祟的摇头丸贩卖者,不怀好意的侍应,都让他很不舒服,停留了不到五分钟,他就迅速离开。 第二天的这家店装潢很有格调,但是MB很多,齐修远在吧台前坐了不到半小时,已经有四五个人过来直接问他要不要做的了,还有一个直接上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就差在他身上蹭了。齐修远避开他,然后落荒而逃。 第三天的这家店就正规得多,灯光舒适,环境考究,侍应颇有素质,来往的客人礼貌且充满善意。 齐修远松了一口气,点了酒后又跟调酒师攀谈了几句,多打听了一下这家酒吧的情况,然后拒绝了调酒师要给他介绍好男人的好意。 “我有男朋友了。”他微笑着说。 “那你怎么还单身来这里?只是为了喝酒?”调酒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么怀疑我啊?”齐修远笑着回答,“那我明天把他带来,你就知道了。” 06 第一天,齐修远说他同事聚餐要晚回来,萧厉自己一个人吃的饭。 那天他回来并不晚,但是萧厉却敏锐地觉得不对劲。 他在黑道混了十几年,其中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帮韩嘉看场子,他对于欢场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比熟悉。在齐修远身上,他几乎能嗅到欢场的味道,那是灯光、音乐、魅惑的笑、高档酒的色泽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们去哪里聚餐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啊,我们去吃了火锅。”齐修远快速地回答,有点太过快速了。然后他凑到萧厉身边跟他一起查对账目,“萧厉,你的字真是漂亮,你练过吗?” “小时候,有个落魄的画家在我家附近住,我跟他学过写字。”萧厉回答。 “难怪。”齐修远说着,在萧厉拿笔的手上吻了一下。 萧厉不由自主微笑起来。 即使一切都可疑,这个男人也是值得信任的。他想。 第二天,齐修远说同事要请客,萧厉仍然是自己一个人吃的饭。 那天他回来稍晚一些,身上那种欢场的味道更浓,他洗澡的时候,萧厉把他的外套收进洗衣篮,在上面发现了闪着微光的金色粉末。 那种粉末萧厉见过,年少的韩嘉曾经把它们抹在脸颊上或者锁骨上,然后登台表演诱惑男人的节目。 萧厉皱紧眉头,然后丢开外套,来到浴室门外,敲门直接问:“齐修远,你晚上吃的什么?” “在同事家吃的,家常便饭。”哗哗的水声中,齐修远这样回答。 萧厉靠在浴室外的墙上,什么话都没说。 第三天,萧厉背对着门口,把一箱画笔放在柜台上拆开的时候,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嗒嗒声。 “请问,呃,李肖在吗?”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萧厉侧头看去,一个身材高瘦,衣着性感鲜亮的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他穿着高跟鞋,脖子上围着纱巾,声音雌雄莫辨,走在街上的话会有绝大部分人认为他是个时髦女郎。 这些人里面不包括萧厉。 他只是扫了这人一眼,淡淡道:“什么事?” 来人被他的冷漠激怒,声音也变得冷淡生气:“我是来找李肖的,喏,他把这张名片给了我,我才来这里找他的嘛。”他环顾一下,露出不屑的表情,“呿,名片上写什么文化用品公司,居然是这么个小破地方。” 萧厉皱眉,转身走近他道:“什么名片?” 来人在阳光下看清他的长相,双眼微微一亮,盯着他不放,手里的名片任凭他抽走也没有说什么。 萧厉看了看那张名片,想起来这家小文具店刚开始营业的时候,齐修远卖了一大批文具给他所在的补习班,为了方便补习班跟萧厉联系,他还特地帮萧厉印制了很能唬人的名片。 “他跟你说他是李肖?”萧厉抬眼问。 “哎呀,名片都给我了,还能有假吗?”来人嘟着嘴,不满地说,“我还以为可以敲一笔,还特地巴巴地过来,真是的,装着这种名片,原来是想装大老板钓人!” 他跺了跺脚,转身要走,犹豫了一下,回身看着萧厉微笑:“那个,帅哥,我们也算有缘,你有没有名片要给我啊?” 萧厉一直盯着他,见他回头,忽然靠近他,伸手在他衣领边一蹭,又把手收回到眼前,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是闪着淡淡金光的粉末。 来人被他这个动作弄得面红耳赤,双眼亮亮地向他靠近。 萧厉伸手擒住他的下巴,微微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他的长相,目光复杂深邃。 被他这样盯着的男子觉得自己脚都要软了,他慢慢闭上眼睛,向萧厉倚过去。下一秒,下巴上的手一紧,他被用力推开,一连后退好几步才站住。 “喂!你——”他不服气地嚷着。 “我没有名片,你可以走了。”萧厉冷冷地说。 那男子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眼睛中某些冷酷的东西所阻止,低声骂了两句,悻悻地走开了。 萧厉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晚饭之前,果然又接到齐修远的电话。 “我要回请昨天在家招待我的那个同事,晚点回家,你自己吃饭吧。” 萧厉沉默了两秒钟,说,“好。” 他挂上电话,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觉得胸中有一股情绪蒸腾起来。 他非常熟悉这种情绪,当初张娟娟跟他刚认识,告诉他说她是独眼三哥的孙女儿的时候,他胸中涌起的就是这种情绪。 愤怒,从没有过的愤怒,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最不可能的那个人欺骗了。 他当时就是带着这样的怒火和难以置信去找齐修远,用拳头和枪管教训他,把他揍得遍体鳞伤。 他当时没有意识到,他那么生气,那么暴力,只是因为齐修远在那时就对他很重要了。 齐修远,齐修远,齐修远。 萧厉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有生以来没有这么烦恼过。 上次是你有苦衷,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第 89 章 07 齐修远回到住所的时候,萧厉衔着一支香烟坐在沙发上,正用他的笔记本慢慢练习打字,听到门声也没有抬头看。 “我好久没见你抽烟了。”齐修远走近他,轻轻把香烟从他唇间拿下来,忍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今天突然想起来,就买了一包。”萧厉回答,抬眼看齐修远,“齐修远,我有话问你。” “真巧。”齐修远明显不想放开他,双唇在他唇边磨蹭着,微笑着低声说,“我也有话跟你说。” 他亲了一会儿,开始向萧厉口中探出舌尖的时候,萧厉推开他,想说什么,看着他的表情愣了一下道:“你心情很好?” 齐修远双眼发亮地看着萧厉,唇角是压抑不住的微笑,听到萧厉问,他的微笑变大了,身体前倾,把萧厉扑倒在沙发上。 “好极了。”他回答,然后低下头去吻萧厉,萧厉偏了偏头躲开,他毫不介意地沿着萧厉的脸颊一路啄吻到他的耳廓,一边愉快地说,“今天我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萧厉,我要你明天陪我再去一次。” 萧厉伸手捧住齐修远的脸,阻止了他的亲吻并且神色微妙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是说今天请同事吃饭?” 齐修远讨好地笑了一下,道:“我不好意思跟你说去gay吧啊,还好今天有收获,不枉我这两天到处考察。” 萧厉沉默了两秒钟,看着他的表情更复杂,最后问:“你去gay吧想收获什么?” 齐修远摸不透他是不是在生气,低头想要吻他,却被他捧在脸侧的手阻住。于是只是看着他,放低声音柔声问:“你生气了?” 萧厉皱了皱眉,没有说话,齐修远马上解释道:“我看韩嘉一走,你好像有点寂寞。我们现在这样,也很难交到什么新朋友……我倒是不介意只有咱们两个在一起,可是我希望你……我希望除了这里,再多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去的地方。” 萧厉看着他的眼睛,就像在探究他到底有几分真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的。” 齐修远笑:“我知道,但我不放心。有的gay吧乱得很,我得先看过才放心。” 萧厉皱起的眉头放松了一些,但仍然指出:“有什么不放心的?总不会比我见过的还乱。” “那不一样。”齐修远趁着他手劲放松,低下头亲了亲他,“那是你们帮派的地方,再乱你也要待着,可是现在我在找咱们两个放松的地方,我可不愿意让你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他皱起眉,有点忿忿地说,“像昨天我去的那个地方,乱糟糟的不说,我还丢了钱包,还好证件没在里面——” “名片在不在里面?”萧厉打断他。 “什么名片?”齐修远疑惑地看着他,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的那张对吧?我带了几张,为了联系生意方便来着,好像是丢了。没关系,家里还有存货……萧厉?” 萧厉不知为什么情绪有些激动,他用力把齐修远推开,自己坐在沙发一边,扭着头不看他,胸膛起伏着。 “萧厉?”齐修远不明所以,凑过来低声呼唤他的名字。 萧厉听到了,他不想回答,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是颤抖的。那颤抖的声音将会泄露他心里的深情—— 原来他已经这么喜欢齐修远了,原来他这样爱着他。 二十多年,他从没经历过这样的愤怒、恐慌、患得患失,他从没因为某个人而丧失冷静的判断力,他也从来没有在哪次误会解除之后感受到这样的安心、放松和幸福。 在等待齐修远回来的时候,他坐立难安。他去买了烟,尼古丁没有办法还给他平静;他逼迫自己认真练习打字,常常一走神就打出他的名字;他的心慢慢揪紧,他开始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想那个穿着时髦的有着阴柔气质的男人和齐修远之间发生了什么,想齐修远为什么骗他,想齐修远和他会变成什么样…… 等待的时间很短,但他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他和齐修远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慢慢从心里浮现,这些他本来很少想起,甚至因为牵涉到并不那么美好的过去,他有时刻意不去想。可是慢慢地,他想起来,那些不认识齐修远的岁月,那些跟齐修远还很生疏的日子,在他的记忆里是颜色晦暗的、陈旧的、令人不快的;可是齐修远进入了他的生命,带来了明亮的色彩,他聪明、他执着、他温柔、他有趣,他热烈地追求他,他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他应该得到自己的全心信任,可是他也应该对自己毫无隐瞒。 这么混乱而矛盾的想法在齐修远回来的时候更是乱作一团,他无法抬头看齐修远,只想迅速问清楚真相,让所有的事情有个了结。 这时他才发现,他对于会发生什么完全没有准备。齐修远说谎了,他该怎么办呢?他和那个带着发光金粉的男人有过什么,他又该怎么办呢?这对于萧厉是全新的经验,他没有和谁有过这么复杂而重要的恋爱关系,他也从来没有在做某件事情之前没有想好后路。 然后齐修远给了他答案。 他的谎言不是为了欺骗,他的隐瞒不是为了背叛。 就像熊熊的烈焰被海水温柔而有力地覆过,就像一阵清凉的夜风带走酷热的暑气。愤怒被平息,恐慌得到安抚,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太可怕了,这个男人左右他的心情如此容易。 而且这个男人,这个对他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的男人,也一样爱着他。爱得更早,也爱得更深。 萧厉没有办法再继续看着他,那一刻在他心里涌起的,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和力量——他知道了什么是爱情,他知道了自己能爱,他知道了自己在深深地爱着,且得到了更深的回应。 肩膀处有微温的抚触,是齐修远担心地靠过来。 “萧厉,”他伸手抚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 萧厉不想回头,齐修远扳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他不得不抬眼看他。 萧厉自己没觉得这一眼什么不同,但是齐修远的眼神马上变得深邃,像是惊艳一般,他微微倒抽一口冷气,盯着萧厉屏住了呼吸。 “齐修远。”萧厉想说我真喜欢你,想说以后你不要再这么做了,不要再让我这么着急了,但他看了齐修远一会儿,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手下用力,将他压倒在沙发上,“我们来做。” 第 91 章 08(继续) “我会注意的。”他的声音几乎是jike的,“我会的。” 用这样的声音来保证自己会温柔,听在齐修远自己耳朵里都显得根本没有说服力,更不用说用来安抚萧厉了。 萧厉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盯着齐修远好像又要笑起来,唇角刚刚一扬,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抹羞窘,居然不再直视齐修远,偏开头看向窗外。 那神色对于齐修远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他chuanxi一声,不得不从萧厉身上退开一些,并闭上眼睛,来使自己哪怕稍稍冷静一点。 但是萧厉在他身下的景象太过勾魂摄魄,这景象在他脑海里反而更清晰地呈现出来:皎洁明亮的月色中,萧厉衣着凌乱地躺在深色的床单上,那是他勇敢、坚定、强壮而温柔的萧厉,却在他的身下变得脆弱而顺从,更重要的是,他甘心情愿。 这个念头在齐修远身上造成了完全相反的两种效果,一方面它让齐修远变得更硬,xingqi几乎感到疼痛,想要不顾一切地进入这个人的身体,zhanyou他,掠夺他,彻底地、完全地征服他;另一方面,它又让齐修远变得从未有过地耐心,想要匍匐在他的脚下,想实现他所有的愿望,想要用尽所有的温柔来让身下这个人快乐。 齐修远深深地吸气和呼气,然后他睁开眼,俯身轻轻地亲吻萧厉的嘴唇,只是唇与唇的碰触,他甚至没有伸出舌头。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温柔而稳定。 “我会注意的……”他低声保证着。 这句话显得太过小心翼翼,萧厉忍不住又笑起来,他转回头看着齐修远,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亲了亲他,又磨蹭着他的嘴唇慢慢道:“你只要别说话就行……唔……” 齐修远对他的建议显然不太满意,为了表示抗议,他在萧厉的唇上咬了一下,就势深深地吻上去,双手环住萧厉的肩膀用力,又将萧厉压在身下。 这个吻慢慢从激烈变得温情脉脉,嘴唇和嘴唇接触又分开,不断发出轻微的碰触声,夹杂在其中的是两个人愉悦的呼吸。 齐修远伸出舌尖,轻轻抚慰着他刚才留在萧厉唇上的齿印,然后顺着萧厉的下颌和颈线下移,一路留下yinmi的水光,最后停在萧厉T恤边缘的锁骨处,张嘴含住那里,tianshun片刻又开始kenyao着,直到在那里留下一个wenhen。 然后他稍稍抬头,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然后盯着萧厉的眼睛,舌尖蓄意地舔过嘴唇:“好,我不说话……” 他支起上身,然后跪坐在萧厉kuabu,垂下眼睛凝视着萧厉,慢慢伸出双手探进他T恤里面,摩挲着他光滑的肌肤向上移动,同时慢慢撩高他的衣服。 萧厉伸手想要自己脱掉T恤,却被齐修远阻止。他左手捉住萧厉两手的手腕,送到自己唇边,右手还在用缓慢到了极点的速度一点一点游移着。 萧厉的肌肤光滑紧实,在月光下仿佛散发着柔光,一寸一寸展现在面前,齐修远听到自己的呼吸又变快了,他在萧厉的手腕上一吻,倾身把他的手腕压在萧厉头顶,同时抓住他的T恤下摆,把它撩起从萧厉头上脱下去。 当T恤脱到肩膀时,萧厉配合地抬了抬上身,衣料顺利地从他肩上脱下,盖住他脸孔的时刻,齐修远低下头,在他右边的rutou上重重一吮。 萧厉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在布料的后面发出一声低呼,声音闷闷的,让齐修远更加兴奋地加大了shunxi的动作。 萧厉挣动了一会儿,摆脱了齐修远的手,把T恤从头上脱下去,喘息着看着齐修远埋在自己胸前的黑色头颅,像是j□j般的低咒了一声“变态”。 齐修远低低笑起来,他的牙齿正轻轻咬着萧厉的rutou,笑声把震动传递到萧厉身上,他仿佛觉得一股热气从那一侧的rutou处进入血管,在他的胸腹迅速蔓延,一路流淌过脊椎和腿部,又重新回头集中到他的两腿之间。 明确地感觉到萧厉腿间的xingqi抬起头来,齐修远发出一声低切的赞许般的shenyin,意识到自己的xingqi更加火热坚硬。 抬起头寻找着萧厉的唇,舔,舐了两下之后,以一种侵犯的节奏在萧厉口腔中深深浅浅地插刺着,同时就着kuaqi在萧厉身上的姿势晃动着臀部,隔着几层衣服和他的xingqi相互蹭动摩擦着。 齐修远的沉默使得那些总是让萧厉难堪的语言没再出现,但却令其他的声音在房间中听上去格外清晰。 唇舌间狂乱的水声、皮肤与皮肤碰触的微响、布料和拉链厮磨的声音、压抑着的chuanxi和低吟,仿佛充满了整个空间,气氛空前的迷乱。 萧厉的j□j仿佛是从胸腔中发出的一样,他的手臂缠绕上齐修远的肩膀,xingqi慢慢胀大,当齐修远的右手抚上他左边的rutou,开始揉捏的时候,他微微发着抖,xingqi几乎是立刻就挺立起来。 齐修远用力吮吻他一下,喘息着重新抬起上身,如同刚才除掉萧厉的T恤,这次,他用同样缓慢的速度对付着萧厉的皮带。 这简直是一种刻意的折磨,当他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褪下萧厉的裤子,萧厉觉得自己比刚才更硬了,他喘息着伸手去碰触自己的xingqi,却被齐修远的手拨开。 带着一种故意的慵懒的笑容,齐修远在脱下他裤子的同时,烫热的手心也从他的大腿一直摸过膝盖、小腿、脚踝,直到脚掌。 萧厉一向知道自己皮相不错,身材也有料,他自己的床伴总是不遗余力地告诉他这一点,而他也从未因为自己的身体而羞愧过。但是现在,在齐修远的视线下,一种类似想要躲避、想要遮住身体的感觉涌上来,他的身体不听话的颤抖着,每一寸皮肤都散发着热意。 齐修远已经把他的衣服都丢到了地板上,现在他开始抚摸他的脚掌并且抬起了他的左腿。 萧厉根本不敢想象从齐修远的角度会看到什么,被观看的被动感让他激动又紧张,一些不那么美好的画面开始在眼前闪过,他觉得身上一冷,开始颤抖起来。那不是jiqing中的颤抖,更像是抵触和拒绝。 齐修远立刻发现了这一点,他放下萧厉的长腿,开始安抚地在他的足背上摩挲,直到萧厉慢慢平静下来。 这个人身体的每一处都充满诱惑,齐修远口干舌燥,注视着萧厉chiluo的双足,那形状完美的足弓,脚踝那里的弧度,皮肤下淡色的血管,每一根脚趾…… 他的手捧住萧厉的小腿,嘴唇像是膜拜般地覆在萧厉的足背上,只是轻轻一触,随即抬起,一点一点地,沿着与刚才手掌相反的方向,他的嘴唇缓慢地、带着撩拨和逗弄,一路经过萧厉的小腿、膝盖、膝盖附近的凹陷、大腿,最后来到他的大腿根部。 第 92 章 8(继续) 萧厉的xingqi已经完全挺立,guitou处也冒出许多透明的液体,齐修远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那里,唇舌抵着萧厉柔韧的肌肤,闲庭信步般游移在他的腿根、小腹、腰线、腰侧的伤疤,时不时留下一个wenhen,偏偏就是躲避着他的xingqi。 当齐修远含住他肚脐附近的一处皮肤,开始用牙齿轻咬时,萧厉的chuanxi开始颤抖,他在床上支起上身,一只手过来捉住齐修远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舔我。”他已经努力克制了,但是声音听起来仍然透着无比的渴望。 齐修远直直地盯着他笑起来,唇角弯出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邪恶的弧度,眼眸深处仿佛有两簇火苗。 然后他微微退了一下,伸手扶住萧厉的xingqi,眼睛仍然盯着他,蜻蜓点水般在他的前端一吻,接着伸出舌尖在唇上转了一圈。带着那种灼热的邪恶,他垂下头,把萧厉含进自己的嘴唇。 萧厉发出低沉的shenyin,向后倒在床垫上,手指并不用力地插在齐修远的黑发中,随着他头颅的起伏而起伏。 在他们之前的亲热过程中,萧厉总是会沉迷在齐修远的j□j技术中。他不知道这该被归功于齐修远的经验丰富,还是该解释成他们有一种天然的契合。齐修远总是知道最恰当的力道,最合适的角度。他的暖热湿润的口腔,灵巧而温柔的舌头,甚至放在萧厉大腿上无意识摩挲着的手,都会让萧厉更加敏感,直至失去全部理智。 齐修远享受般地发出悠长的喉音,头埋得更低,萧厉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狭窄温暖的地方。一股热量迅速冲刷过他的身体,他调整着姿势,抓着齐修远的头发,开始在他口中冲刺着。齐修远按着他大腿的手更加用力,口腔似乎变得无比高热,那股高热的能量传递、蔓延,萧厉觉得自己的骨头深处都被感染,仿佛燃烧起来,就连血液都似乎带着跳动的火苗,冲上耳膜,冲遍全身。 齐修远简直在他身上引发了一场火灾。 萧厉的shenyin声变得粗重难耐,浑身的火苗和热量令他急于发泄,齐修远的嘴唇、舌头和喉咙将他逼迫到了临界点,伴随着急促的shenyin,萧厉达到了gaochao。 他放在齐修远发间的手指无意识地屈起,双眼紧闭,小腹和大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齐修远几乎按不住。他在齐修远口中快速地冲撞了几次,将jingye射进了他嘴里。 然后他躺在床上,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着,kuaigan的余韵犹如温柔的海浪,一波一波从他身体里冲刷而过。 慢慢地,萧厉的呼吸趋于平稳,思维渐渐回到现实。 他感到齐修远细心地在他软下来的xingqi上舔舐,感到他从自己腿间直起身体;窸窸窣窣的声音,齐修远在除掉自己的衣物;床垫的震动,床头柜上的轻响,齐修远下了床,从那里拿回来什么东西;接着是轻微的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打开了,一股淡淡的苦味,齐修远的温度再次靠近,分开他的双腿,一只手带着凉凉的东西探入他股间。 萧厉猛地睁开眼,齐修远一只手撑在他脸侧,正低头关注地看着他的表情,另一只手仍在慢慢地动作。 在那里探索游移的手指带着些滑腻,萧厉不是很舒服地动了一下,齐修远俯下身来,轻轻舔吻着他的耳朵,悄声道:“别担心,都交给我。” 萧厉深吸一口气,手臂环上齐修远的肩膀,努力放松自己的身体,由于紧张,呼吸比刚才还要急促。 齐修远的一根手指在他的穴口慢慢打转,似乎并不急于进去,凉凉的东西慢慢染上体温,粘腻的感觉让萧厉有些许的不安,他无法控制地手下用力,在齐修远背上留下痕迹。 “萧厉,萧厉,”齐修远在他耳边低声呼唤,声音柔软又深情,“深呼吸,放轻松……” “啊!” 齐修远只探进去一个指尖,而且在润滑剂的帮助下这个过程很快,使萧厉的声音这么惊惶的并不是疼痛,甚至也不是异物的侵入感。 刚才让他全身发冷的景象似乎又回来了,萧厉无法抑制自己想起那些煞风景的事情,那一幕幕没有廉耻的j□j画面让他重新开始发抖,他紧紧闭着眼睛,求助般地开口:“齐修远,我……” 齐修远的指尖退了出去,萧厉还没来得及放松,那根手指又重新回来,带着更多的润滑剂和更多的决心,一下就深入到了第二个指节。萧厉能感到自己的身体本能的抗拒,几乎像是要把齐修远的手指推出去一样痉挛着。 “……萧厉,萧厉,”他的耳朵能重新接收声音的时候,他听到齐修远在轻轻喊他的名字,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齐修远停在他身体上方,带着忍耐,非常温柔地看着他。但他的表情又是陌生的,眼睛深处有着萧厉以前从没注意到的征服欲。 那种征服欲让萧厉更紧张,他听到自己发出抗拒的声音,挪动着身体想从他手指上逃出去。 “别怕……别怕……”齐修远的手指坚定地向更深处探索,每一毫米都让萧厉心惊胆战。毫无预警的,李时青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里,萧厉身体一僵,反抗的意念迅速生成,下一秒就要把身上的人掀翻下去。 可是这时候,齐修远轻轻地吻上来,柔软的、珍惜的、小心的。就像是那个吻,他在韩嘉的病房里和齐修远的那个吻,他们的第二个吻,他们吻过那么多次后他都忘不了的那个吻。 萧厉皱起眉头,努力放松着绷紧的肩膀。 齐修远轻柔地吻着他,嘴唇沿着他的下巴来到他的肩膀,一路嘴唇轻动,声音温柔又带着诱惑。 “萧厉,想着我,别的都不要想,只想着我……”他的唇停在萧厉肩窝处,轻轻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继续道,“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对你一见钟情……” “什——啊……” 萧厉分心的一瞬间,齐修远的手指已经完全进入,然后开始缓慢地转动。 “你呢?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记不记得……”就在他的手指做着这种事情的同时,齐修远的声音听起来毫无j□j,低得犹如叹息。 萧厉喘着气,努力回想着往事。 “我记得你很生气……不同意萧杨和素……不喜欢加长林肯……”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不愉快的景象慢慢消失,他的头脑里开始清晰浮现齐修远当时的样子。 “你那时候真漂亮……”齐修远赞叹地低吟,抬起头凑到萧厉耳边,同时手指慢慢抽动,偶尔屈起指节,引发萧厉的惊喘,“你摘下墨镜的时候……你坐在沙发上发愁的样子……我当时一直想,为什么他要混黑道呢,如果他不是黑道分子,我就把他抱住,压在沙发上,就像现在这样……” “胡说,”萧厉气喘吁吁,察觉到齐修远探进了第二只手指,但齐修远在他耳边吐着气说的这些话,让他把注意力转回来,反驳着,“你怎么敢……?” “所以我说,我是,我是一见钟情……”齐修远的气息也慢慢地不稳起来,他抽出手指,又取了更多的润滑剂,这次他探进了三根手指。 萧厉的头急速地甩了下,刚刚放松了一些的甬道重新收紧,抗议般地箍着齐修远的手指。 齐修远低低地shenyin一声,诱哄地舔吻着萧厉的耳垂,低声道:“那你记不记得,记不记得我在锦庭外面给你打电话?” 萧厉的思维陷入了混乱,他要努力放松自己,要抵抗那些肮脏的画面重现,最难对付的居然是齐修远——此时耳边是他的诱哄,肌肤上贴着他的肌肤,整个人像是被他的气息包围着,与此同时身体里还含着他的手指,齐修远在他的思维里面攻城略地,驱逐着所有其他的想法。 “电话……”他呼吸凌乱地低声重复着,注意力的再次转移使得甬道的内壁放松了一些,齐修远的三根手指开拓得更深。 萧厉仰头轻喘,齐修远步步紧逼:“对,记不记得?” 萧厉觉得自己头脑空白了一会儿,然后他才找回自己的记忆:“是姜晓宁,你要找你的学生……” “是的,真聪明……”齐修远舔了舔他的耳朵,赞许地低声道,“那天你帮了我的大忙……” 他的手指更放肆地在萧厉体内开合抽动,柔嫩温暖的内壁紧紧裹着他,他极力地克制着自己才没有用kuaxia那已经硬得不像话的东西替代,声音嘶哑得就像刚讲完四节课。 “记不记得我们一起吃饭,在长江边上……”他慢慢在萧厉耳边回顾往事,手指屈伸着,用着和语言一样缓慢而蓄意的节奏,在柔韧的内壁上不停戳刺探索,“一起看街景……一起买衣服……记不记得……” 萧厉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环抱着他的手臂慢慢失去力道,松松地挂在他的肩膀上,在齐修远的手指探索到特定的一处时,忽然高仰起头,随着一声低喘,身上掠过一阵明显的颤抖。 “你硬了。”齐修远低哑地说,又是那种灼热的邪恶,带着征服欲,他以前从没听齐修远这么说话,而现在他在这样的声音里颤抖起来。 齐修远开始对那个特殊之处实施进攻,时而按压,时而摩擦,用那种让他发抖的声音故意地问着:“是不是这里?……舒不舒服?……再来?……”萧厉想骂他一句混蛋,开口时却只听到自己沙哑的shenyin。 齐修远在chuanxi中低低笑起来,他啃咬着萧厉的耳垂,另一只手也探下去,握住他第二次挺起的xingqi。 萧厉的呼吸猛停,他伸手去够齐修远的手腕,但却无法对齐修远的动作造成任何影响,最后只能垂在自己身侧,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chuanxi声越来越响,分不清楚是谁的,萧厉觉得一些细小的声音都被放得很大,齐修远一定是故意的,在他的xingqi上和身后的甬道里都响起一片湿黏的声音,那种声音通过皮肤和血液传到他耳膜里面,简直可以说是震耳欲聋。 “真漂亮……”在一片水声中,他模模糊糊听到齐修远这么赞叹着,体内的手指忽然用力,全都按压在那奇怪的一点上,那里仿佛立刻带起一股电流,所过之处引起一阵酥麻的战栗,萧厉根本无法承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shenyin出声,还是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gaochao的到来使萧厉的身体在齐修远眼中绷成了弓形,他紧闭双眼,双手紧紧攥着床单,腰线展示了完美的弧度。 chuanxi了许久,萧厉的胸口才不再剧烈的起伏。他慢慢睁开眼睛,被齐修远的视线捕捉个正着。 他已经射过两次,疲惫而柔软,连手指都不愿意动一下,毫无抵抗地躺在床单上,胸腹间是一片qingse的湿黏。 齐修远的手指已经从他身后拿出,抵在萧厉穴口处的是他身上更硬热的一处。 “萧厉,”看到萧厉睁开眼睛,齐修远稍稍低了低头,表情是极限的忍耐,声音既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让我进去。” 第 93 章 08(终于……) 萧厉看着齐修远,看着他因为忍耐而布满额头的汗水,微微蹙起的眉头,专注而直接的眼神,随着浅而急的呼吸而起伏的胸膛,这一切都让他心口温暖,那是安全感的温暖。 虽然齐修远的xingqi停在他的大腿根部,那里的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那个东西的坚硬和烫热,但这一刻他无比笃定,只要他开口拒绝,齐修远会二话不说地尊重他的意愿,不但毫无怨言,还会温柔地安抚他的情绪。 萧厉不是故意的,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笑出来了。那是一种因为知道自己对对方的重大意义而露出的笑容,一分得意,九分回应。齐修远的眼神变得更暗,几乎透露出危险的信息。 “萧厉,别这么笑,”他嘶声说,“不然我停不下来……” 萧厉保持着他的微笑看着齐修远,然后勾住他的脖子,让他的唇落在自己唇边,压低声音慢慢地说了两个字。 “进来。” 齐修远立刻听从了他,随着一声难耐的喘息,他xingqi的前端往前送,试图进入萧厉的xuekou。 那里经过了润滑,但对于boqi的xingqi来说还是太过□,齐修远的喘息有些挫败,他吻了萧厉一下,直起上身,然后双手托住萧厉的膝弯,试图把他的双腿压到胸膛上方。 这种正面向上的姿势绝对不是让人自在的姿势,对于萧厉来说,这简直是完全袒露、张开双腿迎接齐修远,他宁可趴在床上让齐修远上,那样还能把表情藏在枕头里面。 微微挣扎着,他提建议的声音透露了一点慌乱:“齐修远,别这样,我可以——啊!” 语言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看着齐修远,齐修远压着他的膝弯,以凌驾之姿笼罩在他的上方。 两个人的身体都紧绷着,气喘吁吁地对视,齐修远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凶猛的。 “晚了,”那种沙哑深沉的声线绷得紧紧的,齐修远一字一字压抑地说道,“你已经含住我了。” 闭嘴!闭嘴!萧厉在心里狠狠斥责,但是他喘息着,没办法说出任何一个字。齐修远xingqi的前端已经进入他的体内,那感觉实在是……陌生和令人不习惯…… 似乎是为了让他适应,又似乎是想享受初次进入他的时刻,齐修远停在萧厉上方,微微摆动腰部,guitou在萧厉柔嫩的xuekou厮磨着,用着极其缓慢的速度向里推进。 “你真漂亮,萧厉,真勾人……”齐修远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赞叹着,目光在萧厉身上逡巡。那稍稍睁大的、因为水汽而迷蒙的双眼是他的了,微微开启、饱满诱人的嘴唇也是他的,因为刺激而在一片亲吻的痕迹中挺立的rutou是他的,健美柔韧、又因为欲望而颤抖的肌肉线条是他的…… 他继续向下看,萧厉修长大腿之间,两瓣挺翘的臀部中心,那处柔软温暖的所在,现在正乖顺地吞吐着他的xingqi,那里也属于他了。 视觉上的享受加深了xingqi的kuaigan,齐修远目眩神迷的同时,无法再忍耐地加大了推进的力度。 萧厉发出闷闷的shenyin,精神上被观赏的困窘,加上身体内部胀痛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失去了控制,失去了主动权,他被齐修远所掌控,他在齐修远的手里了。 但是齐修远在他的身体里,齐修远被他所包含,他甚至能感受到齐修远xingqi上鼓起的筋络;齐修远被他刺激得加大了力度,却仍然慢得让他自己饱受折磨。 多奇妙啊,互相影响,互相控制,互相占有。 原来还可以这样的。 原来这么美好。 做。爱。 萧厉shenyin一声,发现自己重新boqi了。 他已经在一个小时里面经历了两次gaochao;内部被巨大的柱状体进入,目前那里几乎毫无kuaigan;但是他居然再次boqi了。 他低喘着伸出右手,扶上齐修远的左手手腕,催促般地握紧:“别磨蹭……来上我。” 齐修远的shenyin声几乎是痛苦的,他压下萧厉的大腿,腰部用力向前挺,随着令人脸红的摩擦声,他完全地、彻底地进入了萧厉的身体。 虽然萧厉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仍然被贯穿般的痛楚激出了闷声shenyin,他感到羞窘又惭愧,他之前还从来没有因为疼痛而失声过。 齐修远也在shenyin,至极的愉悦。柔嫩滑润的xiaoxue内膜包裹着他,抵抗般的紧,却又引诱般的热。他觉得自己的理智被那种紧致挤压得无影无踪,被他的烫热烧得灰飞烟灭。 想要突破,想要撞击,想要品尝,齐修远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再有一秒钟的怜惜,头脑里充满了对kuaigan的渴求。这种时候的忍耐让他快要神智恍惚了,但是他还是克制着自己,用着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我能不能——让我动一动,萧厉,我必须——” 萧厉在疼痛中呛笑出声,握在齐修远手腕上的手搭到他的腰上,手指挑逗般地划着圈。 齐修远不需要更多的暗示了,他俯身压下来,xingqi开始粗鲁地进出,腰部狂野地lvdong着。 “真紧……”他粗哑的话语夹杂在肉体碰触的声音里,“萧厉,你真紧,真热,真……啊,真舒服……” 萧厉一点也不舒服,私密的地方像是进入了一根烧红的铁棍,撕裂般的疼痛就像是受刑。他试图深深地吸气来缓解不适,却总被齐修远的冲撞弄得呼吸凌乱。 齐修远又压下来一点,含住了他左侧的rutou,同时手下用力,把他的双腿分得更开。萧厉的知觉空前敏锐,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细细的汗珠一粒一粒的析出,齐修远的舌尖在自己ru尖上卷起的弧度,还有身体深处,硬热的xingqi冲撞着内膜,茎身带着guitou在狭窄的xiaoxue中进进出出,造成巨大的侵略感的压迫感。 胸口传来齐修远享受的喘息声,萧厉咬紧牙关,忍耐着他进攻的节奏,逼迫自己慢慢放松身体,注意力刚刚分散,齐修远一次挺进,guitou摩擦过刚才的那一点,萧厉低低地惊呼一声,身体本能地弹动,内膜裹紧,更激烈地推挤着齐修远。 “在那里啊……”齐修远粗喘着凑上来,舔着他脸侧的伤疤,同时更刻意地摩擦那一处。甜蜜的酥麻感再次占据萧厉的全身,已经被疼痛侵略过一次的身体接受起这样的kuaigan如此容易,萧厉的shenyin开始充满媚意。 那简直不像自己,那不是自己,萧厉的头脑里有一部分思维固执地想着,但是从体内那一点蔓延开的快意让他全身酥软,他无法自控地随着齐修远的猛烈撞击而一次次逸出低吟,手臂已经无力举起,本来搭在齐修远腰间的手软绵绵地垂回身侧。刚才因为疼痛而软了一些的xingqi重新挺立,顶在齐修远坚实的小腹上。 在他耳边,齐修远的喘息更加粗重和快意。 “就这样,就这样……”他呢喃着,声音模糊地直起身,方便自己更大力地冲撞进去。 萧厉的神志也仿佛被他的声音感染得模糊了,随着他的lvdong而在陌生的爱欲中浮浮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萧厉感到自己的腿被猛地一拽,被齐修远拉得更开,甜美的一点被更用力地擦过,带来他无法抵御的极乐。他完全无法再思考,腰部不听使唤地随着齐修远的动作扭动,几乎像是欢迎着他的入侵。 齐修远的xingqi涨得更大,动作也更加狂热,每次都进到最深,然后退出到只剩下guitou。大力的冲撞让萧厉感到被彻底占据,他觉得自己比之前更加chiluo,baolu地展示在齐修远眼中,这种羞耻感在他身上造成了奇异的效果,他更难堪,也更兴奋,腰臀开始无意识地摆动迎合,肉体相撞发出的声音夹杂着喘息和shenyin弥漫开来。 齐修远的眼神变得锐利,choucha的动作更加放肆,一瞬间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形容词。 漂亮,真漂亮…… xingqi被紧热的内壁包含推挤,本已是绝顶的享受,再加上眼前的美景,kuaigan更上层楼:萧厉的眼睛半睁半闭,长睫下是漾着水汽的双眸,涣散的眼神显示了他的投入和沉迷;发际被激情的汗水濡湿,自己的手掌下是他皮肤烫人的热度;他的shenyin声低哑而破碎不堪,流露出完全无法掌控自身反应的无助;齐修远的汗水滴下去,和着萧厉身上一层薄汗,在月光下勾勒出柔韧的肌理线条,萧厉的每一次扭动和迎合,都使光与影随之而变化,勾引他一次次撞击…… 这是他人无法掌控的萧厉,强悍的萧厉chiluo的样子,他被齐修远一层一层剥掉盔甲,剥掉防卫,袒露出最深处的顺从和媚惑。 贪婪地扫视着眼前的景色,齐修远的动作愈发嚣张和跋扈,越来越快,越来越深。萧厉几乎喘不过气,shenyin和喘息紊乱起来,竟是介于啜泣和低吟之间的迷离的声音,身体痉挛般地扭动,惊人的美味。 当齐修远再一次用力撞击在萧厉那刺激的一处时,萧厉低叫着射了出来。他gaochao时肌肉收紧,内壁开始疯狂地收缩,齐修远满足地shenyin,紧压着他的大腿,在极致的kuaigan中沉醉地用力choucha,最终到达欲望的边缘,喷发在萧厉的体内。 萧厉在自己gaochao的尾声中感受到肠道内的烫热,他呜咽着闭紧双眼,xiaoxue再次紧缩,以至于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齐修远xingqi怎样弹动着又射出一波□,而他只能无力地躺在那里,承受着,思维一片空白。 第 94 章 08(继续……) 齐修远最终发出满意的低yin,放开萧厉的双腿,向下压在他的身上。萧厉甚至无法躲开,只能从喉间发出反抗的微小声音。齐修远像是笑了,微微侧身把自己的重量转移,一边呢喃着萧厉的名字,一边在他唇角和下颌上亲吻着,温暖又珍惜。 萧厉精疲力竭,他觉得今天自己实在是过度纵yu,就连十七八岁的时候他都不肯这样放纵。连续gao潮的疲累和齐修远怀抱的温暖让他什么都不愿意去想,渐渐睡意朦胧。 然后他感觉齐修远在他体内的东西居然又开始变硬。 “不行。”他直觉地开口,声音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咕哝。 齐修远凑过来又开始亲吻他的唇角,声音刻意地轻柔:“怎么?不舒服吗?” 是太舒服了,以至于太累所以不能再奉陪了。萧厉想着,眼睛仍然不愿意睁开,只是把头转开来表达自己的拒绝。 “可是我还没解决。”齐修远抱着他的肩膀,那种又委屈又深情的语气几乎让萧厉投降。 可是我解决太多次了。萧厉无奈地想着,终于还是不忍心,睁开眼睛转头看他,低声道:“真的太累了,我用嘴帮你——” 齐修远将他的话吞到一个吻里,他爱怜地抚着萧厉的下巴,唇舌抚慰般的描摹着他的唇形,然后轻柔地转移,舔舐着他颊上的伤疤。 “不会做什么的,”齐修远低声承诺,“让我数数你身上的伤疤。” “数它们干吗?”萧厉有些疑惑地嘟囔着,还在睡意的控制之下。 “我想数清楚。”理论上说,齐修远是所答非所问,但萧厉根本没有认真思考,只是低低地恩了一声,闭眼想要继续睡眠。 齐修远沉声笑起来,在萧厉唇上亲了一下,清晰地说:“我要用舌头数。” 等萧厉在沉重的睡意中挣扎着想明白他的意思,马上彻底清醒过来,但是齐修远已经翻身笼罩过来,双腿跪在他身侧,舌尖伸出,沿着他脸侧的伤疤舔到底。 “一个。”他说,声音轻松愉快。 “别这样,”萧厉又好气又好笑,“以后再……” “两个。”齐修远说着,柔软湿润的触感在他左肩处擦过。 “齐修远。”萧厉伸手去推齐修远的脸,被他捉住手腕,侧头一舔,湿热的触感来到小臂内侧。 “三个。”齐修远宣布。 萧厉无奈地吐息,决定置之不理,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一下。 “四个。”舌尖来到他的左臂上侧。 “五个。”右手手腕。 “六个。”右肩。原来那里的伤疤还没有消失。 “七个。”左肩。这里已经数过一次了吧?萧厉不肯上当,没有出言提醒。 “八个。”齐修远说,但是萧厉却没有感觉到他的舌头来到自己身上任何地方。 疑惑地,萧厉睁开眼睛,正看到齐修远含笑望过来,眼睛里面的逗弄显而易见,萧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头下去,含住他心口处的枪伤伤疤。 那里的伤口已经长好,但齐修远吮吸那里的时候,萧厉感觉到久违的麻痒。 齐修远的嘴潮湿、温热,舌尖灵活又恼人。萧厉再次伸手去推他,这次被齐修远禁锢住手臂,接着他张口在萧厉伤口处用力一咬,让萧厉低喘一声,只觉得心跳又开始加速。 齐修远在这里舔吮着,另一只手已经顺着萧厉的身体向下滑,爱抚过他的胸口和腹部,在他的小腹处摩挲片刻,握住了萧厉多次使用已经过度敏感的xing器。 “齐修远……”萧厉觉得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哀求的,“让我歇一会儿……” 他不间断地she过三次,再来的话真的要死人的。 齐修远安静了片刻,手离开他的xing器,撑在他身侧,嘴唇从他胸口的枪伤向下吻去,一路来到腰间的刀疤,在路经萧厉的j□j时还故意吮吸了一下。 “这里是第九个。”他低声道,然后开始舔吻。 那处刀伤很长,从肋下一直延伸到髋骨,齐修远的唇舌牙齿并用,时而咬啮,时而轻舔,或者啃吻,或者含磨。萧厉的腰侧十分敏感,被他戏弄得几乎要全身颤抖。 但是还没有等萧厉出言抗议,齐修远已经又向下滑去,这次他找到了萧厉膝盖上的疤痕。 十个,他说着,温热的气息环绕着萧厉的膝盖。 十一个,左侧的小腿。 十二个,左侧的脚腕。 然后齐修远直起身体,跪爬在萧厉身边,扳着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 萧厉根本已经是脱力状态,予取予求。 刚才的两次gao潮都在胸腹间留下了一片滑腻,现在面朝床单觉得那里更显出黏凉,萧厉微微动了一下,却听到齐修远的吸气声。 “真美。”萧厉听到他低语,然后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缓慢顺着他脊骨处的曲线,一个骨节一个骨节地向下移动,滑下他的腰,又滑上他的tun部。 “你的身体真美。”齐修远强调,这次声音喑哑起来,手在萧厉的tun部徘徊来去,片刻后又开始抚摸他的大腿,“真想把你藏起来,给我什么都不换……” 萧厉已经打定主意装聋作哑,面孔埋在床单里面,根本不去理会齐修远的话。可是两个人纠缠多时,情yu的气息早就弥漫整个房间,床单的布料上也全是刚才汗水和j□j的味道。 简直是无处可逃。 萧厉侧开脸,微微地喘息着,齐修远已经俯下身,稍稍分开他的双腿,啃咬他大腿内侧一处肌肤。 “十三个。”他说。 “胡说,那里根本没有——啊……”萧厉反驳,却被齐修远一口咬住那里敏感的皮肤,些微的疼痛和一种难以言明的兴奋让他低喘出声。 齐修远就像不打算放过他一样,比爱抚更用力地咬住那里,许久才松口,一边舔吻着齿痕一边哑声道:“现在有了。” 第 96 章 09 齐修远在早上六点半准时醒来,然后打开灯,盯着萧厉的睡容看了半天。 萧厉本来已经养成了和他一样的作息习惯,这次却仍在沉睡。呼吸安稳,表情宁静,像是睡在最信赖最安全的地方。 齐修远实在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手放在他温暖的肌肤上,缓缓摩挲着。 萧厉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齐修远怕吵醒他,向后退了退。轻轻地翻身下床,洗漱之后就到厨房做早餐。 他淘米下锅,本想摊个蛋饼,但总觉得心情雀跃得没办法安心让萧厉在视线外超过十分钟,于是又回到卧室,盯着萧厉修长的身形看了一会儿,又在他脸上轻吻几下,才回到厨房。 做好早饭,从厨房到卧室之间短短的距离,齐修远觉得心跳就变快了。他简直迫不及待要把萧厉叫醒,看他的表情,听他的声音;又无比渴望他继续沉睡,在自己的怀抱里,在自己的庇护下,安心而轻松地沉睡。 他几步迈到门口,萧厉已经醒了。他坐在床上,上身露在被子外面,光裸的肌肤上全是吻痕和指印,目光垂下来,盯着被子的一角正在出神。 齐修远微笑着,边走过去边问:“在想什么?” “韩嘉。”萧厉没有抬眼看他,似乎是直觉地开口回答。他的声音哑哑的,还带着昨夜激情的痕迹。 齐修远脸都黑了,觉得自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想他干什么?”他站住,愤愤然地问。 萧厉抬眼看他,被他的表情逗笑,正想说什么,已经被齐修远几步过来压在床上,面色不豫地质问:“你想他干什么?” 萧厉嘶嘶地吸着气,伸手推着他道:“快下去,我快散架了。” 齐修远抱着萧厉一个翻身,让他趴伏在自己身上,不依不饶地继续问:“为什么想他?” 萧厉看着他,表情有些不自在:“我是在想,韩嘉比我厉害多了。这种事比打架还累。” 齐修远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盯着萧厉低声笑起来,抬头亲了亲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是我不对,我没忍住……” 萧厉的耳根都已经红了,却仍是努力做出从容的样子,低头回应着他的亲吻,然后低声说:“我去洗个澡。” 齐修远根本不想放他走,看着他一脸强作镇定的样子看得心里痒痒的,到底有点不忍心,没有伸手拉他。 萧厉起身下床,双脚放在地面上时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有点摇晃地站起身,很缓慢地走向浴室。 这时齐修远才发现,他背后纹身的部位已经一片青紫,根本就像是瘀伤,看上去惨不忍睹。 他目送萧厉出了卧室门,在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微笑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好床铺。 他走到卧室的窗前,拉开窗帘,打开窗子。 秋日的早上,晨光熹微,空气微冷。 几个月前一个类似的早上,他从某个春梦中醒来,满怀绝望,以为永远无法和那人在一起。 怎么能料到有今天? 他的眼里有他的影子,他的心里有他的名字。 他们终于相爱。 10 “早知道就不带你去那间酒吧。”齐修远坐在候车大厅又冷又硬的椅子上,对旁边的萧厉忏悔,“隔着一千多公里呢,我就放松警惕了,真没想到那个调酒师竟然是你以前的小弟……” 萧厉笑:“瘦子卷了帮派的钱,当然也要往远处跑。” 齐修远叹气:“这种人为了钱背叛帮派,说不定就要为了钱出卖你,这次咱们走远一点。”他翻着手里的列车时刻表,“E省会不会太冷了?要不然咱们回C省?” “还是找最近一趟车好了。”萧厉看上去一点都不为此伤脑筋。 齐修远转头看他,萧厉对他微笑。 齐修远也微笑起来。 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冷或者热,远或者近,有什么关系。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此番外完)